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8月7日。
炎炎夏日，彷彿將這個城市放到炭火上炙烤。
即使到了下午四五點鐘，這令人煩躁的熱氣依舊沒有散去。
在這個還沒有發明“996”福報的年代，很多單位在五點多就下班了。
職工下班後，提著菜籃子出來買菜。
深城富民路菜市場裡，人聲鼎沸。
在菜市場入口處，一個攤子擺在菜市場最顯眼的地方，這攤子由五六張長桌組成，圍成了一面的四方形。
後面用紅布拉了一條橫幅：萬棵股票銷售處。
三個工作中人員在攤子前面，向路人發放傳單，還有一人拿著擴音喇叭叫喊著。
“我們萬棵公司新發行的股票，這位大姐看一下吧。”
“大哥，這是我們萬棵公司發行的股票，要不要了解一下。”
.........
攤子後面站著一個身材不算高大，臉有些消瘦的中年男人。
他揹著手，憂心忡忡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他不禁嘆一口氣。
這個男人正是萬棵地產的老闆王時年來深城經濟特區發展公司工作，第二天就任總經理了，去年企業改名“萬棵”，他任董事長兼總經理。
今年萬棵地產為了響應市裡的號召，成為第一批發行股票的公司。
首批發行2800股，預計募集資金2800萬元。
只是這股票銷售情況很不理想。
他們先公司內部推銷，員工購買的意願不強。
最後還是王時帶頭，買了400股，成為第一個購買股票的人。
公司內部也開始強行攤派任務，每位員工至少買一百股。
內部攤派之後，前幾天他們還去深城大學推銷，希望深城大學的知識分子瞭解股票的能夠先購買，從而帶動社會購買。
為此，他還專門請了報社的來。
第一位被說服掏錢購買股票的大學教授，上了報紙，像勞動模範一樣被採訪。
只不過深城大學一行，對於後面的銷售效果依舊不理想。
現在發行的2800萬股，僅僅賣掉651萬股，還剩下2149萬股。
這些股票按照原定計劃，必須在1989年銷售完畢的，現在賣了四個月才賣出651萬股。
按照這個進度，剩下的2149萬股，無論如何都賣不出去。
王時是被逼急了，萬不得已，讓手下的員工來菜市場擺攤。
作為老闆，他三點多來菜市場觀察了一個多小時，根本沒人買。
對於這個年代的人來說，股票就跟廢紙沒甚麼兩樣，又不能交易，又不能去買東西。
誰會拿真金白銀來買股票。
想起剛發行股票時，對市裡領導拍著胸脯說年一定能夠把所有股票銷售完。
王時現在是一籌莫展。
人來人往的人群中，突然來了一個年輕人，站在攤子前，抬頭看著攤子上的橫幅。
一個工作人員見狀，立馬上前，笑著向這個年輕人推銷：“你好，靚仔，我們萬棵企業股份有限公司發行股票，購買數量多的話，有優惠。”
這個年輕人沒有回應這位工作人員，而是饒有興趣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
這個年輕人正是陳楓。
他讀大學的時候，讀到國家的金融史，就在書上看到，萬棵發行股票初期沒人買，甚至跑去菜市場擺攤推銷。
所以每天下班的時候，他閒著無事都會來菜市場溜達一圈，就是為了見證這一幕。
今天來菜市場，還真讓他見到了。
陳楓心中感嘆：這是要載入國家金融史的一幕啊。
那工作人員見陳楓沒回應，又那麼年輕，二十出頭的小夥子。
他以為又是來看熱鬧的，就沒有理會陳楓，又去給一位從路邊經過的老伯發傳單。
那老伯接過傳單看都不看一眼，就直接丟地上了。
陳楓在路邊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問身邊這位可憐的工作人員：“你們是賣股票吧。”
“對。”那工作人員將地上的傳單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塵土，這種傳單印刷費很貴的，他可不敢浪費。
再說，公司老總在後面盯著。
“甚麼價格啊？”陳楓又問道。
“你想要？”那工作人員有些驚訝看著陳楓。
他覺得，這個小夥子也就二十三四歲，應該剛參加工作不久，估計手上有點錢，覺得股票新鮮事物，所以買個二十塊錢。
不過蚊子再小也是肉。
“面值20股的股票，原價20塊錢，不過我們這裡有優惠，只要18元就可以買到20股萬棵股票。”
那工作人員笑著看著陳楓問道：“這位靚仔，你想要多少呢？”
陳楓聽到這個價，皺了皺眉。
優惠力度太低了。
他記得萬棵股票銷售受阻，最高的時候，是買2000股，送1000股。
估計這工作人員覺得他沒甚麼錢，最多買個二十股，所以報了這個價。
陳楓長舒一口氣，對那工作人員說道：“我要的股票比較多，想跟你們領導談。”
“要的股票很多？”那工作人員驚訝地看著陳楓。
陳楓點點頭。
“你要幾百股？”那工作人員問道。
陳楓笑著搖搖頭，說道：“不止幾百股。”
“一千股？”那工作人員又問道。
“總之很多，你找個能說得上事的人來跟我談吧。”
陳楓不想跟這個工作人員打啞謎浪費時間。
那工作人員先是朝著身後王時站的地方看了一眼，他有點懷疑陳楓是來搞事情的，但是萬一這人真的要買很多呢？
自己把這件事情辦成了，領導肯定會對他大加讚賞。
做了一番思想鬥爭後，那工作人員對陳楓說道：“你稍等一下，我去請示一下我的領導。”
“嗯。”陳楓點點頭。
那工作人員走到後面，王時站的位置。
王時其實一直都看著他們兩個這邊的情況，因為攤子上沒甚麼人，就他們兩人在攤子前談事情。
見到自家工作人員走過來，王時先開口了。
“怎麼樣啊？那人要買股票嗎？”
“經理，那人說要很多股票，想找領導談，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騙子。”那工作人員指了指陳楓站的位置。
陳楓衝著他們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