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由阿爾雯和太華維持安保，哚娜絲與多蘿西負責給排隊的百姓們分餐，一鍋香氣濃郁的賑災粥很快施發見底。
在施粥過程中，
哚娜絲的目光時不時瞄向太華，
一副賊眉鼠眼的樣子看起來像是在算計甚麼。
“哼！如果她待會講不出道理，我就再也不理她啦！居然故意弄髒剛煮好的粥，虧她讀過許多書，心腸真壞……”哚娜絲默默尋思著，對太華的印象大打折扣，它自己把自己氣得嘴巴高高翹起。
生悶氣，
連手勁都變大了，
哚娜絲翻動鏟子刮鍋，發出「嚓嚓嚓」的刺耳金屬音，像是要把滿腔怨氣全都發洩在這口鍋上。
背對哚娜絲，太華不動聲色，遮蓋在面紗下的紅唇略微勾出淺淺一道弧度。
太華知道哚娜絲是在生她的氣。
她非常喜歡doro們，無論是多蘿西或哚娜絲，也包括哆囉。
這些小傢伙心思單純，愛憎分明從不搞彎彎繞繞，天性誠摯。
喜歡就是喜歡！
討厭就是討厭！
doro宛若未被世俗侵染的小精靈。
至於此刻被哚娜絲敵視，太華相信它遲早會想明白的，誤會終有解除的時候。
所以，
沒急於替自己辯解，更不會為自身開脫，太華耐心等候最後一碗賑災粥施完。
排在隊伍末位的災民正是精神抖擻的老嫗。
老嫗一隻手牽住孫子，一隻手端著破了個缺口的瓷碗。
三步並作兩步來到灶臺前，
她必恭必敬地向多蘿西遞碗，
“上仙，俺瞅鍋裡剩的米粥不夠兩份，能不能把多出來的半碗糧食讓給俺家孫兒？俺年紀大，飯量小，少吃幾頓都不妨事。”老嫗笑容和藹，甚至有些像哈巴狗似的刻意討好，膝蓋一軟直接跪下。
多蘿西當場怔住了。
它何嘗見識過這樣的場面？
人類是比doro厲害許多的智慧生物！
現在卻有人給自己下跪！
饒是多蘿西聰明，一時間根本反應不過來，支支吾吾搭不上話。
“你…我…它…”
多蘿西扭頭，滿臉急切地瞅向哚娜絲，想讓夥伴快點幫它應對。
哚娜絲腦袋笨，對《下跪》行為缺乏認知，倒沒覺得有甚麼不妥的地方。
只是，哚娜絲本就在氣頭上，目前心情不太好。
再得知老嫗想壞規矩，
哚娜絲氣乎乎皺眉，沒好氣地批評：“規定是一人最多吃一碗粥，怎麼能讓你的小孫子多吃半碗！不就是少煮半碗的量嗎？我跟多蘿西再熬出來半碗補給你。”
說完話，
尾巴抬起，
哚娜絲從尾巴空間取出袋裝大米、貓糧、蔬菜。
瞧見眼前的小傢伙真有要繼續開灶的意思，老嫗意味深長地欣慰一笑，遍佈皺紋的眼角洩出對世態炎涼的感慨。
“上仙不必為俺勞神。”
“俺活不過今兒個。”
“俺只是覺得，如今世道真怪，有的妖居然會比有的人更像人。”
老嫗一邊誇讚，一邊端穩盛滿粥的破碗，轉身塞進孫子手中催促：“快吃！趁熱！”
上次吃到食物是兩天前，足有兩日顆米未進，小男孩已經餓得難受。忽然有東西吃，他像瘋了似的狼吞虎嚥，把瓷碗舔得鋥光瓦亮。
看小男孩喜歡吃它熬的粥，哚娜絲感到十分高興。
可被老婆婆說成妖怪，哚娜絲心裡有點不爽。
但，
哚娜絲沒斤斤計較，
善良的心性令它選擇包容對方。
“有喪喪的氣味！老奶奶好像快要死掉呢？唉~”哚娜絲撇過頭去，偷摸嘆息，心中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傷感。
