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天工卷
陸沉淵挑眉道:“你這是在警告我?”
元清霜道:“我是在提醒你。”
陸沉淵:“你看我像蠢人嗎?”
元清霜:“不像,但自古以來幹蠢事的,也不都是蠢人。”
陸沉淵:“那甚麼叫蠢事?”
元清霜:“傷害公主殿下,就是最大的蠢事!”
“呵呵。”
陸沉淵臉色古怪,直視她:“你覺得,一個二境的、卑賤的面首,怎麼才能傷害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你不覺得太高看我了嗎?”
元清霜感覺他語氣不對,剛要開口。
陸沉淵繼續道:“她拉我當擋箭牌,害我捱了兩頓揍,一次比一次嚴重,但她也給了我官位,以靈丹妙藥救我性命,我醒來的時候,夜深人靜,還躺在她床上……這意味著甚麼,再清楚不過。即便揭過此事,我現在手裡還拿著她給的寶物,正準備以此修煉,精進修為……你高看我也就算了,居然懷疑我要害她,我在你心裡就是這麼個拎不清的蠢貨?!”
這特麼是頂級客戶啊!
誰會斷自己的財路?
老子的功法和資源都在她手裡。
有這麼個又美又有錢的富婆,討好還來不及,居然說我要害她!
你侮辱我的品行也就算了,還侮辱我的智商!
是可忍孰不可忍!
“……”
元清霜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表情古怪。
尋常人自辯,都是賭咒發誓表忠心,說甚麼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這位陸大人倒好,他往聰明和愚蠢上靠,只看利害得失,但是聽來卻更有說服力。
元清霜放下心來,廣袖垂落,右手壓左手抬至胸前,纖腰微折,向陸沉淵行了個標準的肅拜:“是清霜唐突了。我以小人之心奪君子之腹,還請陸大人海涵。”
“我不是君子。”
陸沉淵淡淡道:“只要元掌事別拿我當蠢人就行,這跟罵我沒兩樣……你和公主倒是姐妹情深。咱們還是接著說正題吧。”
元清霜帶著歉意點點頭,兩人繼續往前走。
“裴九郎、阿史那燕所謀之物,該是《天工卷》。”
“隱仙之物?”
“沒錯,之前跟你提過,隱仙顧雲升通曉三教經典、百家精義,助太宗一統天下,定鼎中原,被譽為‘陸地真仙’、‘三教聖人’、‘百家宗師’。他所會的,遠不只武功,他所創的,也不只《吞金寶籙》。”
元清霜仰頭望向滿天星斗,臉上帶著濃濃的敬仰:“公主殿下所修《太易玉宸章》便是他為平陽昭公主所量身定製,皇室秘武《十二山河印》也是他改良李氏絕學而成。他的一舉一動,都帶給世間巨大影響,他的一字一句都能攪動人心,經他培育的一草一木,也都變成稀世奇珍,就連身邊靈寵,都變成了威震天下的萬獸之王!”
我去……
這麼猛嗎?
陸沉淵暗暗咋舌,有種古怪的既視感,這不會是個前輩吧。
從八音盒上看,有點像……
但好像只有一個八音盒帶點現代的影子……
最起碼的,身為穿越者,不應該先把黑絲普及,造福後來人嗎?
再者,這等精才絕豔之人,身邊應該不缺紅顏知己,可他有點太規矩了……
不對,應該說超然。
除了武道,他對歷史大勢的改變微乎其微,不屑一顧,倒是平陽昭公主一生未嫁,不知道是不是跟他有關,其他的影響,很少很少。
要說成名之後,朝廷有意隱瞞也就算了,崛起發跡之前的事蹟也不清楚。
這就有點怪了。
他不像個穿越者,倒像個立志拯救蒼生的苦行僧、衛道士,所以促成太宗一統、功成名就之後,便消失無蹤,如漢初張良故事。
“難怪要隱瞞。”
陸沉淵明白了:“他造的【元戎神弩】能用來刺駕,造的機關虎蛟,能用來下海,如此神人,江湖上但凡有點他的動靜,只怕都會掀起腥風血雨。”
元清霜點頭,苦笑道:“朝廷已經在極力隱瞞了,但……這是從先皇繼位開始的,太宗朝並未如此,甚至,隱仙還在長安曲江池畔設教壇,傳法天下。最關鍵的是,他不只為中原人解惑,西域、突厥、倭國、苗疆、波斯、大食……當時萬邦來朝,所以……”
曲江池乃是文人騷客雅集之地,那人可太多了!
元清霜長嘆一聲,無奈扶額。
陸沉淵眼角抽動,好傢伙,這哪是苦行僧啊,這簡直是觀音菩薩,救苦救難!
陸沉淵奇道:“難道太宗陛下沒阻攔嗎?”
