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二十四番花信風
;;嵩山。
;;五嶽之中嶽,距離神都洛陽不過一百多里。
;;元清霜攜二十四番連夜騎快馬出動,不到半個時辰,便抵達嵩山懸練峰。
;;嵩山分東、西兩峰,東峰太室,西峰少室。
;;嵩山有七十二峰,太室山和少室山各佔三十六峰,其中太室山峻極峰為主峰,取自《詩經·嵩高》“峻極於天”,山勢巍峨險峻,氣勢磅礴。
;;江湖很大,大至四海九州,門派如星;
;;江湖也很小,小到一座嵩山,便容下了半部武林譜。
;;武周崇佛,少室山三十六峰,盡歸少林派所有。
;;山門前“天下第一名剎”六字乃太宗皇帝親題,自北魏至今,高僧輩出,七十二絕技名震江湖,少林寺與神都大慈恩寺、北嶽懸空寺並稱“釋門三大寺”,寺中武僧三千,俗家弟子遍佈中原,單是山下的藥田、茶林就有萬畝之廣。
;;太室山則不同,三十六峰被七八家門派瓜分。
;;其中以逍遙谷為尊,佔據主峰峻極峰在內的十二座山峰。
;;唐初時,茅山派宗師藩師正隱居於谷中修煉傳道,創立逍遙谷,傳至今日,谷主“凌霄劍”楚雲帆一套《太虛劍法》出神入化,門下弟子皆以輕功見長,能踏雪無痕、登萍渡水,又善符道,可以甲馬神行,奇詭絕倫。
;;逍遙谷作為東峰第一派,雖比不得少林底蘊深厚,但在江湖一流勢力中也算前列。
;;緊鄰逍遙谷的是百草門,專司採藥煉丹,掌門“九指丹師”趙百泉年輕時因試藥斷了一指,卻因此練就辨藥奇術,嵩山紫靈芝、赤血參等珍稀藥材,十之七八都經他手流入少林藥師院。
;;百草門弟子常揹負藥簍穿梭於懸崖峭壁,腰間繫著特製銅鈴,遇險則響——去年臘月,正是這鈴聲救下了走火入魔跌落冰澗的少林文殊院首座。
;;山腰處有座青瓦小院,掛著“救死扶傷”的匾額,乃是“聖手仁心”沈墨軒的醫館,沈家世代行醫,祖傳《相火針法》能拔世間奇毒。
;;最不起眼卻最賺錢的,當屬山腳鐵臂幫,幫主趙鐵熊原是個釀酒的,因緣際會得了少林跌打酒配方,如今壟斷嵩山周邊七郡藥酒生意。
;;別看幫眾只會幾招粗淺的“羅漢拳“,可那些描金繡銀的酒罈子,每年能給少林上交十萬兩白銀的香火錢。
;;其餘如觀星崖的“摘星手”徐家、黑龍潭的漁幫等小勢力,或依附逍遙谷,或與百草門聯姻,在這太室山中各有生存之道。
;;夜色漸濃,少室山傳來晚課誦經聲。
;;元清霜的白玉釵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二十四番的玄色披風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嵩山七十二峰的燈火明滅不定,像一盤錯綜複雜的棋局,而她們,正是要來落子的人。
;;“掌事。”
;;二十四番之首“赤梅”上前領命。
;;所謂二十四番花信風,是古人根據節氣變化總結出的二十四候花期對應的風信,從小寒至穀雨共八個節氣,每節氣三候,每候對應一種花卉,以梅花為小寒第一候。
;;她的修為也是最高的。
;;赤梅取出一份資料,低聲說道:“咱們腳下便是懸練峰,距峻極峰約七里,隔十潭峽谷與雞鳴峰相望。三年以前是漁幫的勢力範圍,潭中盛產一種白魚,有補氣養元之效,但漁幫很少來此……”
;;元清霜微微偏頭。
