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五十二份奏疏,內閣都已經票擬,還給了內容提要,說起來好像工作壓力不大,但其實壓力山大……因為走到批紅這一步的奏疏,每一份都關係到國計民生,牽動著無數人的命運,甚至決定著天下安危,每個字都重逾千鈞!
皇上讓蘇錄幫著看看,說得簡單,這玩意是看看就能看懂的嗎?
比方這一道一一戶部奏請照例發放正德四年各邊年例銀。大同丶宣府各五萬兩,遼東十萬兩,寧夏丶延綏丶甘肅三處共五萬二千八百七十五兩,充作買糧本錢,以及折給官軍的俸糧銀。
票擬一一詔曰:不許。
下頭還給出了理由一一「各邊既設軍屯,又有各府每年輸運的糧草,天順以前本無戶部發年例銀的規矩。此例始於成化二年不過是彼時天災人禍,事變頻發,才作權宜接濟之計。誰料此後競成歲定常例。如今年年奏報餉銀不足,難道沒有盜取浪費的弊端?
以及要求「戶部會同多官嚴查原委,從公商議出經久可行的長策再來奏報。』
蘇錄一看這道票擬,就知道是劉公公一心縮減國用的結果。
但要判斷這票擬,到底妥還是不妥?卻不能靠「俺覺得』,那跟劉瑾有何區別?
蘇錄便採用後世的「三級審查制度』,再結合實際情況,一級級考慮,一步步判斷,來得出相對客觀的結論。
第一優先順序,要先規避剛性風險一一考慮突然停發年例銀,會不會立刻引起大亂子?
一句「不許』,關係著數十萬九邊將士的生計丶大明北境的安危。稍有不慎便是邊軍譁變丶蒙古入寇的危局!大明內部已經亂成一鍋粥了,絕對不能再起外患了!
為此,必須查清三件事:
一要查清各鎮邊防壓力,蒙古各部有沒有大舉入寇的危險?
二要核實各邊軍屯的實際收成與倉場存糧。
三要調查邊軍的欠餉情況與軍心現狀。
但凡查實邊情緊張丶倉糧不足丶軍心不穩,這道「停發年例銀』的批紅,便是自亂陣腳的昏招,當然大大的不妥!
若第一層三項核查均無風險,再進入第二層,檢查批紅的核心理由,到底站不站得住腳一一年例銀的發放,是否真的存在「盜取浪費』的弊情?
同樣要逐項查清三件事:
一要調查年例銀的來龍去脈。天順以前無此成例,成化年間為何定為常例?此前有沒有停發,或者提請停發的先例?若有,最終結果如何丶引發了甚麼後果?
二要核查往年的年例銀,到底花去了何處?是否真的用在了邊鎮買糧丶官軍俸糧上頭?
三要摸查弊政的源頭到底在何處?若真有「盜取浪費』,是邊將貪墨,有司剋扣?是鎮守太監中飽私囊?抑或是程式有漏洞?
只有查明這三事,才能判斷年例銀到底該不該停。
前兩層都核查清楚,確有停發的依據,還要進入第三層級,審查這項政令本身是否妥當可行。依舊要逐項考量三件事:
一是考量政令的時序是否妥當。到底是「先停發年例銀再令戶部查究定策』,還是顛倒順序,先查究定策,再決定是否停發更合適?
二要判斷「會同多官查究』,有沒有可行性?這種戶部牽頭多官會議,會不會淪為各衙門推諉甩鍋,最終不了了之?
三要預判停發年例銀的連鎖反應。比方停發之後,會不會導致邊軍逃兵激增?使邊將加倍剋扣士卒?影響邊軍長期戰力?