元清霜更無力了:“曲江盛會,就是陛下下旨召開的……甚至那些番邦夷狄,也是他親自放入的……”
“……哈哈哈。”
陸沉淵忍不住笑道:“是太宗的手筆。‘王者視四海如一家,封域之內,皆朕赤子。’這胸懷真是……歎為觀止!”
“是啊。”
元清霜雖然比較煩惱這些後患,但也對太宗所為欽佩不已。
只有無比自信之雄主,才能做出如此襟懷天下之壯舉!
元清霜繼續道:“曲江盛會之後,隱仙辭別朝堂,雲遊四方,好像在找甚麼東西,煉一件法器,總之依舊還是他此前的傳法行徑,並不吝惜功法,只不過他可能有了預感,沒有攪得江湖不寧,而是把明授改為暗傳,封存神通術法,留待有緣人。這《天工卷》,便是《隱仙秘錄》中十大神通之一,《神機偃術》。”
陸沉淵吃驚道:“《隱仙秘錄》?同級別的還有九種?”
元清霜點頭。
陸沉淵追問道:“都有甚麼?”
元清霜搖頭:“隱仙其實更像太宗護衛,他只保護太宗,傳法尉遲將軍、八百府兵,獻玄甲鑄造之術,都是為了保護他,除此之外,顯露的本事少之又少。貞觀三年,他離開朝堂之後,只與平陽昭公主有書信往來,皇室可能對他封存的術法更清楚,這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
據我所知,現今已露名號的,唯有三門,其中一門不能私自議論,另兩位翎帥正在搜尋,第二門就是他用的最多的《天工卷》,第三門則是吸功之法——如今已入西域魔教,成為其鎮教功法《煥日魔功》,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陸沉淵納悶:“魔教?如此神功寶術,怎麼會落到魔教手裡?”
元清霜沉默片刻:“不要小看天下人……”
明白了。
陸沉淵心說,連這種東西都能丟,看來不只朝堂不復貞觀,江湖亦是如此。
難怪連《天工卷》這等寶物,都是突厥人先發現。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這麼看來,封存天工卷的地方,被裴九郎發現,接著又落入突厥之手……”
“該是如此。所以,絕不可讓阿史那燕返回陰山!”
“懂了。”
陸沉淵點點頭:“不過,這事不是我能幹的,想獨吞功勞是不行了,恐怕要請鳶衛協助,說不定還要勞煩元掌事出手。”
元清霜疑惑:“為甚麼?阿史那燕只有三境,而且還不能動用陰山內力、薩滿術,她手下使團也都與紅綃無二,陸大人妄自菲薄了吧。”
“我一開始也這麼認為。”
陸沉淵突然停步,接著後撤半步,雙掌自腰間緩緩上提,指尖下垂如撈月,陡然迸發出刺目金芒,幾縷金色氣流盤旋周身,而後雙掌推出,發出震顫的嗡鳴。
這招看似沒甚麼威力。
元清霜卻臉色大變,立刻道:“陸大人從哪學的這招?”
“這是紅綃用的招式。”
陸沉淵看她表情就知道果然有問題:“她用的水系內力,一掌推出,三重暗勁,甚至可以引動天地元氣,以氣化龍,傳承不虛太原王氏!突厥人顯然早有預謀,她們知道【周天星斗大陣】和【掌中佛國】的作用,只怕除了阿史那燕是真正的陰山傳人,其餘內應和使團之人都有其他傳承……”
元清霜臉色微變:“如此一來……”
陸沉淵:“如此一來,若他們真得手,只要阿史那燕自廢武功,散去一身內力,就能輕而易舉夥同內應帶走《天工卷》!神都兩百萬人口,再要從中找人,大海撈針!”
“嘶!”
元清霜倒吸一口涼氣:“她是突厥給我們的幌子!”
“沒錯。”
陸沉淵道:“只要大陣沒有異動,便都以為她尚在神都,可如果她真下狠手,自斷前途,自廢武功,其他人壓根就不是問題,那就真的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了……巫神教派她刺駕,既是信重,也是拿她當棄子……既然本就是棄子,何況再廢武功?”
元清霜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情況不對!
裴九郎乃裴寂之後,河東裴氏分支,雖說家族沒落,可十餘年斂財,想必手下也培植出一股不小的力量幫他抓機關師,他未必就請不動四境,又怎麼會與突厥分此神功寶術?可如果突厥吞下他的力量,那阿史那燕靠的又是誰呢?阿史那博祿下獄,她敢留在神都,會不會並非單純的自不量力?而是還有其他後手?
陸沉淵的話正中要害!
“難怪公主讓我協助他……”
元清霜暗暗心驚,難道公主也看出不對了?
