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卓背靠著窗外午後明亮的陽光……
在陳副總的視野中,他的上半身被熾亮的光線包裹,以至於陷在自身製造的陰影中。只能聽到說話的聲音,卻看不清五官和神情。
這是一種壓迫力十足的談話方式。
一番莫名強勢的言語下來,陳副總有種坐不住的感覺。需要花費一些定力,才能維持坐姿。
他忽然醒悟了,自己錯的簡直離譜……
不懂得人情世故的,腦子裡裝的只有科學和客觀的好同志?
那樣的人,能在港島開啟那麼大的局面?
能在大庭廣眾之下,把港島排的上號的大商人架在火上烤,對方還不敢違逆?
唯一的答案是,他不是不通人情世故,是不屑於通。
陳副總醒過神的一瞬,是稍微有些羞惱的。但情緒稍微一起,就被他按下去了。
強制自己忽略掉那些令人憤憤的細節,仔細思考剛才聽到的話。
最先的解讀是:為了區區一多千萬美元的盾構機,不值當我欠三菱的人情……
又是一陣憤怒的羞惱湧起,隨即被再次壓下。
想了下這個年輕人已知的身家,確實不值當為一兩千萬美元,欠下小日子的人情。
主要是一旦欠下了,還的時候就遠不止一兩千萬了。
所付出的代價……陳副總很清楚,自己是還不起的。
嗯?
怎麼會生出“還”的念頭呢?
心頭稍稍疑惑,陳副總陡然醒悟。
此時此刻,眼前這位讓他感覺到壓迫力的年輕人,不是以內陸科研單位主任的身份在與他說話。
而是以港島商人的身份。
不!
不是商人,起碼不是曹老闆那種普通的商人……
努力收斂情緒,理智分析後,陳副總提出準備好的第二套方案:“既然這樣,你看……是不是可以參照港島紅磡隧道的模式。”
“收費?”曲卓瞬間領會。
“沒錯。”陳副總打起精神:“我聽聞,你在港商裡很有號召力。能不能拉來一些投資。我們可以參照紅磡隧道的……額…BOT模式。
港商投資建造,透過隧道的運營回收投資和獲取盈利。達到盈利預期後撤出。當然啦,情況不同。運營權不能給港商,只能拿收益。”
“想法是不錯的。京城到塘沽的高速專案,就是按照這個路子來的。”曲卓先給予了肯定,隨後話鋒一轉:“但是,京城到塘沽的高速,實際上是我透過滄浪公司捐贈的。
我承諾過,高速專案的未來收益,將會持續用於高速網路的完善。說白了,那八點六個億的計劃投入,我就沒想收回來。”
“滬市不需捐贈,你不但可以把投入收回去,還能獲利!”陳副總果斷開口。
太果斷了,也太著急了,以至於暴露了所謂“拉投資”甚麼的,不過是說辭罷了。就是想讓曲某人出錢來投。
“不,你並沒有抓住問題關鍵點。”曲卓壓了壓手,示意陳副總淡定一些:“我如果要百分之四百的利潤,您…或者說滬市,能同意嗎?”
陳副總怔住,心說:你要貪死呀,百分之四百的利潤?
“如果說,即便百分之四百的利潤,我也大機率會賠錢。你信嗎?”
“……”陳副總感覺腦子有點不夠用。
曲卓等了幾秒,見陳副總一直愣愣的不開口。輕飄飄的揭曉了答案:“匯率!”
“匯率?”陳副總皺眉。
“78年軟妹幣對美元的匯率是多少,現在是多少?經濟學基本定律,供大於求時通縮,求大於供時通脹。
我們現在正處於市場供給嚴重不足的階段。而且,這一問題在未來很多年,都無法得到有效的解決。
也就是說,通脹將會持續加劇,甚至有可能會失控。
反觀美元,美聯儲的沃爾克上任後持續進行高度緊縮。經過了幾個月陣痛期,現在已經有了抬頭的趨勢……”
曲卓簡單的介紹了一下情況,問陳副總:“如果我投入美元,滬市以軟妹幣回報。以十年期計算,按照我手下金融團隊對未來軟妹幣7.5到7.8兌1美元的預估,需要百分之四百五到五百才能保本。六百以上才能算得上獲利。
用美元還美元,也要考慮美聯儲為了平衡貿易逆差,刻意放水貶值。貶值,與未來日元升值,剛好是反過來的?能顛倒明白嗎?”
