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杳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上來,順著眼角滑落,砸在他手背上。
滾燙的。
陸懷瑾的心猛地一揪,連忙抬手,用拇指輕輕替她拭去淚痕。指腹觸到她的眼淚,燙得他指尖發麻。
“別哭,杳兒,聽我把話說完。”
蘇杳別過臉,避開他的觸碰,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好。”
“我與她,絕無半分逾矩之情。”
“我墜崖後,本以為必死無疑。等再睜眼時,人躺在一間草屋裡,渾身是傷,連動根手指都疼得厲害。”
“是採蓮救了我。她每天揹著竹簍上山採藥,回來就熬成黑乎乎的藥湯餵我喝。”
蘇杳的眼淚還在無聲地流著,心中五味雜陳。
一個陌生女子守在他身邊,喂藥、擦身、換藥……那些本該由她來做的事,竟被另一個女子代勞了。
“我那時高燒不退,時常昏迷,清醒的時候少得可憐。偶爾睜開眼,只能看見她坐在灶臺邊添柴,火光映著她的側臉,安安靜靜的。我想問問她的名字,問問這是哪裡,可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他頓了頓,指腹輕輕捏了捏蘇杳的手指:“後來總算能說上幾句話,才知道她叫採蓮,是山下的獵戶女兒。她說發現我的時候,我正卡在兩塊岩石中間,渾身是血。”
“我知道你會擔心我,想讓她幫忙給京中送信,可又怕暴露行蹤。那時朝中局勢複雜,我不僅要防著沈如海的餘孽,還要防著蕭遇一黨。若是讓人知道我還活著,不定會引來甚麼殺身之禍。”
蘇杳默默點頭,她記得那段日子,京城裡人心惶惶,陸懷瑾“死訊”傳來時,多少雙眼睛盯著陸府的位置,等著看陸家失勢。
他的謹慎是對的。
“再後來,是長亭找到了我。那天我難得清醒了兩個時辰,正靠著牆曬太陽,就看見長亭提著劍衝進草屋,見到我時,那小子哭得像個傻子。”
“但我還是沒力氣趕路,大多數時候依舊昏昏沉沉。後來怎麼回的京城,怎麼住進大相國寺,我都記不太清了,只知道醒來時已經躺在禪房裡,身邊守著的是長亭。”
“你在相國寺見到我的那次,你可還記得?那個時候其實我醒了沒多久,強撐著見了你一面。”
陸懷瑾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低聲解釋,“長亭說,是採蓮一路跟著護送,怕我路上出意外。後來,在大相國寺裡,我那時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多,才看清她的模樣,也終於能跟她好好說上幾句話,謝謝她的救命之恩。”
蘇杳恍然大悟,原來她聞到的那脂粉氣是採蓮的。
她垂下眼簾,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指尖冰涼。
她不是不相信陸懷瑾,只是想到有個女子曾那樣近距離地守著他、照顧他,心裡就像被浸在醋缸裡,酸得發疼。
“那她……說是你讓她跟著來京城的?”
陸懷瑾皺起眉:“我為何要這麼做?”
他看著蘇杳泛紅的眼睛,語氣陡然重了些,“杳兒,我陸懷瑾雖不敢說是甚麼頂天立地的君子,卻也不是忘恩負義之人。她救了我的命,我自然該報答,但這與讓她跟著回府是兩碼事。”
他握緊她的手,目光坦誠:“採蓮不是甚麼傾國傾城的美人,我與她更無半分私情,平白無故把她帶回京,留在身邊,這不是給自己惹麻煩嗎?”
蘇杳愣住了。
是啊,他何必呢?
以陸懷瑾的性子,若是對採蓮有情,大可光明正大地納為妾室。若是隻為報恩,賞些銀兩田地便是,何苦讓她以“救命恩人”的身份留在京城,惹出這些是非?
“可她明明說過了救過京中權貴,可惜你早已成親……就將她送走……”蘇杳追問,眼淚已經止住,眼底卻還有些紅。
“她還說……還說那些話?”陸懷瑾的眉頭皺得更緊。
蘇杳微微頷首。
“我當時的確給了她銀子,讓長亭送她回家去。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在銀兩上自然不會虧待。可她卻甩開長亭,逃跑了……”
“還那麼湊巧,遇上你們兄妹,被你們所救,回了蘇府……”
蘇杳的心猛地一頓,“當真是巧合?”
“這正是我要查的。長亭昨日將異常告訴我,我放不下心,就醒來見見這個神秘女子,見到她我才知道居然就是消失的採蓮。那她來蘇府,不止是為了見我這麼簡單。”
他低頭看著蘇杳,語氣放軟了些:“杳兒,我知道你心裡不舒服。換作是我,知道你被別的男子救了性命,還朝夕相處過,我定會氣得發瘋。”
蘇杳被他說得臉上一熱,剛要反駁,就被他輕輕按住手。
“但我對天發誓,自始至終,我心裡只有你一個人。從前是,現在是,將來也是。採蓮於我,只有救命之恩,再無其他。”
帳幔外傳來春桃輕手輕腳的腳步聲,大概是來換茶水的。兩人都沒再說話,屋子裡靜悄悄的。
蘇杳望著陸懷瑾泛紅的眼睛,心裡的酸澀漸漸被心疼取代。
他那時受了那麼重的傷,躺在草屋裡等死,該多害怕啊。採蓮救了他,總歸是樁好事啊!
她吸了吸鼻子,反手輕輕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了。”
陸懷瑾釋然:“真的不生氣了?”
蘇杳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小聲說:“那你為何昨日又不願告訴我。”
“我就怕你會胡思亂想,誰知……”
“夫君,那你打算怎麼安置她?”
陸懷瑾揉了揉她的頭髮,“現在最重要的是你和孩子。至於她……該報的恩我會報,但絕不能讓她再留在蘇府,免得擾了你清靜。”
蘇杳默默點頭。
“夫君,若是她說‘救命之恩應以身相許’的話,你當如何?”
陸懷瑾挑了挑眉,“夫人希望我如何?”
“我……我不知道。”蘇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連忙別過臉,耳尖微微發燙。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輕輕轉過來讓她看著自己:“嗯?”
蘇杳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低聲道:“實在不行,養在後院倒也……倒也不是不行。你的心意我明白,我也不是那等容不下人的妒婦。”
這話剛落,陸懷瑾臉上的笑意瞬間褪去,眉頭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