陸沉淵看她臉色變化,笑道:“倒也不用著急。丘神績擔心狡兔死,走狗烹,現今立功心切,拼了命的向武皇彰顯價值,恨不得掘地三尺抓捕兇徒,她有再強的後手,也架不住金吾衛大將軍,現在不敢露頭,暫時還跑不了……我只是沒想到,突厥居然還有這麼強的中原武功……這是甚麼掌法?”
“《碧波驚濤掌》……”
元清霜也知道這個道理,理清頭緒,鬆了口氣:“此功乃昔日隋末豪雄劉武周所創,劉武周曾依附突厥,進犯中原,突厥始畢可汗冊封他為‘定楊可汗’,二者一丘之貉,他的功法自然流入突厥……像他這樣的人還有不少。河北霸主竇建德、割據朔方梁師都,都曾與突厥結盟,所練也都是頂尖傳承,確實需要小心。”
陸沉淵點點頭。
說話間,二人來到靈猊殿前。
忽見殿內金光乍現,一道矯健身影閃電般破門而出,直撲陸沉淵而來。
“嗷!”
陸沉淵這次不閃不避,任由那團金色身影將他撲倒在地。
金猊碩大的身軀整個壓在他腰部以下,溼潤的鼻頭急切地在他頸間、胸前嗅來嗅去,那雙鎏金般的獸瞳在月光下閃爍著擔憂的光芒。
“好了好了……”
陸沉淵忍俊不禁,伸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大腦袋,手感溫暖又柔軟:“我沒事,多虧你替我擋下那一劍,若是劍氣直接入體,怕是要在床上躺個十天半月……”
金猊聞言,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嚕聲,目光鎖在他胸前衣服下的掌印。
“這就不給你看了。”
陸沉淵笑道:“掌力已經祛除,就剩淤青,不用擔心。今天太晚了,我還要運功療傷,答應你的琴曲算到明天……對了,今天晚上在你這將就一宿,你可別趕我。“
金猊歪著腦袋思考片刻,突然叼起他的衣領就往殿內拖,尾巴高高翹起,在月光下甩出歡快的弧度。
“……”
元清霜即便已經習慣陸沉淵不時搞出的大動作,看到這一幕還是有些不可思議。
這才剛一天啊!這倆是怎麼黏糊到這種程度的?患難見真情嗎?以前公主府的小祖宗去哪了?竟然這麼好說話!
雲鶴禪師從偏殿客舍裡走出來,看一眼陸沉淵,點點頭:“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將掌力驅散,臟腑、經脈完全復原,公主殿下只怕動用了上品靈藥。”
“一顆三品的【聖靈丹】……”
元清霜滿臉無奈,小聲道:“這還是藥王退隱時留下的……太大材小用了!”
雲鶴禪師笑道:“掌事沒攔著嗎?”
元清霜搖了搖頭:“陸大人要真有個好歹,以公主的性子,只怕反擊會更過!萬一因此失寵,得不償失,我自然沒有意見,只是有點可惜,這等能生死人肉白骨的靈藥,用在此時,實在是浪費了。”
武皇已經殺了兩個親兒子,再殺個親女兒也沒甚麼大不了的。
親情在她這不算甚麼。
在武皇登基這件事上,公主的作用也確實比不了魏王,尤其她還刻意迴避殘殺李氏,武承嗣則正好相反,在武皇稱帝之前大造祥瑞輿論,同時極力向她建議“去唐家子孫,誅大臣不附者”,為此甘願充當打手,唆使周興、來俊臣,大肆屠戮李氏皇族,致使李氏幾乎被屠殺殆盡。
同時,他還編織罪名,殺害李孝逸、韋方質等許多聲望甚高,但不曲事武氏的文武大臣,無疑為武皇稱帝掃清了道路。
武皇稱帝,武承嗣潑天大功!
倘若武皇真的將皇位傳於武氏,毫無疑問,武承嗣就是太子首選。
這才是他敢對陸沉淵下手的底氣,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個侄子,比女兒更貼心,至少在新近登基、朝局不穩的現在,武承嗣這個政治工具更有用!
她需要他來維持局面,因此就不能太損他顏面。
元清霜就是擔心公主暴露對武氏不滿,會讓武皇責怪,公主又不是打碎牙往肚裡咽的性子,真與武皇對峙,只會是失寵的結局。
但不知道公主說了甚麼,居然轉危為安……
還好還好……
雲鶴禪師合掌施禮:“吉人自有天相。”
“希望如此。”
元清霜笑著回禮,說道:“那陸大人就勞煩大師照看了,他若修煉上有甚麼問題,還望大師不吝賜教。”
雲鶴禪師:“自當盡力。”
元清霜盈盈一禮:“如此,清霜便先行告退了。”
雲鶴禪師目送她離開,回望靈猊殿,陸沉淵手握雷音錘,已經開始吞噬金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