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邙山鬼市
王逸之道:“據他們所說,自大人繼任燧明閣閣領之後,鬼市‘判官亭’便出現毀掉洛水大典禮器的懸賞,價值十枚【青蚨刀】。”
陸沉淵微微吃驚:“還真看得起我!”
青趺刀是鬼市交易貨幣“契刀”的一種,不只是錢,也是“交易憑證”。
持刀代表契約成立,違者必受嚴懲。
在鬼市外“一刀難求”,有錢都沒處買,只在鬼市流通。
只要身處鬼市之內,有足夠的青趺刀,就能買到任何交易,無論是買兇殺人、訊息情報、武功秘籍、神兵利器、物資醫藥、天材地寶,甚至人口和奴隸買賣。
青趺刀的具體價值不定。
在一些地方,一刀可抵百金,但在另一些地方,可能就只能買到一顆糖、一壺跌打酒,它的價值視交易雙方契約而定。
而在“判官亭”,一枚刀幣可以買十條下三境武夫的命!
十枚刀幣已足夠買四境的命!
“到底是誰要給我添堵?”
陸沉淵眉頭緊皺,心思電轉。
按理講,最有可能的是武承嗣,這人為了當太子已經有點不擇手段了,對李旦出手,對有意保護李旦的李令月出手——雖然不敢傷李令月,但明爭暗鬥,讓她失寵、邊緣化的膽子還是有,而且很大!
燧明閣是鳶臺下屬機構,禮玉真出事,陸沉淵這個閣領肯定跑不了,總領鳶臺的李令月同樣要受牽連,一舉兩得。
但別人也有可能。
陸沉淵繼任燧明閣的時候,時間點很特殊。
當時剛破掉地宮、抓到阿史那燕,讓機關城暴露,他壞了這麼大的事,突厥巫神教、幽冥殿也可能花錢——蕭寒川就是透過鬼市將機關城的訊息傳遍江湖,也可能是他順手而為。
還有那個高戩,小肚雞腸到他那個地步,同樣很有嫌疑。
他畢竟是雲謫君弟子,以雲謫君的修為和本事,隨便拿出一樣東西,都能在鬼市賣個好價錢,甚至鬼市都可能往縱橫峰送刀幣,吸引他這種大客戶入市交易。
高戩自然也就不缺了……
陸沉淵想了又想,還是無法確定,這種背後藏人圖謀不軌的感覺,讓他很不自在,抬眼看向王逸之:“老王,你有沒有青趺刀?”
王逸之一愣:“大人要去鬼市?”
陸沉淵點頭:“想知道到底是誰下的懸賞,只有找判官亭的判官,借閱‘生死簿’。我準備去一趟,至少要把敵人是誰搞清楚,這種不明不白的感覺太難受了!”
王逸之搖頭:“太危險,生死簿也不好借。”
陸沉淵感覺還好:“絡絲纏盡活人骨,痋甕蒸熟聖僧顱。千金一擲無常笑,血骰搖落判官哭……鬼市千年不衰,最要緊的一條,就是規矩。鬼市兩大鐵律:‘契約不可違’、‘和氣生財’。鬼市內嚴禁動武,不會有太大危險,市內只有交易,判官未嘗不能交易……再說了,我也不是就這樣去,總得遮掩一下,易容之後就沒甚麼問題了。”
王逸之鬆口氣,接著面露難色:“有是有……沒帶。”
“……”
陸沉淵一臉無語地看著他。
那特麼跟沒有有甚麼區別?太原王家離這兒可不近!
正在讀書的神後跟著抬頭,露出古怪的表情。她的表情越來越生動了。
“咳!”
王逸之有點尷尬,輕笑道:“大人給我一點時間,最近因為機關城的事,有幾個朋友入神都,我可以找他們借,很快!”
