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麼?!」張林錢寧等人聞言嚇了一跳,趕緊都看向蘇錄。
蘇錄搖了搖頭:「應該不至於。皇上出宮是絕密訊息,除了我們幾個,沒人知道。如果有人能知道皇上出宮了,也肯定會知道他的目的地是大沽,而不是天津衛城。」
「不過無論如何,都必須保持最高警惕,絕不能有半點僥倖!」
「明白!」眾人忙齊聲應道。
他便沉聲下令道:「別愣著了!立刻動起來!把能調的人手全派出去,全城搜查!酒樓客棧丶勾欄瓦舍,一處都不能漏!」
「是!」柳尚義趕忙去召集手下官差兵丁。
錢寧又主動道:「我去找找當地的錦衣衛,讓他們把眼線都發動起來!」
「去吧。」蘇錄點點頭。
很快,天津衛的大街上,到處都是巡街的兵丁和搜查的官差,挨家挨戶盤問搜找,整座衛城瞬間繃緊了弦!
這會兒朱壽吃飽喝足,剛走出酒樓,迎面便碰上了尋找他的隊伍,他便閃身躲進了旁邊的巷子裡。江彬幾個也趕緊跟著進來,還好滿大街熙熙攘攘都是人,對方的眼睛不大夠使,並沒注意到他們……「好險。」看著那隊人馬過去,江彬鬆了口氣。
朱壽摸了摸下巴上的假鬍子,笑道:「嗬,來得還真快。」
江彬壓低聲音問道:「小爺,要不咱們先躲一躲?」
朱壽卻毫不在意道:「躲甚麼?天津城幾十萬人呢,只要別搞出大動靜來,一時半會找不到咱們的。」「走,找個皇店取錢去!」他便揹著手,搖搖晃晃進了巷子。
另一邊,一個貨郎打扮的漢子,敲了敲城內一處偏僻民宅的院門。
「誰?」裡頭響起警惕的聲音。
「哦,賣糕的。」貨郎答道。
門門嘩啦一聲,院門敞開,貨郎閃身進去。
開門的人又探頭看了看巷子兩頭,見沒人盯梢,這才關上了院門。
再看院子裡,居然站了幾十條手持利刃的好漢………
為首的兩人,正是畿南響馬巨寇齊彥名和李隆。
原先的總瓢把子張茂雖然獲釋,但被砍斷了腿,在詔獄又受盡折磨,放出來不久就死了。
他手下的響馬頭子們有的接受了招安,掉過頭來替朝廷捕盜。
但也有不願意給狗官當狗的,齊彥名丶李隆丶還有那大鬍子楊虎,便是這般人物。他們索性繼續落草為寇,圖個快活自在。
說實在的,這年月當響馬,也算一樁頗有前途的營生。活不下去的百姓源源不斷前來入夥,隊伍很容易便做大做強。
燕趙大地上,甚至流傳開一句童謠:「想活命,當響馬,劫官道,吃大戶。』這話簡直成了他們最好的招聘GG。
所以他們每個人,手下都有一大票兄弟,聲勢遠超當年。
可人多了吃飯的壓力也大了。光靠打劫地主丶攔路搶劫,終究是吃了上頓沒下頓。總要為手下上千弟兄的飯轍發愁……
幾位響馬頭子湊在一處合計,決意聯起手來,幹票大的。幾個月都不再為飯轍發愁那種!
只是這年月官府防備也嚴,稍大些的城池都不好下手。正當幾人愁著該往何處打秋風時,一個名叫劉三的弟兄,帶來了一個天大的訊息:天津衛水城的城門官已被他們拉下水,答應做內應了!
眾人一聽,頓時興奮極了。天津不僅繁華,還因為本是軍事重鎮,駐有三衛大軍,周遭大戶都以為此地肯定安全。紛紛攜家財躲進衛城避難,所以城中富人如過江之鯽,僅次於京城。
只要拿下這一票,一整年都不用再四處奔波了!