;;赤梅會意,解釋道:“峽谷冷潭與懸練峰珠簾瀑相接,潭水陰寒,且潭中似有異獸,過去多年間,每有下潭者,十之八九會莫名脫力而死,因此漁幫內部盛傳潭中有‘水鬼’,就算是水中好手,也不敢入潭捕魚。
;;後來韋什方憑空出現,於珠簾瀑後設棲霞草堂,用以修道煉丹,這地方也就成了他的修行之地,他外在表現是四境巔峰,有小宗師之實,所佔亦非名地,加之無寶可得,漁幫也就情願做個順水人情,太室山諸多門派,亦未多言。”
;;元清霜點點頭:“此處算一疑點。驚蟄三候。”
;;代號白桃、棣棠、薔薇的三人上前一步:“屬下在。”
;;元清霜道:“你們三個跟著赤梅,徹查此處,務必小心,謹慎下水。”
;;“是。”
;;“其餘人等,隨我入珠簾瀑,徹查棲霞草堂。”
;;“是。”
;;元清霜縱身躍下,餘下二十朵“花”緊隨其後。
;;珠簾瀑如千丈白練垂落山澗,水聲轟鳴似雷。
;;元清霜等人以絕頂輕功墜下,落到下方瀑前三丈處,玄色披風被水汽浸得微微發亮,她抬手做了個分水的手勢,身後二十名女子立即散開成扇形。
;;“荼蘼,測水深。”
;;一名腰纏軟鞭的女子應聲而出,從袖中抖出三枚銅錢,銅錢旋轉著飛入瀑下水潭,竟在水面連跳七次才沉沒。
;;“回掌事,潭底有暗流,西北角最淺。”
;;元清霜點點頭,雙足點地騰空而起,竟踩著飛濺的水珠橫渡潭面,身後二十人見狀,各展絕學——有人甩出飛爪勾住巖縫借力,有人以袖中絲帶纏住同伴腰身連環飛躍,最奇的是紫蘿,竟將手中摺扇展開為傘,借水力反衝而上。
;;穿過瀑布的剎那。
;;眼前一亮,水簾後的石臺溼滑異常,卻早有七盞銅燈嵌在壁間。
;;正對著的牆壁上刻著“棲霞”二字。
;;走過石臺,穿過狹道,便是那座三進院落的草堂,棲霞草堂。
;;眾人戒備,由修煉《先天罡氣》防禦無雙的“大寒三候”打頭,元清霜次之,眾人隨後,來到草堂之前。
;;這座草堂外表與尋常隱士居所無異。
;;前廳擺著丹爐藥櫃,中庭植有七星海棠,後堂則陳列著摩崖石刻。
;;眾人仔細徹查,不需要命令,便自然而然分工合作,以最小、最謹慎的動作翻閱書架、丹房等地,尋找蛛絲馬跡,整個過程隱秘又快捷。
;;不多時。
;;海棠突然蹲下,手指撫過青磚縫隙:“地磚每九塊有一塊略低,按禹步排列。”
;;她說著已從髮髻拔下一根銀簪,插入第三排第五塊磚的孔洞。
;;隨著機括聲響,後堂屏風後的山壁竟緩緩移開,露出一條幽深甬道。
;;梨花立即彈出三顆夜明珠,珠子順著甬道滾落,照亮兩側密密麻麻的符咒。
;;“是鎮煞紋。”
;;梨花臉色凝重,“但筆畫順序全反了。”
;;元清霜臉色一正,手中滑出一柄短劍,二十人立即分成四組,山茶帶五人留守入口,水仙領七人佈防外圍,餘下隨她入洞。
;;照舊是大寒三候——瑞香、蘭花、山礬三人打頭,走在最前,每過十步便用金線在巖壁上系鈴,鈴鐺紋路與洞中氣流共振,發出奇特的嗡鳴。
;;溶洞豁然開朗時,眾人呼吸都為之一滯。
;;只見整面山壁被鑿成巨幅壁畫,高達五丈,橫闊十丈有餘,赫然是嵩山七十二峰的壯麗全景,遠觀峰巒疊嶂,雲蒸霞蔚;近看則亭臺樓閣,飛簷斗拱,連少林寺大雄寶殿上的琉璃瓦都纖毫畢現,在溶洞幽光中泛著詭異的青芒。
;;然而細看之下,這幅看似尋常的山水圖卻暗藏玄機——
;;那些蒼勁的松樹枝幹扭曲如鬼爪,虯結的樹皮下隱約可見猙獰面孔;清澈的溪流中,鵝卵石竟排列成森森白骨;嶙峋的山石輪廓,分明是一個個蜷縮的山魈精怪,更駭人的是,隨著洞內水汽氤氳,那些暗紋竟似活物般微微蠕動。
;;壯麗山河之下,竟似百鬼夜行!