陸沉淵鬆口氣:“多謝了。”
王逸之搖搖頭,走向桌案,提起筆,正要寫信借錢。
忽然一個公主府侍女下了燧明閣快步走了過來,肅拜行禮,對著陸沉淵說了四個字:
——殿下有召!
王逸之一笑,轉向神後,算算時間,公主只怕剛結束洛水巡查就過來找人了。
陸沉淵長嘆一聲:“照這麼下去,她早晚得膩!”
王逸之哭笑不得:“應該跟靈晞姑娘有關。”
陸沉淵起身:“那我先去一趟,這裡就勞煩你了。”
王逸之抱拳躬身相送。
“靈晞,我們走。”
“嗯!”
……
公主府,瀟湘館。
陽光斜穿雕花窗欞,在青玉案几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李令月換了一身月白常服端坐案前,指尖捏著一卷文書,神色淡漠。
元清霜垂眸研墨,手腕穩如靜水,其餘侍女分立兩側,連呼吸聲都幾不可聞。
整個館內氣氛凝重。
殿門被無聲推開,陸沉淵提著個小包裹,掠過門檻,身後跟著個白裙少女,那少女姿容絕美,身形纖巧,行走時裙裾如流水拂過青石,不染塵埃。
李令月照舊看著文書,目不斜視,臉色卻更沉了,指節隱隱泛白。
陸沉淵在七步外站定,感受著館內刻意營造的氣氛,有點想笑。
這是要過堂啊……
陸沉淵故作不明,看著李令月:“公主?”
李令月翻過一頁文書,硃筆在硯邊輕輕一蘸:“來者何人?”
“……”
陸沉淵心說,真想給你來一句:昨天還親的要死要活的,今天就忘了?用不用我提醒提醒你!不過也只能在心裡這麼說。
他面上露出淡淡的傷心的表情,一本正經地俯身,行了個全禮,沉聲道:“卑職陸沉淵,參見公主殿下。”說完輕碰身側少女手腕。
神後立刻跟著行禮,動作卻比主人慢了半拍:“偃甲神後,參見公主殿下……”
嗓音清冷又帶著幾分軟糯。
“哦,原來是陸大人。”
李令月刻意不看神後,神色淡淡:“怎麼今日有空到本宮這來?”
元清霜有點要憋不住了,低頭研墨,緊緊地抿著嘴唇。
陸沉淵張了張嘴,這小娘皮裝得倒挺像那麼回事,就是你那手放輕點,眼瞅著都要把文書給撕了,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向殿下稟告,方才……”
李令月打斷了他,冷眼抬頭:“方才陸大人帶著新寵遊街賞景,倒是好興致!”
我那特麼是抓賊!
陸沉淵無奈道:“殿下,咱能講點道理嗎?”
“你說我蠻不講理?!”
李令月蹭地站起,徹底怒了,又有點委屈,戟指神後,冷聲道:“她是怎麼回事?!昨天你怎麼不說她真身是如此模樣?你在防著我,還是防著陛下!是不是生怕本宮將你的寶貝獻給皇上!!”
她的怒氣不帶殺意,但畢竟是五境巔峰,當世強者。
神後不可避免地出現反應,她下意識地往陸沉淵身邊靠,想要保護他。
這一下更是徹底激怒了李令月。
她怒火攻心,猛然指向門外:“你們給我——”
說到這裡,她突然頓住。
“滾?”
陸沉淵冷靜地補完。
瞬間。
整個瀟湘館一片死寂。
李令月臉色陡然白了,手指微顫,館內空氣頓時變得無比壓抑!
元清霜和周圍侍女是真的感覺到事情要脫控,臉色都變了。
陸沉淵抬起頭來,看著李令月,目光沉靜。
“……”
李令月滿腹的怒氣和委屈,眼看他好像無動於衷地樣子,她咬住下唇,眼裡似有淚光閃動,卻倔強地昂著頭。
陸沉淵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說道:“第一,我確實有私心,這是我費盡心血得到的寶物,讓我心甘情願獻出去,我做不到,但你讓我獻,我也沒有二話。昨天那一路,我有沒有求過你一句?”