老嫗清楚她活不過今晚。
人之將死，沒甚麼不可釋懷，非要說有甚麼事放不下……
低頭，瞅了瞅孫子，老嫗嘆出一聲鼻息。
兒子和兒媳早就餓死，自己再死掉，以後有誰能給孫子遮風擋雨？
即使兩隻小妖怪明天依然會熬粥賑災，
恐怕孫子在剛領到粥的那一刻便會被其餘災民奪走飯碗。
老嫗想到此處，目光變得堅毅，向哚娜絲懇求：“上仙，你們明日再煮賑災粥，請務必繼續放沙土。若有必要，放一些魔物糞便，也是可行的。”
“剩餘半碗粥，還請上仙施捨給俺，俺要拿回家吃。”
“還望上仙行個方便。”
擔心哚娜絲又會拒絕，老嫗乾脆親自動手，將鍋底殘存的米粥盛進破碗。
隨即轉身，老嫗帶走孫子，生怕哚娜絲會認死理不準離開。
哚娜絲不聰明，跟哆囉一樣笨笨的，但它們並不是蠢。
doro都很有靈性，
哚娜絲豈會不理解老嫗是想把半碗粥帶回家再讓給小男孩吃？
一人最多領一碗賑災粥，即便老嫗公然壞規矩，可此刻的哚娜絲卻顧不上再較真這件事。
“為甚麼？”
哚娜絲眼睛睜得滾圓，不可思議地眺望老嫗背影，心想她會不會是餓傻了。
居然主動要求往賑災粥中放魔物糞便！
人類喜歡吃屎？
嘖……
迷茫不已，哚娜絲直撓頭，無法理解咋回事。
起初，多蘿西也不太懂，為甚麼太華要往賑災粥的鍋裡放沙土。
後來，多蘿西發現，嫌棄賑災粥摻沙土的災民都還算健康且全是成年的雄性人類。
現在，多蘿西悟透了，原來實際情況是不摻髒東西的賑災粥根本落不進真正捱餓的災民肚子。
人類貪婪！
那些沒餓到極致的災民也會來領賑災粥！
公然貪便宜！
“真噁心。”
想清楚一切的多蘿西頓時呼吸急促，氣得悶悶的，恨不得拎起大鐵鍋去逐個砸那些貪婪的壞傢伙的腦殼。
見夥伴莫名生氣，
哚娜絲還以為它是在氣憤老婆婆公然壞規矩。
想了想，
哚娜絲湊近多蘿西，蹭一蹭它的臉頰，安慰道：“沒關係啦~。其實是我們做得不夠好，沒算準賑災粥的量。明天多煮些食……”
“不是！讓我生氣的……唉~算了。我說出來也沒用，憑你的智慧很難理解，總之我們明天還要往賑災粥裡摻沙子。”多蘿西扶正鏡框，抬頭望向太華，大眼睛透過鏡片投射出充滿欽佩的目光。
意識到多蘿西已理解她，太華欣然點頭，一聲不吭地收拾粥棚。
阿爾雯同樣明白且認同太華的做法。
目前僅剩哚娜絲依舊未懂咋回事，
它頂著皺成團的眉頭，以無聲的動作代替言語，讓多蘿西趕緊把內幕說給自己聽。
趁太華和阿爾雯忙活著，多蘿西將哚娜絲拉到一旁僻靜處，壓低嗓音解釋：
“你還不明白？”
“假如咱們不往粥裡摻沙子，真正捱餓的災民永遠吃不到咱們熬的粥，能吃到粥的人類往往能再多餓幾頓。”
“只有把粥弄髒，讓不太餓卻想佔便宜的災民嫌棄，他們才會放棄來領賑災粥。”
“沙子也好，動物糞便也罷，都是為了篩選出真正需要救濟的人。”
“就好比種哦潤吉——頂端樹枝的哦潤吉會越長越大，掠奪底層哦潤吉的營養，不干預的話會使末端哦潤吉幾乎長不大。”
“你還記得當初人（黃慕松）帶咱們去給哦潤吉樹修剪枝葉嗎？”
多蘿西以儘量通俗易懂的方式講解，配合手勢比劃給哚娜絲，好讓它更容易看懂。
