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靜嫁到了蠻韓窪,那裡離女子師範中學很有一段距離。
等葉歲晚走過去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在濛濛斜風細雨中,前塘水面覆著淡淡薄紗,水汽寥寥,隱出一個人影來。
走近一看,彎腰蹲在石板上洗衣服的女子正是陳靜。
背對著她蹲下的是小野。
環顧四周,沒有看見落水鬼的身影。
她只好走過去和陳靜搭訕。
走近才發現,雨水已經將她的衣服淋透了。
她的手揪著衣服在水裡攪動,透過波光,就看見了紅腫。
小野朝她嚷嚷:“你過來幹甚麼!”
葉歲晚裝作沒聽見,對陳靜喊了一聲,等她轉過頭來,葉歲晚露出驚喜的笑容來,好似他鄉遇故知一般。
“你是女子師範中學的吧?”
陳靜錯愕,抿唇搖了搖頭,彷彿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了,“不是,你認錯了。”
葉歲晚直接去拉她的手,“不會的。我知道你,你成績可好了,我聽別人說過。”
冰涼通紅的手被緊緊捂住,骨指泛著癢意。
葉歲晚繼續興奮地說:“我是你們學校旁邊胭脂鋪的老闆,我看你好久沒來學校,你……”小心翼翼的試探,“你還好吧?”
似乎最後一句話才是重點。
一陣風吹過,陳靜打了個寒顫,急忙抽出手,蹲下繼續洗衣裳,結結巴巴地說:“好,還好。”
小野站起來,轉頭,發現陳靜衣裳還沒有幹,又紅著臉扭頭不看,他憤憤地替陳靜抱怨,語氣暴躁:
“好個屁!姓韓的那一家就沒一個好東西!都他們的該下地獄!你不知道他們怎麼欺負她的,看著要下雨了,將她趕出來洗衣服!還不許她帶傘!還說要折一折她的硬骨頭……”
他不是沒想過幫陳靜。
只是韓家人一倒黴,就更變本加厲地欺負陳靜了。
反而,他們獲得天大好運的時候,才會不想著欺負人。
葉歲晚沒理,而是對陳靜說:“你本來應該去北京讀書的,卻因為別人討厭你,害你失去了這個名額,最終,落得這樣的下場,你恨那些欺負你的人嗎?”
她的成績本可以免費去北京的一所學校讀書的。
陳靜搓衣服的手一頓,傾身去看水裡的倒影,波紋未散,“你怎麼知道的?”
她一下子就發現了不對。
語氣裡也充滿了警惕。
葉歲晚後退一步,連連搖頭,“你別誤會。我是為了把胭脂賣出去,才對你們學校的學生做了一些功課。”
陳靜繼續埋頭搓衣服,語氣平淡,“沒誤會。你就是說世上有鬼我都信。”
小野的脊背一僵。
葉歲晚也沒料到這個問題,扯出一抹假笑,“別瞎說,這世上怎麼可能有鬼呢?”
只見陳靜笑著抬頭,目光對視下,她對葉歲晚勾了勾手指頭,“你看!”
“甚麼?”
陳靜的手指著水裡一團黑影,笑著說:“我以前是恨。現在不了。”
葉歲晚的目光卻被水裡的影子吸引住了。
她知道,那是小野的影子。
陳靜看她傻愣著發呆,笑,笑裡少見的沒有疲憊,而是少女的靈動。
“看見這隻鬼了嗎?”
小野緩慢驚恐地扭頭。
水裡的影子也在動。
然後小野看見了一個溼淋淋的笑意,這個笑跟落水鬼白痴的傻笑不同,它讓人如沐春風。
可他清楚的感受到,兩人並沒有對視上。
還沒來得及失望。
陳靜又說:“這些天,一直是他陪著我的。它讓我放下恨,而覺得命運另有安排。”
葉歲晚:“……”
陳靜繼續笑著說:“你知道嗎?以前我們學校裡有個女生,說她能看見鬼,其他人都不信……”
葉歲晚心想,該不會是劉念吧?
風吹過她溼透的衣服,她手指紅的像是充血一樣,臉上卻泛著開心的笑,“我以前也是不信的。”
像是笑自己的無知。
她的聲音在薄霧裡顯得冷清悲苦:“後來我遭到了欺凌,許多事情,人力所不能為,我覺得是我的命不好。”
她開始放逐自己。
她父母將她賣給這家人做媳婦。
她一點都沒有反抗。
被欺負了很多年的她早不知道該怎麼反抗了。
可是,她說,“我來到這才徹底相信這個世上有鬼。”她看著河裡的影子,“這世上有鬼,以前我遇到的是隻壞鬼,現在遇到的是隻好鬼。”
天又開始下雨。
小野長蘑菇一樣蹲著,不說話。
陳靜開始繼續洗衣服。
水面泛著漣漪,每一道,都構成花紋。
她想告訴陳靜,至始至終,跟在她身邊的,只有一隻壞鬼罷了。
但是她沒說。
“喂,梁雪嬌走了。”
“甚麼?”陳靜沒有聽懂。
葉歲晚搖頭,“沒甚麼,我跟那隻鬼說話的。”
這算是承認了小野的存在。
陳靜欣喜若狂。
小野卻還是沒有動靜。
好像一點也不關心梁雪嬌似的。
“記得答應我的事。”
照顧好這個被他毀掉的女孩。
小野終於有一定反應了。
他站起來,用身體替陳靜擋住風雨,風雨穿過他的身體,照樣落在陳靜身上,正如同,他庇護的影子落在水上那樣,讓人不易察覺。
那是葉歲晚最後一次看見小野和陳靜。
茫茫的河邊,被霧水般靈魂包裹的女孩,以及她遲來的救贖。
葉歲晚撐傘找到落水鬼的時候,雷聲早已在天空炸開一道道溝壑,他弱小無助地站在屋簷下。
看見葉歲晚,鼻頭一酸,差點哭出來了。
“好人。你是來帶我回家的嗎?”
屋簷雨斷如珍珠串。
葉歲晚將傘斜著打過去。
傘面發出噼裡啪啦的響聲。
水花一朵接著一朵,在他們腳下綻放,帶著褐色軟潤的花瓣。
“嗯,回家吧。”
落水鬼突然就蹲下來哭,扯著嗓子說:
“葉歲晚,你對我太好了。你個壞人!”
聲音裡的哭腔濃重。
她卻莫名有了好脾氣,好聲好氣的問:“怎麼了?”
落水鬼一臉鄭重其事地說:“我決定了。”
“我決定了。葉歲晚,你揹我回家吧。”
葉歲晚:“……”
還以為是發生了啥要緊的事呢!
這死孩子!
不過,她還是把傘遞給落水鬼後,在他面前半蹲下來,“上來吧。”
嘀嗒嘀嗒。
不知道是雨水還是他衣角的海水,一直滴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