李令月嘴唇囁嚅,目光中情緒紛亂。
“第二,我有慧眼不假,但這不是透視眼,我壓根就不知道她裡面的真身長甚麼樣!昨天自機關城一路步行至紫宸殿,人多眼雜不說,我一直在想周觀復的事,這件事只能暫時壓下,等回到寢殿,再談應對那些江湖人……我也不是神仙,這麼多的事,總不能面面俱到,一時給忘了,就晚提了一晚,第二天大早直接帶著她到璇璣閣見你,只是沒想到你去伴駕,我這是隱瞞嗎?我要是隱瞞,就應該把她一直藏著!!”
元清霜悄無聲息消失,周圍侍女飛快撤走。
李令月眼眶溼潤,神色間滿是後悔。
“第三,燧明閣的事並非一帆風順,就在剛剛,鬼換盜崔氏兄弟密謀接近鬼工坊,若非發現及時,一旦這兄弟二人拿到內部佈局,借【移形換影珏】之力,未必不能毀掉祭器,我的腦袋就係在這件事上,為此盡心盡力,正準備闖鬼市,揪出幕後黑手,你叫我來,然後讓我滾?”
陸沉淵舉起那個包袱:“這是昨夜做了準備送你的,放在這了。神後,我們滾!”
他轉身就走。
“你站住!”
李令月立刻叫住,聲音不似方才的冷厲,反而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
陸沉淵腳步一頓,卻沒回頭。
李令月心裡那股酸澀和委屈再也壓不住,嗓音裡帶了一絲哽咽:“你……你明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當然知道輕重緩急,我給你……給你準備了刀幣和人手!我只是,氣你瞞我!你昨天還說要找西域人和波斯人!!”
她越說越氣,最後一句是理直氣壯半喊出來的,聲音表情裡都是控訴。
好像陸沉淵就是個色中餓鬼。
“……???”
館內瞬間死寂。
陸沉淵回過頭來,人都傻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做甚麼表情。
說她傻吧,她把該準備的、該她做的都做了。
說她不傻吧,她又能把玩笑話當真,進而推斷出他有意隱瞞,實屬蓄謀已久!
這他媽……
這架還怎麼吵?
“噗哧——”
陸沉淵忍不住笑出聲來,看著她滿臉關愛,長嘆一聲:“我就不應該跟你生氣。”
李令月看他笑了,心下一鬆,隨即感覺不對勁,他看她的眼神好像在看一個傻子,頓時惱羞成怒:“你——”
話音未落,陸沉淵已大步上前,一把扣住她的後頸,低頭吻了上去。
李令月瞳孔驟縮,整個人僵在原地。
“我先去辦正事。”
陸沉淵深吻過後,抬起頭來,深深地望著她,用哄小孩的口氣道:“你乖乖待在府裡,別胡思亂想,閒著沒事就跟侍女打打雙陸,解解九連環……”
“陸沉淵!”
李令月又羞又氣又怒:“你這是甚麼意思!當本宮三歲孩童嗎?!”
“連這話也聽不懂了?那我晚上回來給你唱童謠。”
“你你你!”
李令月氣的抬手打他,這人太可惡了!
“別鬧。”
陸沉淵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神色忽然認真起來,眼底暗流湧動,“等我回來。”說罷在她額頭落下一吻,轉身離去時紫色衣袂翻飛,徒留李令月愣在原地,心跳如擂。
元清霜將準備好的青趺刀和人手交給陸沉淵。
陸沉淵動身趕往鬼市。
等她再回到館內時,李令月臉上仍是又氣又笑的,不禁感慨陸大人確實有本事。
她還從沒見過哪個男人能將一個女人的情緒調動到如此程度。
能輕易讓她哭,讓她笑。
或許公主自己都沒有發覺,她已經越來越離不開他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