哚娜絲笨些，好在野外生存經驗豐富，曾經住過自然保護區。
保護區內的動物同樣有自私自利的行為！
分明水源充足，卻有霸道的傢伙強佔溪流，阻止其它生物靠近。 哚娜絲不止一次教訓過那些行徑霸道的動物。
眼下，水資源換成賑災粥，哚娜絲理解了咋回事。
“原來如此！”
抬起爪子託下巴，哚娜絲認真思考，唸叨出心中所想：“看來人類在面臨災難的時候會跟動物一樣，都是自私自利的。不過話說回來，為啥有的人類能餓死？有的人類卻可以吃得飽？”
“難道災荒並不是公平降臨在每一個人類的頭上？”
弄懂實際情況，哚娜絲承認它剛才有錯怪太華，但沒來得及去道歉就又被新萌生的疑惑填滿腦海。
多蘿西也對此覺得奇怪。
災荒，誰都沒東西吃，應該共同捱餓才對。
怎麼就……
多蘿西回頭看向太華和阿爾雯，想去問一問，它沒走幾步便發現地面上正有兩堆螞蟻在打架。
兩堆螞蟻，來自不同族群，為了爭搶一粒狗糧廝殺。
按理沒必要拼命，
螞蟻大軍卻在殺得難捨難分。
要是將螞蟻類比作人類……
“呀！”
“會不會是因為人類族群裡有自私自利的大蛀蟲？”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我背過這首詩，原來詩詞的含義是這樣！”一瞬間大徹大悟，多蘿西的臉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氣得頭暈。
深呼吸平復情緒，多蘿西馬上給哚娜絲分享它剛領會的道理，猜測在人類族群中肯定也有自私自利的族群。
這些族群有飽飯吃，卻不肯救濟難民，甚至可能會落井下石欺壓難民。
否則，就算朝廷的賑災糧未能按期送達，起碼不該餓死這麼多人。
聽完了多蘿西的判斷，哚娜絲的臉色更難看，整張小臉紫得像豬肝。
可惡哇！
倘若人類族群中真的有蛀蟲，本doro元帥定要殺光它們。
啊呀呀呀呀~
火速喚出玩具劍，哚娜絲決定伸張正義，今晚去劫富濟貧。
聽到哚娜絲在亂吼亂叫，阿爾雯走來，問了問它是在做甚麼。
結果得知這小傢伙要行俠仗義，
阿爾雯當即表示支援！
功夫，不止練來強身健體，更要保護弱者。
就這樣，阿爾雯和哚娜絲一拍即合，計劃天黑之後去附近的小縣城宰狗大戶。
當晚
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天。
阿爾雯與哚娜絲夥同太華和多蘿西闖入附近縣城的某個世家大院。
“呔！”
“快帶我們去你家地窖，否則割了你們的腦袋。”
“哇呀呀~”
“果然是一群蛀蟲，整個地窖全是糧食，夠你們全家幾十口人吃大半年。寧肯糧食發黴都不拿出來救濟災民，貪婪自私的壞傢伙們。”
月光黯淡，哚娜絲的喊聲聽起來奶聲奶氣，狠話毫無威懾力。
遭劫掠的大家族成員並不怕哚娜絲，
眾人只是把哚娜絲和多蘿西當成兩名女悍匪飼養的寵物。
至於兩名女悍匪，即使她們未曾殺害任何一名家丁，仍不敢有人奮起反抗。
越聰明的生物越怕死，越怕死的人類越膽小。
反正對方只是要劫掠糧食，
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等到明天一早……
翌日，清晨。