但凡有一項隱患難消,便要仔細權衡國庫盈虧與邊防安危,看看停發到底是利大於弊,還是弊大於利?唯有明顯利大於弊丶長遠來看亦是如此,才可放行。
蘇錄一來確實是剛剛稽核披紅,誠惶誠恐,如履薄冰。
二來他深知祖宗成法就像「屎山程式碼』,哪怕千瘡百孔,只要還能勉強維繫運轉,就最好不要改動。稍有不慎,便是牽一髮而動全身,惹出難以預料的禍端……
尤其這種關乎邊防的舊制,但凡要改,必須要通盤考慮,慎之又慎。
蘇錄將這些問題,拋給秘書班子,令他們逐項調取文冊丶核實情狀。
眾人不禁頭大,朱子和亦面露難色,「大人,這一項項逐一核實,要調取的文冊遍及戶部丶兵部丶都察院丶內閣大庫,最快也得十天半個月,這還是他們配合的情況下。」
「我來協調各衙門,」蘇錄卻堅持道:「萬事開頭難。我們兩眼一抹黑,肯定事事都要落實。尤其這種關乎九邊安危的大事,長考理所當然,總比落子無悔丶釀成大禍強。」
頓一下又強調道:「我們既然替皇上守這最後一道關,就得禁得起時間的考驗!」
李奇宇忍不住嘆道:「理是這個理兒,可大人這麼審奏章,也太勞神勞心了。」
「而且有些奏章十萬火急,容不得我們慢慢來。」蘇淡也提醒他。
「你們說的都有道理,確實不能這麼一本一本的看,還是得拿個章程出來,」蘇錄贊同地點點頭:「單打獨鬥要不得,還得依靠組織的力量解決難題。」
於是他便將奏章先擱到一邊,跟秘書班子認真探討起覆審的流程來
朱子和先鋪開紙筆,逐條列明目前的奏章流轉規程,作為參考:
凡內外衙門丶文武官員所上奏疏,先由通政使司統一收掌,驗封登記丶分門別類;
再送內閣,由大學士依事體票擬建議;
票擬畢,呈送御覽,聖上無異議,再發司禮監依票批紅,是為紅本;
批紅既定,例送六科發抄對應六部丶都察院及地方相關衙門奉旨施行。
雖然眼下這規矩已被劉瑾破壞,但詹事府自然不可能承認劉瑾的新規矩。
此外,發抄各衙門施行的是抄本,而紅本原件,則收藏於內閣大庫。六科還會另錄一冊,收於本科庫中,以備編纂查考,稱「錄書』。
並且,凡題本中的批紅聖旨,皆由內閣當值中書,逐件匯抄成冊,合訂為《絲綸簿》,取「王言如絲,其出如綸』之意。世代存檔,以供史書。
「大體就是這樣一套流程,從通政司收文到落地施行丶存檔備查,環環相扣,十分嚴謹。」朱子和擱筆道。
「我們得好好尋思一下,怎麼能無痕嵌進這套程式中。」蘇錄一手托腮,看著他寫的流程,「皇上說是讓咱們幫著看看,但茲事體大,必須要一板一眼,規規矩矩,不然很容易坐蠟。」
「那當然。」眾人深以為然,這可是在審查詔旨啊!容不得一絲馬虎。
他們便圍坐案前,你一言我一語斟酌半日,草擬出一套審覆規程:
第一步曰「收文核驗』。
紅本送來之後,由詹事府主簿廳簽收,並逐一核對:有無內閣票擬;有無司禮監批紅;文書是否完整?並建立檔案,編號存檔……其實最好是抄一份留底,但皇帝沒授權,最好不要自己加戲。否則很容易授人以柄,所以暫時只做登記,不另抄錄。
主簿廳還要幹一件事就是根據奏疏的輕重緩急,給每一本設定一個合理的辦結時限,以免誤了大事。第二步曰「分房初審』。抽調幹練屬官,對應六部成立六房。各房收到主簿廳流轉來的奏疏後,以「三三稽核法』對批紅進行初審一
看是否違反祖制律例;
看是否有欺瞞丶枉法丶濫權;
看是否害民丶虛耗國庫;
看是否前後政令矛盾;
看是否會引發輿情。
初審完畢,初審官視情況給出初審意見,分為三檔
「妥』即建議透過。
「欠妥』即大體沒問題,只有部分沒考慮周全,還有修改的餘地,不用全盤推翻。
「不妥』則是完全錯誤,必須全盤推翻!!
不管哪一種意見,都需要給出充足理由。這樣一來,可以讓初審官認真負責,審慎對待每一本批紅。二來,也可以鍛鍊隊伍,幫助詹事府的骨幹迅速成長起來。
第三步,交蘇錄覆審。
所有初審件都會彙總到蘇錄那裡,由他來判斷一一是放行還是打回。
之所以不叫終審,當然是因為不能僭越了。
因此流程還有第四步一一蘇錄會將覆審結果稟報皇帝,由朱厚照來做最終決定。
他才不會像劉瑾那麼傻呢。哪怕皇帝每天只聽一兩件事,他也會堅持彙報的。不然早晚也會落個劉公公那樣的擅權專政的惡名……
想到「擅權專政』,蘇錄不禁啞然失笑,自己這才第二年當官,怎麼就跟這四個字聯絡上了?但當皇帝把批紅稽核權交到他手裡,他和詹事府就真真切切要迎來質變了!
就像師公說的那樣,只要能頂住接下來的狂風暴雨,詹事府便能成為新的門下省!
而門下省的長官,歷來都是宰相之一……
雖然自己確實太過年輕了。
但既然有年輕的天子,為甚麼不能有年輕的宰相?
這可是一切皆有可能的正德朝,就看你敢不敢!
既然要做前無古人的大事,就得抓住機會,捨我其誰?!
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