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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0章 第644章 《見行事例》

2026-04-01 作者:三戒大師

但不管怎麼說,劉瑾今年改頭換面、實心任事的表現,皇帝還是看在眼裡的。

隨後,朱厚照著實誇了劉瑾一番,末了也只是輕描淡寫提醒了一句:“雷厲風行是好的,但也得注意分寸,不要太粗暴……”

“是,老奴牢記皇上教誨!”劉瑾頭磕得山響,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這還是去年太后斷食之後,皇上頭一回誇他呢。他滿心歡喜,滿腦子都是那幾句誇獎。至於皇上最後那句叮囑,他是一個字也沒往心裡去……

謝恩退下時,劉公公腳步都飄著,哼著小曲兒就回了司禮監。

一進值房,就見老黑驢焦芳,正等自己回來呢。

“千歲心情不錯?”焦芳見他喜不自勝,便湊趣問道:“莫不是被皇上嘉獎了?”

“是啊,皇上聖明,甚麼都看在眼裡,咱家的努力沒有白費啊。”劉瑾在小火者的侍奉下脫掉靴子,換上便鞋,腳步輕快地走到正位上坐下來。

乾兒子又奉上了茶盞。

劉瑾笑眯眯問道:“甚麼風把老夥計吹來了?說吧,好事壞事兒?”

“好事兒,大好事兒!我是來給千歲獻寶的。”焦芳說著,奉上一個硬麵藍緞護書。

劉瑾接過來一看,封面上寫著《見行事例》四個字,便開啟護書,只見裡頭夾了一迭厚厚的文稿,竟是將他執政以來,頒佈的所有變法條款,分門別類整理成冊。

“呀,這麼快就搞出來了?”劉瑾登時更高興了,愛不釋手,眼都挪不開。

這事兒起自年初,兵科給事中屈銓上奏,請求將正德元年以來,朝廷正在施行的各類條例編訂成律例,頒佈到全國各地,讓官民一體遵照。

劉瑾替皇上下旨說:朝廷遇事立法,現行的條例規章,內外官民多有不明。令各衙門會同三法司共同擬定,刊刻頒佈,以為永久遵守的制度!

“那當然,千歲的事情肯定當成頭等大事來辦。”焦芳笑著介紹道:

“文稿以六部為序,涉及吏部二十四款,戶部三十款,兵部十八款,工部十三款,都是千歲這些年革舊布新的心血!”

“老朽在整理這些事例的時候,真是感動萬分……千歲何等的憂國憂民,日理萬機?操心的事兒實在太多了!”說著他一臉欽佩道:

“這九州萬方都在千歲心裡裝著呢!”

“沒辦法皇上把正事交給了咱家,咱也只能竭盡全力報效了。”劉瑾矜持一笑,又問道:“你覺得咱家這些年的政令,水平如何?”

“高,實在是高!高屋建瓴!高瞻遠矚!高明至極!”焦芳豎起大拇指,沒口子誇讚道:

“要是朝野真能照此執行,何愁不復太祖時的氣象?”

“所以才要把這些詔令編成律令,頒行天下永為制度!”劉瑾自信地點點頭,正色道:“大明不變法,不行了!”

“是,下官一定不辜負千歲的一片苦心,定稿之後儘快刊印,然後下發到各部各省各州縣!”焦芳應聲道。

“有勞了。”劉瑾笑著拱拱手,又叮囑道:“可以像當年太祖皇帝推行大誥一樣,讓人向百姓反覆宣讀《見行事例》,深入人心,方能長久啊!”

“明白,統統安排上!”焦芳自然無不應允,還出主意道:“還應當作為天下學校的教材,回頭甚麼縣試府試,鄉試會試都得考!”

“啊對對對,咱家也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讓大明更美好!”劉公公覺得這個主意簡直棒極了。

~~

劉瑾簡直一刻也不能等,當場翻閱了一遍《見行事例》,象徵性地提出幾項修改意見,比如命天下寡婦改嫁,土葬改火葬,都要寫進去!

“啊這……”焦芳心說這種事兒不是純招罵嗎?但是劉公公提出來,就說明他很在意,焦閣老還能說甚麼呢?便重重點頭道:

“中!”

劉公公方方面面都雷厲風行,用了大半天時間就定了稿,讓焦芳送去內閣,交代刊印。

司禮監權力再大,也得透過內閣背書,這《見行事例》才有權威性……

~~

然而內閣諸公見之,卻像一人吃了半隻蒼蠅一樣……

這所謂的《見行事例》,名義上是集解了皇上的詔令。但誰都知道,其實那都是劉瑾異想天開,搗鼓出來的‘亂命’!

現在要將其成熟刊行,分明是要把劉瑾的意志,變成國朝成憲讓天下人遵守。

這事一旦成了,天下人遵不遵守且不論,劉瑾可就‘肉身成聖’了!

到那時,他‘立皇帝’的名頭,就再也不是坊間戲言,而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了!這讓三個大學士如何接受?

