林福堂往前走一步,漠不關心的將錢袋子扔起,接住。
銀元碰撞,叮叮噹,像是小鈴鐺,歡快,悅耳。
“那篇文章還發表嗎?“
“不發表的話,我就寫信讓那個作者另投了,稿費就當我給小葵買零食花了。“
錢袋子像玩雜耍的球一樣,在他手上拋來拋去。
關鎮西莫名有些心虛,都答應好的,確實不應該反悔。
“發表呀!當然發表了,這麼好的文章,怎麼能在咱們工作室明珠蒙塵呢!“
她看向她哥:“不過,我剛和關總編商量好了,你先用他的專欄,基督山伯爵的刊登也不挪位置,兩不耽誤,怎麼樣?“
【哥,快幫我圓謊。】
關鎮西瘋狂眼神暗示。
【咱家這小樹苗,一個不注意,以後都要長歪的。】
【你也不想這樣的事情發生是吧?】
然而,關鎮東並不知道樹苗長歪是甚麼意思。
他的眼神在林福堂和他妹之間瘋狂轉動。
林福堂舉著錢袋子向他砸去;“關鎮東,說話。“
錢袋子砰的砸在了關鎮東胸口處,然後他伸手去接,動作慢半拍,沒接住,落到了他腳下。
引得編輯部其他人都向他看來。
看熱鬧似的,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視著他。
最熱烈炙熱的視線,來自於林福堂。
他知道林福堂最在意的就是他的自尊了。
以前他不懂,都有意護著他。
現在知道他說富家子弟後,更能理解他這種自尊了。
關鎮東彎腰將錢袋子撿起來,插科打諢道:“你收到的稿子,當然是你自己決定了,你想放在時政版面就放那,你要是想放我這專欄,我更是巴不得呢。“
然後吊兒郎當走過去,將錢袋子塞給他。
“大少爺再這樣視錢財為糞土,下次我撿到就據為私有了。“
林福堂還沒有說話,他妹翻了他一眼,走了。
【以後這人犯錯了,絕對是你關鎮東的責任!】
到傍晚的時候,小馬拿著剩餘的報紙跑回來了。
他揹著手站在關鎮西面前,滿臉抱歉,猶猶豫豫說:“小西主編,報紙,沒賣完。”
關鎮西長嘆一口氣。
【果然如此。】
然後敲了敲桌面,露出沒辦法的笑;“行了,不怪你,報紙拿來吧。”
小馬沒動,而是失落的說:“小西主編,前一段時間,他們跟我買報紙的時候都在說唐戴斯,可是今天,他們接過報紙,看了一眼,就還給我了。”
【世態炎涼。】
她當然知道。
看時政的人不會看她這種小報的觀點。
獵奇的人喜歡基督山伯爵這樣的復仇故事。
可是,這些讀者,來得輕易,走得更是輕易。
他們甚至不會多說一句。
他們不會說“如果明天還沒有基督山伯爵的連載翻譯,我們以後再也不光顧這家報紙了”這樣的話。
可是,他們確實會做這樣的事。
“沒事,明天繼續連載,搞最刺激的情節, 唐戴斯被囚十四年,意外獲得百萬寶藏,八年之後,改頭換面回來復仇,披露費爾南出賣並殺害長官的事實,使其失去一切。是不是很吸引人讀下去?”
只要把鉤子放好,多的是魚兒上鉤。
小馬眼睛偷偷瞥向周圍,看見沒人注意到他們,他才小聲地說;
“小西主編,我想學識字。”
他不想讓小西主編的報紙被他帶回來。
他要小西主編辛苦翻譯的每一張報紙都賣出去。
既然小西主編說他以後能成為大作家,那麼,他就相信自己能成為大作家。
不為別的。
他相信小西主編。
沒有小西主編,他早凍死在那個冬天,餓死在那個巷子角落了。
他的命是小西主編給的。
那麼就由他給小西主編帶來聲名吧。
讓小西主編名揚四海,是他要寫作的初心。
關鎮西很高興:“好啊,以後每天買完報紙,你來報社找我,對了,過幾天,我再讓人找一個人跟你一塊賣報,減輕你的工作量。”
【這樣就有更多的時間來學習了。】
小馬聽了很高興。
他將報紙從背後拿出來。
認真、猛地彎腰鞠躬道謝,聲音稚嫩又充滿力量。
“謝謝小西主編!”
一驚一乍的模樣反而讓關鎮西有些不習慣了。
【哇塞,未來的大作家竟然給我鞠躬。】
【這歷史性的一刻,真應該好好記下來!】
【明天教小馬第一個字就是他的名字,這樣,我就有他的簽名了。】
關鎮西對興邦報社的未來充滿了美好憧憬。
小馬的手指偷偷拽著自己的破爛衣角,眉頭緊鎖。
關鎮西看出來他還有顧慮,便主動問:
“怎麼了?”
愛護大作家,人人有責。
“我有一個朋友…”
然後他又不說了。
【急死我了,有問題你倒是說呀,我都會答應的。】
【難道是不信任我?】
兩人都在胡思亂想,擱以前,小馬是不敢說的,可是現在,它可以聽見關鎮西的心聲,便沒有那麼自卑了。
他鼓起勇氣:
“小西主編,我有個朋友,家裡和我一樣窮,缺個工作…”
關鎮西大手一揮:“明天你帶著他一塊來,以後你兩一塊負責把報紙賣出去,我給你倆漲工資,兩張報紙算一個銅板,怎麼樣?”
小馬腰彎的更狠了,低到了塵埃裡。
“謝謝主編,謝謝,謝謝。”
他是個嘴拙的孩子,現在還絲毫看不到以後的語言犀利,但是能看見滿腔熱忱。
第二天一大早,報社眾人正在巷子口的攤位前吃著混沌,小馬將他同伴帶來了。
是個白淨瘦小的孩子,身上的衣服襤褸的更乞丐沒甚麼分別,短髮,戴著小馬的那頂報童帽,帽沿掠過他無辜澄澈的眼睛,裡面藏著淡淡的警惕和不信任。
“小西主編,這是小會,甚麼都會的會。”
關鎮東招呼,“小弟弟,一起過來吃吧!”
關鎮西一眼看出了她是個女孩。
屁股往凳子裡挪了挪,淡淡說了句:“坐吧,沒人有惡意。”
小馬偷偷拉了拉她的衣角,她這才小步上前,坐了下來。
從那天起,小馬就拖著他的影子,步履很慢的走在街上賣報。
他的聲音比以往更大,他比以往更努力,每次他給人們介紹報紙的時候,都很告訴別人。
“這是我弟弟。”
相依為命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