“7.8兌一美元……放水逆差?”陳副總髮懵,固有知識完全跟不上。
怕說錯了鬧笑話,正不知道怎麼開口呢,就見曲卓轉身看向窗外:“知道我如果將現在的兩千萬美元,投到應用型電子科技上,十年可以給我帶來多少倍的收益嗎?正負雙向計算,我得賠到姥姥家去。”
“不能只算經濟賬嘛。”陳副總起身乾巴巴的說。
“您是在教我做生意嗎?”曲卓笑呵呵的問。
“……”陳副總一怔,隨即苦笑的點點頭:“確實,你在內陸的投入已經太多了。按照你所說的匯率前景看,確實……”
陳副總說話間踱步到窗邊,下意識看向曲卓面朝的方向。
發現看似是在將煙氣向窗外噴吐,實則視線落在東南方向,眼下還是農田和棚戶區,可以說一張白紙的浦東方向……
“知道我昨天為甚麼那麼氣憤嗎?”曲卓終於主動開了一次口。
“為甚麼呢?”陳副總收回視線。
“我上週末閒著沒事,在外灘溜達。忽然發現一派繁榮下的背景板,居然寫滿了屈辱史……那一刻,我有心把目力所及的破玩意全拆了,蓋上屬於我們自己的高樓大廈……
但轉念一想……不行。全拆掉了,若干年後我們的後代們,無法直觀的認識到,我們到底經是怎樣一路走過來的。
所以,要留著。不但要留著,還要精心的保護。然後……”
曲卓抬手指向江水對面的東南方向:“在那裡,在外灘的對面,沿著江邊建起屬於我們自己的繁華。”
“好!我支援你!”陳副總受到感染,有些心潮澎湃。激動之餘腦子裡靈光一現:“可以這樣嘛。你來解決隧道建設的外匯問題,滬市在江對岸,把最好的地皮批給你。”
“看看,又拍腦袋。總是拍腦袋,一次又一次的吃虧,一點記性都不長。”曲卓收回視線,直視有些無措的陳副總:“批還是賣?賣的話,怎樣的價錢?
現在那邊一片荒蕪,路網水電甚麼都沒有。孤零零的起幾棟高樓大廈,擺著好看嗎?”
“……可,可以慢慢發展嘛。”陳副總莫名的有些慌。
“對於這片土地的管理者來說,快點慢點都是無所謂的。但對於商業投資來說,隨便慢個十年,新樓都變成老樓。周圍其它新樓起來,物業價值越發打折。
還有,把土地批給哪個。怎麼個批法,批三年還是五年,一個不高興就收回去?把人家投入不菲,連成本都沒收回的樓給一併收了?”
“怎麼可能,那不可能。你完全不需要……”
“別忘了,某些人是有不良記錄的。”
“你…你你……”
“如果不收回,那批多久?一輩子?像港島那樣,土地誰買下就是誰的,可以當傳家寶?”
“……”
“那不開倒車了嘛。”
“呃~這,呃……”
“所以呀,少拍腦袋。”曲卓踱步回去坐下:“這事兒呀,需要拿出一個章程,要在土地上加一個時限。不是批,也不是賣,而是租。
對於一片未開發,缺乏配套的荒蕪土地,可以租期長一點,六十年,七十年,甚至八十年也不是不行。
對於有了一定配套的土地,可以四十年,五十年。對於已經成熟的,起了買賣就能賺錢的土地,租個三十年,甚至二十五年就不錯了。到期後是要續約的。
而且,拿到地皮後,必須在規定年限內完成開發。多看看港島就能吸取到足夠多的教訓和經驗。”
“……”陳副總站在那,莫名其妙的成了學生。
愣愣的看著坐在椅子上呈思考狀的某人,又有了新的認知。
“先做準備吧。”曲卓忽然間的一句話,驚醒了走神的陳副總。
“隧道的事宜早不宜晚,盾構機等需要動用外匯的地方,不需要考慮,先把工程計劃和預算做出來。
等我回京城,跟老幾位商量下地皮到底應該怎麼個租法。兩件事同步進行,我來當那隻用來試錯的小白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