李東陽和楊廷和還能忍著噁心聽焦芳大放厥詞,但王鏊本來就跟焦芳有仇,脾氣又愈老愈爆,當即冷笑問道:“焦閣老,你到底是誰的臣子?”

焦芳把臉一拉,梗著脖子道:“廢話!老夫自然是皇上的大臣!”

“是嗎?”王鏊輕蔑一笑道:“我還以為,你是劉公公府上的內臣呢!”

“一派胡言!”焦芳臉拉得更長了,也更黑了——王鏊明明白白諷刺他,是太監的太監!

“老夫乃是堂堂一品大員、太子太傅、華蓋殿大學士,你汙衊我可是要,要被彈劾的!”

“說我汙衊你?”王鏊冷笑更甚指著那散發惡臭的文稿問道:

“那你倒說說皇上的大臣能搗鼓出這麼個東西來?你就不知道這東西頒下去,是甚麼後果?”

“甚麼後果?”焦芳故作不知。

“國無二日,天無二主!我大明朝,只有皇上一人的話是金科玉律、萬世成憲!你如今要把劉公公的指示,也編作朝廷律令,讓天下官民一體遵守,你到底安的甚麼心?還說自己不是他的家臣!”王鏊氣得全身發抖,閹黨真是越來越重新整理他的認知了。

“胡說八道!”焦芳被戳中痛處,跳著腳道,“這是皇上下的旨意!是皇上讓各衙門議擬刊行、永為遵守!跟劉公有甚麼相干?!”

“咱們明人不說暗話!”王鏊寸步不讓,正面硬剛道:“敢做就要敢當,別拿著聖旨當擋箭牌!那旨意是誰擬的,這稿子是誰攢的,司禮監的狗都知道!”

“你看你,又罵人?!”禿子頭上的蝨子——明擺著的事情,焦芳怎麼可能辯得過他?

“你看又急,非把自己往司禮監的狗上論。”王鏊卻愈發毒舌,字字誅心。

“你你你!”焦芳氣得臉紅脖子粗,文鬥不過就武鬥的老毛病又犯了。他當即擼起袖子,惡狠狠道:“再說一句看我不揍你個滿臉開花?!”

“來啊!我還怕你這條老狗不成?”王鏊反手抄起了桌邊的‘打狗棍’!

“好了好了!都住手!”李東陽不能再看戲了,趕緊拉住焦芳,喝道:“文淵閣是鬥毆的地方嗎?”

楊廷和也按住了王鏊手裡的杖,這才又一次避免了內閣變成擂臺。

見王鏊沒法掄杖了,焦芳才甩開李東陽的手,整了整官袍,冷冷掃過三人:“你們就給句準話,辦還是不辦吧?!”

李東陽便不緊不慢地答道:“辦,自然是要辦的。只是這《見行事例》雖然字數不多,但體例卻極大,涉及六部諸事,條目繁多,干係極重。總得給些時日,核校一番,才好定下來刊行吧?”

見李東陽鬆了口,焦芳便撂下一句:“別拖太久,不然……”便拂袖而去,下班回家了。

他的身影剛消失在門外,王鏊就猛地把鳩杖往地上一頓,衝著李東陽怒道:“元翁!你怎麼能答應他呢?這種動搖國本的東西,是萬萬不能刊行的!”

李東陽坐回椅上,嘆了口氣,“不答應不行啊。咱們若是硬攔著,他完全可以繞過內閣,讓六部九卿領銜,司禮監經廠刊印,內閣連稍作補救都沒機會。”

楊廷和也低聲附和:“元翁說的是。如今咱們內閣本就勢微,可越是如此,越不能讓天下人明明白白看到真相。不然往後,就真沒人再把咱們當回事了。”

“所以,咱們就得捏著鼻子,認下這勞什子《見行事例》,幫著他刊印?”王鏊卻依舊胸口起伏,憤懣難平:“你們不怕遺臭萬年,我怕!”

“哎,接下任務是一回事,完成任務又是另一回事。”李東陽溫聲勸解道:“先幫著修改幾稿,再核校條目,然後是刊刻、校對、精修,哪一步不得花上個把月的功夫?咱們慢工出細活,能拖多久就拖多久。說不定拖上一年半載,他們就忘了,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做夢去吧!”王鏊毫不留情啐了一口。

楊廷和無奈幫腔道:“震澤公,事到如今,沒有更好的法子。唯有先接下此事,把主導權拿到手,再用這拖字訣,看看能不能等到變化……”

“那你們就拖吧,等吧,把自己拖成閹黨就開心了!”王鏊看著眼前兩位苟且的同僚,再想想烏煙瘴氣的朝堂,只覺得一股鬱氣堵在胸口散不出去。

他重重把鳩杖往地上一甩,長嘆一聲:“這大學士當的,真是窩囊透頂!”

說罷,他一甩袖子,頭也不回地大步出了文淵閣。

只留兩位閣老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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