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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第391章 絕地(一)

2026-05-09 作者:泡麵多加辣

洛陽城的午後,向來是慵懶而喧囂的。

陽光穿過千年帝京的塵煙,懶洋洋地潑灑在青石板路上,

照得沿街叫賣的販夫走卒、蹲在牆根抽旱菸的老漢都帶上了幾分昏昏欲睡的暖意。

茶館裡飄出梆子戲的唱腔,混著胡辣湯和羊肉湯的濃郁香氣,織就了這座古城最尋常的煙火氣。

然而,這份脆弱的平靜,在今時今日,被徹底撕得粉碎。

最初的異響,是十幾聲零碎卻尖銳的槍聲,像是年節時不小心的炮仗,並未引起太多注意。

街邊下棋的老頭只是頓了頓,嘟囔一句:“又是哪部分的丘八鬧餉呢?”

可沒過多久,那槍聲陡然變了調!

不再是零星的衝突,而是爆豆般密集、狂風暴雨似的席捲而來!

“噠噠噠噠——!”

那是機關槍和花機關在瘋狂嘶吼,

其間夾雜著中正式步槍的槍聲,甚至還有手榴彈爆炸的沉悶巨響,

“轟!”地一聲,震得臨街店鋪的窗欞都在簌簌發抖。

慵懶的空氣瞬間被抽乾,換上了濃烈刺鼻的火藥味和冰冷的殺機。

“哎呦我的娘嘞!”

“快跑啊!打起來啦!”

街面上瞬間大亂。

茶碗翻倒,棋局掀飛,小販也顧不得攤子,驚叫著四散奔逃。

人們像受驚的羊群,拼命往家裡、往店鋪裡鑽,手忙腳亂地上門板、頂門栓。

孩子的哭喊聲、女人的尖叫聲、雜沓的奔跑聲和越來越激烈的槍聲爆炸聲混作一團。

“怎麼回事?這回動靜咋這麼大?!”,有人縮在門板後,臉色煞白地哆嗦。

訊息像野火般在驚恐的縫隙中流竄。

“是四川兵!剛俺看到當兵的在貼告示,說是城外紮營的那些四川佬反了!”

“叛軍在跟警備司令部的人幹呢!但他們衣服都像是中央軍啊!”

“說是叛亂了!正在城裡頭清剿呢!見人就打!”

“不對!我聽說是他們搶糧,跟警備團火拼了!”

各種駭人聽聞的猜測在硝煙中滋生、發酵。

槍聲非但沒有停歇,反而從一條街蔓延到另一條街,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甚至能聽到粗野的吶喊、垂死的慘嚎,以及子彈“啾啾”呼嘯著打在牆壁、門板上的可怕聲響。

一座百年的老字號招牌被流彈擊中,“咔嚓”一聲斷裂,重重砸在地上,碎木飛濺。

陽光依舊明亮,卻再也帶不來絲毫暖意,只冷冷地照亮著空無一人的街道、門窗緊閉的鋪面,

以及那瀰漫在空中、越來越濃的不祥煙塵。

洛陽城,這座見慣了兵戈的鐵血古城,再一次被拖入了熟悉的噩夢。

但這一次,所有人都感覺到,夢魘的猙獰,遠勝以往。

街口硝煙瀰漫,子彈在耳畔尖嘯掠過,牆壁被打得灰塵亂飛。

“一班、三班!保護軍長往南城門靠!

二班、四班跟我攔住他們!”

何為聲嘶力竭地吼著,聲音被槍聲掩去一半,卻仍舊清晰。

他臉上混著泥灰和尚未乾涸的血跡,原本端正的軍帽不知丟在了何處,

幾縷黑髮被汗水浸透,緊貼在額角。

他手中的花機關槍口還冒著縷縷青煙,短促的點射將試圖從街角冒頭的追兵給壓了回去。

子彈啾啾地打在臨時充當掩體的破損板車和磚石堆上,濺起一串串碎屑。

身邊計程車兵們沉默而迅速地執行命令,動作沒有絲毫拖沓,

唯有粗重的喘息聲透露出體力的急劇消耗和神經的極度緊繃。

兩名身材高大的警衛一左一右,幾乎是架著包國維向後撤退,其他人攙扶著安淑珍立馬跟上。

包國維目眥欲裂,奮力掙扎,手臂卻被那兩隻如鐵鉗般的手死死箍住,難以撼動分毫。

“放開!老子命令你們放開!”他的聲音因憤怒和焦急而微微顫抖。

“司令,對不住了!”

身旁的警衛班長牙關緊咬,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腳下卻毫不停頓,硬拖著包國維向相對安全的巷口轉移。

包國維猛地扭頭,視線穿透瀰漫的煙塵,死死鎖住那個正在指揮斷後的挺拔背影,

熟悉的一幕再一次湧現在他的腦海裡。

一聲嘶吼脫口而出:“老何——!”

何為聞聲,猛地回頭。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凝滯。

激烈的槍聲、喊殺聲似乎都退得很遠。

何為的臉上沾滿汙漬,唯獨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

那目光復雜至極,有不容更改的堅決,有並肩血戰的坦然,還有一絲深藏的、快如閃電的歉然。

他嘴唇翕動,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過嘈雜的戰場,重重砸在包國維的心上:

“抑之,原諒我。”他的語氣異常平靜,卻帶著磐石般的重量,“我們這撥人,誰都可以死,但是唯獨不能沒有你。

你出事,死的……就不止是我們這幾個了!”

