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市街,四合院。
天矇矇亮。
院門口一輛小轎車停下來。張紅旗推門下車,手裡頭一隻紫檀木匣,腕子上頭那道鋼索還沒解。
虎妞跟後頭。徐德勝在車裡頭沒下來,開車又往樂春坊那頭去了。
彩英從堂屋出來,圍裙還繫腰上頭。
“紅旗。”
張紅旗把木匣往堂屋八仙桌上頭一擱。
“東西,帶回來了。”
劉浩從西廂那頭竄出來,眼底下兩個青圈——一夜沒閤眼。
“紅旗哥。”
“塘沽那頭的貨船,截了。”
“萬寶當,也端了。”
張紅旗解腕子上頭那道鋼索。
“知道。”
“船上頭單老都跟我說了。”
單楹秋從院門那頭進來,手裡頭一個布包——包裡頭那把小刻刀,還有幾樣行頭。
老頭進堂屋,把布包擱桌上。
“紅旗。”
“東西先擱這兒。我回樂春坊歇半天,下午過來給它除塵。”
“這一道老開片,底下還有東西。”
張紅旗說:“底下還有東西?”
單楹秋手指頭在木匣蓋兒上頭點了一下。
“老物件,一千年了。釉面底下那一層藏著甚麼,得拿鑷子一點一點剔出來。”
“急不得。”
老頭說完,拎著布包出門,回樂春坊補覺去了。
下午兩點。
單楹秋過來,手裡頭那把小刻刀、一隻小毛刷、一瓶蒸餾水、一盞放大鏡臺燈。
張紅旗書桌挪堂屋當間兒,窗戶那頭光最亮。
木匣蓋掀開,黃綾子撤了。汝窯洗子擱桌上頭。
單楹秋手套戴上,毛刷蘸蒸餾水。
刷子尖兒在洗子裡壁那頭掃——一圈,兩圈。
蟹爪紋底下那一層灰土一點一點起。
老頭眼睛貼放大鏡上頭,手指頭停半空。
“紅旗。”
張紅旗湊過來。
單楹秋手指頭點洗子裡壁那一處——圈足往上頭一寸的地方。
“看這兒。”
張紅旗順著指頭看。開片紋路縫兒裡頭,一道極細的痕——不是開片,是刻的。
“字?”
單楹秋說:“微雕。”
“宋人玩這個,講究的是在釉底下藏字。燒出來,釉一蓋,肉眼瞧不見。”
“蟹爪紋一開,紋路縫兒裡頭,字才露出來。”
劉浩從西廂搬來一臺顯微鏡——實驗室那頭借的,傅奇前年從日本捎回來的玩意兒。
鏡頭對準洗子裡壁,光圈調亮。
張紅旗眼睛貼目鏡上頭。
鏡頭裡頭,開片紋路放大幾十倍。紋縫兒裡頭,一行一行小字——蠅頭大,豎排。
張紅旗念。
“雨過天青,蟹爪為骨,芝麻為足……”
“……配方。”
劉浩說:“配方?”
“啥配方?”
張紅旗說:“宋人燒瓷的方子。”
“不對——”
“是修瓷的方子。”
單楹秋把放大鏡挪過來。老頭眼睛貼上去,一字一字過。
唸到第四行,手指頭抖了一下。
“紅旗。”
“這不是燒瓷方。”
“是金繕。”
“是宋宮裡頭那一套修補古瓷的方子。”
老頭抬頭。
“失傳了,八百年。”
“宮裡頭那幫老朝奉藏了一輩子也沒摸著。”
張紅旗說:“單老,您再看仔細點。”
單楹秋一行一行往下念。
“胎裂以糯米漿合硃砂,釉缺以松煙調蛋清,開片以茶汁漬三日……”
“補痕處,覆金箔,烤之。”
老頭唸完,把放大鏡撂桌上。
“整一套——從清胎、補釉、封片、罩金——”
“八道工序,一道不少。”
彩英從堂屋外頭進來,手裡頭一壺熱茶。
聽見單楹秋念那幾行,把茶壺擱桌上。
“單老。”
“您念那幾樣——糯米漿、硃砂、松煙、蛋清、茶汁——”
“都是常見的玩意兒。”
單楹秋說:“常見。”
“可比例不對,火候不對——一樣補不上。”
彩英手指頭在桌沿上頭點。
“您念一遍配比,我記。”
老頭一行一行念。彩英拿鉛筆在紙上頭記。
糯米漿幾錢,硃砂幾分,蛋清幾滴,松煙幾兩,茶汁泡幾個時辰——
記完一張紙。
彩英拿過來,從頭到尾過一遍。
“紅旗。”
張紅旗說:“怎麼?”
彩英說:“這幾樣東西,我熟。”
“糯米漿補骨裂——中醫正骨那一套也用。硃砂入藥,安神。蛋清調外敷。松煙那是徽墨的料。茶汁單寧酸。”
“宋人這方子,是把中藥那一套挪到瓷器上頭。”
“都是有講究的。”
“成分對得上。”
張紅旗把那張紙折起來,揣兜裡頭。
“單老。”
“這玩意兒是國寶。”
單楹秋說:“瓷是國寶,方子更是國寶。”
“故宮庫房裡頭那一堆破汝窯——殘的、裂的、缺釉的——攏共三百多件。”
“八百年沒人敢動。”
“有了這方子,一件一件能補回來。”
張紅旗說:“秦嬸那頭?”
