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能想到,“勞改釋放人員”也能成為一種光環。
說是“光環”有些過了。
在鼓勵待業人員不等不靠自食其力的大背景下,比待業青年更難找工作的勞改釋放人員,某種程度上似乎更應該被關注和重視。
畢竟一幫有案底的人,比良家百姓更容易走上犯罪的道路……應該說,再次走上犯罪的道路。
為了社會治安也好,為了樹立榜樣也罷,飯館兒執照被“特事特辦”了。
區裡率先表示支援,每個月給特批一百五十斤白麵和五十斤大米的平價糧配額,只收錢不要糧票的那種。
衛生部門也行動了起來,派出專人指導飯店廚房應該怎麼佈置,生、熟案板的擺放,泔水、垃圾怎麼處理,衛生標準要達到甚麼水平。
既然是被鼓勵和提倡的事,果蔬公司、肉聯廠、副食公司也大大方方的表示支援,不再搞甚麼計劃內計劃外的,明確允許每月可以平價購買一定量的蔬菜、肉食、醬料。
街道也不能落後呀,請來國營飯店的大廚,指導米飯怎麼悶,饅頭怎麼蒸,豆角必須做熟,土豆發芽不能只是掰去了事,家常菜口味怎麼調。
還考慮到呂濤身體不好,就他弟弟一個人可能忙活不過來,建議在經營狀況允許的情況下,量力而為的招兩個幫手,再帶幾個學徒。
沒錯,就是幫手和學徒!
有明文規定,個人經營或家庭經營,必要時可請一到兩個幫手。技術性較強或有特殊技藝的,最多可帶五個學徒。
飯店不但需要傳菜和打掃衛生的幫手,還涉及到顛勺炒菜蒸饅頭,也可能還涉及到包子、餃子、餛飩啥的,肯定是需要技術的。
所以,理論上最多可以請七個人。
包括經營者在內,八個人以下屬於“小業主”。八個人以上,可就……“七上八下”的說法就是打這來的……
呂濤正嫌做飯麻煩呢,一聽可以請人,麻溜使喚小兄弟到處打聽,轉過天就薅來了個因為投機倒把被關了兩年的廚子。
雖說廚子被從家裡薅出來時有點……呃,嚇得夠嗆。
但因為接受過“再教育”,打零工都沒人願意用他。正沒飯轍呢,一聽是給他工作,樂不得的就應下了。
學徒?
沒錯,我就是學徒,跟呂師父學能耐。師父身體不好,平日裡主要是口傳指導。顛大勺這種粗活,我這個學徒來做……
總之,在各方面的關懷下,三月中“六里橋便民家常飯館”開業了。
區裡領導親自給起的名呢,還是第一個上門的食客。
請幾位同事吃飯,點了個店裡最貴的,一份一塊六毛錢的魚香肉絲,一份一塊三毛五的紅燒鯽魚,一份六毛八的炒土豆絲,一份一毛九的砂鍋白菜豆腐。
六個人四個菜,再來六碗有糧票一毛一兩,沒糧票三毛一兩的米飯和六瓶北冰洋汽水,一共消費八塊三毛二。
一分都不帶少的,旁邊有電視臺的攝像機全程記錄。
身上帶著洋蔥味的呂濤,從領導手中接過有零有整的八塊三毛二分錢時,哭的涕淚橫流。
感謝,感謝,感謝,還是感謝。後悔年少輕狂,發誓改頭換面重新做人,要做對社會有用的人。
必須情真意切。
勞改農場待的那幾年,任你再是個橫混的王八蛋,也早就練出來啦。
不然,呵~有的是人教你做如何做人。
記者和攝像採訪之餘,同樣照顧了飯館的生意,同樣分文不差。呂濤要贈送人家汽水,還被說教了一通……
北冰洋汽水與屈臣氏,準確的說是滬市國營屈臣氏汽水廠有很深的淵源。
北冰洋汽水誕生於51年,在隨後的一些年裡生產規模很小。直到65年滬市屈臣氏整體遷入京城兩家合併,才有了技術和規模。
滬市屈臣氏在1919年,被精武體育會以六萬銀元的價格收購,變成“華商屈臣氏汽水廠”,此後就跟港島那邊沒關係了。
沒錯,就是那個霍元甲病逝後,由“精武體操會”更名為“精武體育會”的那個。
精武會還創辦了一家叫“電通”的影片公司,該公司拍過一部電影,叫《風雲兒女》。
主題曲應該都會唱吧?
多插一句,78年年底咱們和老美建交後第四天,可口可樂與中糧簽訂協議。79年三月首批三千箱運抵京城,但只供給涉外單位。
80年開春後,豐臺五里店烤鴨廠改建的第一家裝瓶廠正在施工。
沒錯,洋鬼子已經來了。
不過,價格和人均收入的原因,北冰洋之類的品牌還有幾年好日子可過。
但也只是幾年罷了……
跑題了。
又上電視,又上報紙,“六里橋便民家常飯館”火了。
各單位大力支援下的“明星”,食材供應充足。汽水廠、啤酒廠也願意共襄盛舉。
掌勺的甭管人品怎麼樣,手藝正經不錯。有人虎視眈眈的盯著,也不敢偷奸耍滑。
關鍵沒糧票、肉票也能點菜吃飯。
雖說價格貴一些,但跟全聚德、豐澤園那種可以不用票的大館子比,可便宜太多了。
幾乎是兜裡有倆閒錢,但又吃不起大館子那些位唯一的選擇。
每天最低都能賣六七十塊,趕上週末最多的一天都破百了。開業滿一個月,營業額達到了兩千三百四十五塊八毛三。
賺錢了,第一件事幹嘛?
在“呂傑”的干預下,呂濤帶著賬本和前去稅務所。
交稅!
給免半年的稅?
不行!
國家已經夠照顧我這個犯過錯誤的人啦。不交稅,我還有良心嘛?必須交,不要不行,一厘都不能少!
稅務所領導一看態度如此堅決……那就交吧。
眼下施行的還是73年修訂的工商稅條例草案。飲食業適用百分之五的固定稅率,計稅依據為營業收入總額。
四捨五入,“六里橋便民家常飯館”首月交稅一百一十七塊三毛。
不算很意外,在稅務所的大力表彰下又把記者招來了。
呂濤再放“豪言”,這個飯館是在所有人的幫助下幹起來的,我要回報所有人。
經營飯館所得先交完稅,交完稅按照公家要求,給我自己、幫工和學徒開月支。剩下的錢我一分不留,都用來修橋鋪路做好事,以彌補我年輕時不懂事犯下的錯誤。
第一個目標,先把家周圍衚衕裡的爛路和公廁修了。
不行?
會起到不好的作用?
不一樣!
人家幹個體賺錢是勞動所得,我是贖罪,兩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