幾人當即定下週密計劃,準備裡應外合,就在今夜動手。
為保萬無一失,幾位頭領更是提前潛入了天津城……
誰料動手前夕,城中氣氛陡然緊張起來,幾人的心也跟著懸了起來。
齊彥名沉聲問那喬裝成貨郎的弟兄道:「出甚麼事了?」
「不知緣由,官軍突然傾巢而出,在全城大肆搜查。」貨郎低聲回道。
「那今晚的事……還幹不幹?」眾弟兄聞言大急。
「慌甚麼?!」齊彥名低喝一聲。他身高八尺,身形魁梧,外號「齊鐵膽』,向來以膽大包天聞名。當即沉聲道:
「幹!為何不幹?咱們籌備許久,弟兄們早已各就各位,連城門守軍都買通了,箭在弦上,豈有不發之理?!」
有人惴惴不安問道:「可是當家的,官軍這般陣仗,會不會已經察覺咱們的圖謀了?」
「咱們的動靜也不小,官府多半收到了些風聲。」齊彥名搖了搖頭,「但絕不可能摸清咱們的底細!」「不錯!他們滿街亂撞,挨家挨戶胡亂搜查,分明是不知道我們藏在何處,更不清楚我們要做甚麼。不過是虛張聲勢,想把咱們嚇退罷了。」貨郎也在旁冷笑一聲:
「而且他們也一直沒抓人,說明根本就不知要大難臨頭了!」
「沒錯!」齊彥名環視眾人,堅定不移地喝道:「說到底,富貴從來險中求!憑天津衛這些酒囊飯袋的官軍,就算有所防備又能如何?半夜裡,天津城一亂,保準他們就嚇得屁滾尿流!」
「好!」李隆也下定決心,咬牙道:「按原計劃,今晚動手!」
兵荒馬亂的年月,人們似乎更熱衷於及時行樂。持續整個下午的全城搜查,絲毫沒有影響到入夜後的燈紅酒綠……
夜幕垂下,天津衛頂頂有名的銷金窟鳳香樓,早已燈火如晝。
樓內,高懸著一串串羊角琉璃燈,將曖昧的黃光灑滿整個大堂。二樓一圈雅間的美人靠欄杆外,都垂著粉色縐紗軟簾,穿堂風一過,紗幔輕揚,隱約可見裡頭推杯換盞丶猜拳行令的人影,調笑聲混著琵琶絃音,零零散灑落下來。
大堂臨著中庭搭了座描金抱廈的戲,垂著大紅蘇繡幕布。幕布上頭用綵線繡著大大的鴛鴦戲水,在燈火下流光婉轉。
戲四周設了一圈圓桌,早已坐滿了各路恩客丶士紳名流。每人身邊自然也少不了環肥燕瘦丶濃妝淡抹的姐兒作陪。
滿樓鶯歌燕語,旖旎風光。
但人人都時不時望向戲,等著今夜的重頭戲一一花魁玉滿堂的登場。
終於,隨著一陣悠揚清越的笛聲,紅絨幕布緩緩拉開,滿堂喧鬧瞬間靜了大半。
千呼萬喚始出來的玉滿堂,就立在戲中央,一身水紅軟緞舞衣,罩著紅色的絹紗蓋頭,向下盈盈一福。
快要掀掉屋頂的歡呼聲後,樂班奏響了《春江花月夜》…
玉堂春便在這優美的樂曲中翩翩起舞。她身姿窈窕,腰肢軟得像春日裡的柳條,旋身時裙襬如海棠盛放,那蓋頭自然也隨之飛舞,露出她勾魂攝魄的絕美容顏。
尤其那雙含情脈脈的眸子,眼波流轉間,三分是女兒家的含羞帶怯,眼尾輕輕一挑,又蕩起七分勾魂奪魄的風情。
一顰一笑都活色生香,嬌媚無雙,卻還留了那麼一點點清純,讓在場所有男子都屏住呼吸,目不轉瞬完全忘記了身邊的女子,眼裡只有她一個人……
二樓雅間裡的朱壽也不例外,他以為自己對美女早就免疫了,現在才知道大錯特錯了。
他只覺上起舞的女子,全然不似紫禁城裡那些循規蹈矩丶笑不露齒的木頭美人。她是那樣的鮮活誘人,每一個動作都撓得他心尖發癢。驚鴻一瞥的秋波,更是讓他魂兒都飛了大半!
直到一舞終了,震天的歡呼聲再度響起,他才從色與魂授的狀態中醒來,拍著桌子連聲嘆道:「這才是老子想要的女人!我總算明白宮裡那些女人到底差在哪兒了一一太木太板,沒有風情,再好看有個屁用?!」
一旁的妓女都聽傻了,忍不住脫口問道:「啥,宮裡的女人?難道,難道你是……」
「不錯,就是你猜的那樣。」朱壽略略得意,指尖變出一枚正德銀圓,壓在了妓女嘴上。
他的本意是讓妓女看看那上頭的頭像……
誰知妓女卻沒明白他的意思,看都沒看便將銀圓收起,挽住他胳膊,柔聲細語道:
「公公放心我們這裡也接待太監的.……」
「噗……」朱壽一口酒噴了她一臉。
侍立他身後的江彬,得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忍住不笑出來。憋得他臉上的疤都放亮了……「滾滾滾,你爹才是太監呢!」朱壽沒好氣的攆走的那妓女。
「你不是太監還是皇帝嗎?真好笑!」妓女也沒好氣地抹一把臉,氣呼呼走了。
這時,樓下開始最要緊的點花魁環節了,朱壽便把注意力轉移到了上……
鳳香樓點花魁的規矩向來簡單一一向花魁贈金花!
一朵金花售價十圓,誰贈送的金花最多,今夜便能與花魁共度良宵。
擔任司儀的龜公話音剛落,下的叫價聲便此起彼伏地炸了開來。
「五朵!」
「十朵!」
「十五朵!」
「三十朵!」
金花的數字一路往上跳,滿樓嫖客跟著起鬨,氣氛熱得快要燒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