彩英說:“我去叫。”
第二天上午。
秦嬸過來——文物局那邊的老熟人,彩英早年針灸認識的,退休前在故宮庫房幹了三十年。
老太太一進堂屋,看見桌上頭那件洗子,腿就軟了一下。
“天爺。”
“奉華款——”
“這是孟蜀那一支,打哪兒出來的?”
張紅旗說:“秦嬸,東西我後頭跟您說。”
“先看這個。”
張紅旗把彩英抄的那份方子——影印件——遞過去。故宮地下列印室印的,一式三份。
秦嬸把眼鏡推上去,一行一行看。看到第三行,手抖了。
“老金繕。”
“宋宮秘方。”
“真的?”
張紅旗說:“真假,您拿回去給專家組驗。”
“原件不能給,影印件您帶走。”
秦嬸把那份紙貼胸口上頭。
“紅旗。”
“這要是真的——”
“故宮庫房那三百多件殘汝,能活過來一半。”
下午。故宮文保科。
專家組三個人圍著那份影印件,一行一行核。
庫房裡頭抱出來一件殘汝——明清兩代修過兩遍,修一次壞一次。
按方子,糯米漿兌硃砂,三比一,補胎裂那一道。
陰乾三日。
第四日,茶汁漬。
第七日,蛋清調松煙,補釉缺。
第十日,金箔覆,烘。
第十一日。
那件殘汝從烘爐裡頭抬出來。
胎裂那一道,合了。
釉缺那一塊,補上了。
開片紋接著新補那一塊延下去,延得自然,跟原來那一片兒一氣兒。
專家組那個老組長手扶桌沿。
“成了。”
“八百年——”
“成了。”
一禮拜後。
故宮,一間會議室。
文化部李建國坐主位,故宮院長坐對面,張紅旗坐邊上。
桌當間兒一隻錦盒,盒裡頭一枚銅質獎章。
“故宮博物院,特殊貢獻獎章。”
故宮院長把錦盒推到張紅旗跟前。
“張先生。”
“這枚章,建院以來頒過五枚。”
“您是第六個。”
張紅旗雙手接過來。
“院長。”
“東西是單楹秋老先生先看出來的。”
“我那頭就是搭把手。”
院長說:“單老那一枚,明兒送樂春坊。”
會議散了。
李建國跟張紅旗出大門。
兩個人在故宮角樓底下站了一會兒。
李建國從公文包裡頭摸出一個牛皮紙袋。
“紅旗。”
“金爺那頭,審了七天。”
張紅旗說:“開口了?”
李建國點頭。
“開了。”
“為了減刑,把家底全抖了。”
“典當行名下,除了崇文門跟前門西河沿那兩家萬寶當,還有六處——”
“東四一家,西單一家,鼓樓一家。”
“天津兩家,瀋陽一家。”
“賬上頭明面掛別人名字,實際都他的。”
“這六處,咱專案組之前沒摸著。”
李建國把牛皮紙袋遞過來。
“清單在裡頭。”
“房產證,地契,賬戶——”
“一鍋端。”
張紅旗接過紙袋。
“建國哥。”
“這六處,怎麼處理?”
李建國說:“涉案資產,走拍賣程式。”
“底價壓到地板上頭。”
“你那頭要不要?”
張紅旗說:“要。”
“浩子那頭出面,際華集團名義。”
“一筆吃下。”
李建國說:“成。”
“手續我那頭給你壓一壓,別人插不進來。”
第二天。煤市街。
劉浩坐堂屋,桌上頭攤著那份清單。
張紅旗說:“浩子。”
“八處典當行,你接手。”
“崇文門、西河沿那倆箇舊招牌改了,掛咱際華的牌子。”
“東四、西單、鼓樓那三家,改鑑定行。”
“天津、瀋陽那三家,做分號。”
劉浩說:“紅旗哥,典當這一行咱不熟。”
張紅旗說:“不做典當。”
“做鑑定,做融資。”
“老百姓手裡頭有古董的,拿到咱鋪子,鑑定,估價。”
“想賣,咱代賣;想抵,咱借錢。”
“收手續費。”
“另一頭,藏家手裡頭要出貨,咱這頭有渠道,香港那頭有傅奇接盤。”
“一進一出,兩頭賺。”
劉浩眼睛亮了一下。
“紅旗哥。”
“這是把古玩市場攥手裡頭了。”
張紅旗說:“整合。”
“以前老朝奉那張網,咱拆了。”
“拆完了,重新織一張。”
“咱的網。”
一禮拜。
八處鋪面,改頭換面。
崇文門那家掛出新牌子。
“際華藝術品鑑定與融資中心·崇文門一號店”。
單楹秋親筆寫的匾。
開張那天,秦嬸帶著故宮倆專家過來站臺。
半個月後。
煤市街,後罩房。
劉浩把一摞報表搬進來,擱桌上頭。
“紅旗哥。”
“集團這一個月的賬。”
張紅旗一頁一頁翻。
國內這頭,鑑定中心八處鋪子,一個月手續費跟代賣佣金——進賬二百四十萬。
香港那頭,新天地電影公司——古惑仔第二部的票房分成,家庭娛樂錄影帶租賃——進賬八百六十萬港幣。
磁帶那一塊兒,張薔新專輯,兩個月銷了一百二十萬盒。
李健群那頭服化道,接了三個廣告大單。
加一塊兒。
集團賬上頭現金流從上個月底的一千四百萬躥到三千七百萬。
張紅旗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那一行。
“傳媒投資預算”。
後頭那個數字——一千五百萬。
張紅旗手指頭停那一行上頭。
劉浩說:“紅旗哥。”
“這筆錢,投哪兒?”
張紅旗沒抬頭。
手指頭在那個數字上頭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