位於王者世界河洛地區的大唐帝國邊境的長城治所，巨響猝然遍佈整個軍營，將尚在睡夢中計程車兵全部驚醒。
巨響如地龍翻身般駭然！
若不是長城守衛軍計程車兵久經沙場且軍紀嚴明，
換成尋常軍隊絕對會被這一聲巨響嚇得爆發內亂。
而製造出巨響者，是個體型魁梧的壯漢，全身披掛戰甲。
蘇烈，長城守衛軍的代理領袖，暫時接管整個長城地區的防衛事務。
突然發怒，是因為蘇烈剛收到情報，下轄的縣城於昨夜居然發生一樁搶劫案！
《某家大院遭劫，失糧千餘石。》
《賊人為兩名女匪，攜同夥二獸逃離。》
馬匪劫掠大戶，時常發生，蘇烈早已司空見慣。
真正令蘇烈惱火的，是被劫掠的世家大族竟藏有上千石糧食，足足五噸精米。
五噸，精米，夠賑濟千人災民近十天時間。
這算的還是一日三餐的情況！
若拮据些，五噸精米足以救活萬人，混雜麩糠起碼能頂半個月。
在災荒剛開始的時候，蘇烈記得自己曾親自去那處縣城的每一個大家族借糧，拉下臉來才借到百餘石陳米。
現在一下子冒出千石精米被搶的案件……
“好！”
“很好！”
蘇烈面色陰沉，猛的拍桌，又一道震天響聲傳遍營盤。
副將讀不懂蘇烈的真實想法，只以為他是被劫掠案件觸怒，立刻單膝跪地請命：“將軍放心！末將這就帶兵出發，前去緝拿賊人。”
“哦？莫非你已知曉何人於昨晚行劫掠之事？”蘇烈收斂怒色，面無表情地反問。
副將仍猜不透蘇烈的實際心思，下意識回話：“朝廷的賑災糧隊距離長城尚有五百里。末將提前三天派出斥候打探訊息，湊巧聽說幾十裡外的地方有兩名女俠在私設粥棚賑災。所用米糧來源不詳，極有可能……”
“兩位女俠？昨夜的劫掠者是兩名女匪，想必就是她們了。既如此，我親自去緝拿她們，你留下鎮守城關。”蘇烈說完，扛起重達數百斤的衝城錘當武器，親自點兵出發。
幾百人的精銳部隊，
只為前去緝拿兩名女匪，
任誰都能看出來是小題大做。
而明眼人能懂，蘇烈說要去緝拿匪徒，實際是給施粥賑災的女俠提供保護與支援。
‘劫掠’固屬重罪，但若為了救濟災民，功過相抵之下反倒要再補些嘉獎。
與此同時
距長城關隘數十里外的粥棚下，
多蘿西和哚娜絲如昨日一樣熬煮賑災粥。
搶來的糧食夠多，doro們又支起第二口大鍋，不計成本地向鍋中倒入大米。
兩口大鍋同時沸騰，白汽蒸騰，米香隨風飄遠。
“嘻嘻~。這感覺真好。搶了一家狗大戶的糧食，今天都不用往粥裡摻沙子耶。”多蘿西哼唱小曲，臉上洋溢著滿足，自顧自地攪動鍋鏟，覺得米粥不夠粘稠又多放些米粒。
哚娜絲比多蘿西還興奮，邊熬粥邊扭屁股，扯開嗓門宣佈道：“都老老實實排隊！今天米粥管夠啊鄉親們，大家想吃多少吃多少，吃完一碗再排隊領第二碗……”
人群瞬間迸發出歡呼。有人跪地叩首，有人淚流滿面。
哚娜絲看著眼前的場面，
它忽感鼻子發酸。
做善事的體驗真好，從頭爽到腳，比吃哦潤吉還爽。
哚娜絲提前盤算起今晚該去哪一處狗大戶的家裡再搶一批糧食來救濟災民……
而就在此時！
一大批縣兵從四面八方湧現，沒幾秒的工夫便包圍了粥棚，領頭者正是昨夜被劫掠的世家大族的族長。(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