;;元清霜眼皮狂跳,心中陡然升起不祥預感。
;;
;;修成五境以來,這還是頭一次有這麼強大且驚慌的直覺反應。
;;“撤!”
;;元清霜當即下令,眾人飛身後退。
;;“好看嗎?”
;;突然,一個沙啞的聲音在溶洞中響起。
;;只見整面山壁上的水墨突然開始流動,那些松枝鬼爪、溪流白骨、山石精怪竟如活物般在壁畫中匯聚凝結,漸漸化作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而後,破壁而出!
;;“好看嗎?”
;;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彷彿貼著每個人的耳根傳來。
;;溶洞內的溫度驟然下降,巖壁上凝結出細密的霜花。
;;一道人影從畫中“走”了出來——一襲寬大黑袍無風自動,將全身遮掩得嚴嚴實實,面上那張漆黑麵具光滑如鏡,沒有五官,沒有孔洞,卻讓人感到一道冰冷的目光正穿透面具注視著所有人。
;;兇徒露相。
;;元清霜反而冷靜下來。
;;她一腳踏地,《冰心劫》至寒真氣瘋狂擴散:“何方妖人,在此裝神弄鬼!”
;;不需吩咐,六位成員分佈三才陣,與元清霜站成一線,真氣爆發。
;;“呵呵。”
;;黑袍人發出刺耳的怪笑:“當今之世,沒有藥王跟著,也敢進我的地方!真不知道你們是蠢,還是傻!”
;;他突然抬手,只聽一個響指,四周鐘乳石突然炸裂,噴出濃稠的紫黑色煙霧。
;;那些煙霧如有生命,隨著他大袖一揮,化作數十條細蛇朝眾人噬去,牡丹急忙祭出翡翠玉佩,玉佩在空中炸裂成綠色光幕,卻只阻擋了一息就被毒煙腐蝕殆盡。
;;“閉氣!”
;;元清霜白玉釵炸成粉末,在眾人周圍形成銀色屏障,然而已經遲了,距離最近的荼蘼突然跪倒在地,七竅中滲出黑血,生死不知,緊接著大寒三候的先天罡氣亦如冰雪遇火,被毒霧侵蝕洞穿,黑氣順著口鼻鑽入,幾人面色瞬間青紫!
;;不好!
;;毒陣!
;;竟然還有這種級別的毒陣,毒四境都如此輕鬆,還能腐蝕護體罡氣!
;;元清霜銀牙緊咬,甩手打出一道銀鐲——“鐺!”那鐲子破空激射,竟如隕星墜地,剛猛無匹,所過之處毒霧紛紛潰散!
;;黑袍人似乎有些意外,輕咦一聲,袖袍隨意一揮,罡風驟起,銀鐲登時被震得倒飛而出,一聲炸響,深深嵌入山壁,碎石迸濺!
;;藉著這一瞬之機,元清霜身形暴退,順金玲急響之聲衝出溶洞。
;;然而剛至草堂內堂,她的心便沉了下去——外圍留守的二十四番已經中招倒伏在地,面色烏黑,同樣中毒昏迷!
;;她毫不猶豫翻掌捏碎一枚赤符,焰光沖天而起。
;;這是最後的希望,傳訊給正在調查寒潭的赤梅四人!