話音未落,他已毅然決然地轉回身,不再回頭看上一眼。

花機關再次爆發出憤怒的咆哮,他用行動為自己的話做出了最後的註腳。

“走!”警衛班長紅著眼睛,幾乎是咆哮著,與另一名戰友合力,

將渾身一震、彷彿被那句話抽空了所有力氣的包國維,強行拖入了通往南城方向的狹窄巷道。

熟悉的心痛與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將他徹底淹沒。

南門方向的街巷本就狹窄逼仄,石板路兩側是低矮的鋪面和灰磚民居。

包國維一行人正往外突圍,卻遠遠聽見前方傳來嘈雜腳步與喊殺聲——

顯然南門的守軍已經被調動,數百人正自南門朝著這邊搜來,與追兵形成夾擊之勢。

“前面!南門方向的!至少有一個排!”老兵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幾乎同時,雜亂的腳步聲和嘈雜的呼喝聲從前方的十字街口傳來,

灰色的軍裝身影隱約可見——從南門入城增援的警備團部隊到了,正好撞上了他們的去路!

而身後,一陣腳步和叫喊聲也傳來,

“快追!他們就在前面!

王副司令說了,只要死的不要活的,打死一個獎勵一百大洋!”

後面的追兵居然追得這麼緊!

包國維早已經冷靜下來,生存的本能和指揮官的職責壓倒了一切個人情緒。

“後退!進院子!”

沒有任何猶豫,隊伍最後方的兩名士兵立刻朝後方可能的來路扔出兩枚手榴彈。

“轟!轟!”的爆炸聲並非為了殺傷,而是為了製造混亂和阻滯,防止身後的追兵趁機壓上。

其餘人則猛地撞開身旁一扇看起來還算結實的院門,迅速魚貫而入。

這是一處典型的北方院落,有正房、廂房和一圈矮牆。

“栓子帶兩人佔住廂房屋頂!盯死街口!”

“機槍組!去正廳門口架住,封鎖院門!”

“其他人,檢查兩側院牆,把人都集中起來,別讓他們添亂!快!”

包國維的聲音落下,軍士們立即分散行動,腳步聲在院內發出短暫迴響後迅速消失。

包國維這次進洛陽城只帶了四十餘人,何為掩護他們分兵了一半引走了追兵主力,

眼下二十餘人被數百人圍追堵截,但是顯然他們並沒有過多的緊張和不安,

命令一下,軍士們立即無聲散開。

片刻後,這戶人家的二十多口人——男女老幼——被從各個角落搜了出來,

驚恐的哭喊和哀求頓時充斥院落。

士兵們毫不理會,動作麻利地將他們全部驅趕進一間廂房,從外面用門栓鎖死。

幾乎同時,三名士兵利用廂房窗欞作支撐,迅捷如猿猴般攀上瓦頂,

身體完全伏低在屋脊線後方。

他們手中的中正式步槍槍管微微探出,刺刀早已卸下避免反光。

正堂內的機槍手迅速在門檻後架起MG-35,將彈鏈直接擺在青石板上,這樣可以獲得更低矮的射擊角度。

副射手則是將換用的槍管包放置在觸手可及處。

包國維蹲在正堂門後,手臂上簡易包紮的傷口在頻繁的動作下又開始滲血,將紗布染出深色的痕跡。

他手中的駁殼槍握把已被汗水和血汙浸得溼滑,但握槍的姿勢依然穩定如磐石,

食指輕貼扳機護圈,耳朵細細聽著外面的槍聲動靜。

突然,一陣極力壓抑的、細微的啜泣聲從他側後方傳來。

他微微側頭,只見安淑珍蜷縮在他身後神龕下方的陰影裡,雙手緊緊捂著嘴,瘦削的肩膀不住地顫抖。

她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原本靈動的眼眸裡此刻盛滿了巨大的驚恐和難以置信的慌亂,

每一次外面爆起的劇烈槍聲都會讓她渾身猛地一哆嗦。

她看著包國維不斷滲血的手臂,又看向門外硝煙瀰漫、殺機四伏的街道,

再想到那些為了掩護他們而毅然斷後計程車兵,巨大的負罪感終於壓垮了她。

“對…對不起…”她的聲音斷斷續續,被槍聲和哽咽切割得支離破碎,

“都是我的錯…我不該…我不該非要出去透口氣…

我沒想到…我真的沒想到會被人認出來…”

她越說越激動,眼淚終於決堤般湧出,隨著她一直以來的驕傲和自尊混合著臉上的灰塵滾落下來。

“要不是我…何長官他們不會…你們也不會被困在這裡…對不起…都是我害的…”

她的道歉淹沒在一陣爆豆般的機槍點射聲中,充滿了絕望和恐懼,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嘔出來一般。

此時,屋頂觀測手低聲報點,“距離八十,東側一個排,南側四十餘人。”

包國維看著安淑珍,抿了抿嘴,把手伸了過去,

安淑珍目光看去,只見包國維的拳頭張開,裡面是一顆包裹著糖衣的糖。

“不怪你,放心,我一定會帶你們出去的。”

就在這時,外面的街道突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叫喊聲。

從南門趕來的援軍與之前的追兵匯合了,大約上百人正在附近展開搜尋。

“叛軍作亂!警備司令部命令鎮壓!”

“各家各戶,任何單位不得私藏叛軍,違令者槍斃!”

軍官的吼聲在街道上回蕩,伴隨著粗暴的砸門聲。

突然,被鎖死的廂房裡傳出一個男人聲嘶力竭的喊叫:“軍爺!軍爺!叛軍在這裡!在我們院裡!快來人啊!!”

屋頂的觀測手猛地轉頭,對包國維做出一個緊急手勢。

幾乎同時,院門被重重撞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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