;;下一瞬。
;;黑袍人無聲飄到身後。
;;元清霜反手一掌,掌心迸發出刺目寒光,方圓十丈內的空氣瞬間凝結成無數冰晶。
;;“轟!”
;;雙掌相擊的剎那,整個山腹發出雷鳴般的爆響。
;;以二人為中心,一道環形氣浪橫掃而出,所過之處鐘乳石盡數粉碎。
;;二十四番眾人被震得倒飛出去,重重撞在巖壁上。
;;五境巔峰!
;;元清霜心中凜然。
;;這黑袍人的境界未到超凡入聖的六境,可是真氣詭譎異常!她只覺一股陰寒毒勁無視自身真氣防護,順著手臂經脈逆衝而上!體內《冰心劫》自動運轉,周身毛孔化出三尺寒芒,那些侵入的毒氣被逼出體外,在空氣中凝結成紫黑色的冰渣簌簌掉落。
;;可是即便如此,仍有餘毒不斷侵蝕心脈!
;;她的臉色漸漸呈現紫黑色。
;;好可怕的毒功!
;;“噗!”
;;元清霜一口黑血噴出,驚覺右臂已佈滿蛛網般的紫紋。
;;那毒質如有靈性,遇血則化,遇氣則生,轉眼已侵入心脈,她強提真氣連封七處大穴,臉色卻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黑了下去。
;;“沒用的。”
;;黑袍人冷笑一聲,他寬袖一展,九枚毒針自袖底激射而出,針尾拖著腥臭黑霧。
;;元清霜勉力揮袖格擋,白玉般的指尖凝結出七寸冰刃,奈何毒入心脈,動作終究慢了半拍,三枚毒針穿透冰幕,正中她肩井、靈臺、命門三穴。
;;元清霜渾身劇顫,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那三處要穴附近的肌膚竟開始詭異地蠕動,彷彿皮下有無數蟲豸在啃噬經脈。
;;黑袍人趁機突然出手,反手扣住她下頜,另一手自懷中取出個墨玉小瓶,瓶塞彈開的瞬間,整個溶洞瀰漫起甜膩異香。
;;元清霜此時已面如金紙,唇角不斷溢位黑血,唯有眼中尚存一絲清明,她顫抖的左手勉力結印,似乎要施展某種同歸於盡的禁術。
;;“哼!”
;;黑袍人冷笑一聲,手指驟然收緊,在她氣息紊亂的剎那,一粒硃紅色丹丸被彈入口中。那丹丸入喉即化,元清霜渾身猛地一僵,眼中神采如風中殘燭般明滅數次,最終歸於一片空洞。
;;額間漸漸浮現出蛛網狀的赤紋,與原本的青黑毒痕交織成詭譎圖案。
;;“【迷心丹】的滋味如何?”
;;黑袍人鬆開手,元清霜便如提線木偶般直挺挺立著。
;;他看著神都方向,隨手摘下面具——
;;露出的竟是一張精妙絕倫的偃甲面容!
;;羊首人身,通體如雪。
;;那身軀分明是女子之姿,白甲覆體,金紋流轉,腰若束素,肩若削成。
;;甲冑的曲線勾勒出驚心動魄的弧度,可脖頸之上,卻是一隻栩栩如生的玉羊首級——面部線條流暢美觀,有一雙細長的藍色眼眸,羊角如新月般向後彎折,羊耳與人耳類似,小巧精緻,本該是毛髮的位置,竟披散著如瀑銀絲。
;;“以為不出來,我就拿你沒辦法了嗎?”
;;羊首偃甲的聲音忽然變得清越動聽,與方才沙啞判若兩人。
;;他——此刻該用“她”了——望著神都方向,眼眸輕輕眨動,她臉上覆著面甲,無法做出笑的動作,但這一刻能讓人感受到那種嘲諷輕蔑的笑:“我在這裡等著你,我的……小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