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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第451章 收編(一)

2026-01-02 作者:泡麵多加辣

雨棚外,稀稀拉拉的雨水順著破敗的茅草滴落,

在爛泥坑裡砸出一個個小窩。

鄧寶蹲在門邊,手裡擺弄著那把沒了準星也沒了子彈的中正式步槍,

嘴裡罵罵咧咧的,那口音聽著像是嚼著砂礫:

“講甚麼遠征軍,說得好聽,英美兩國是大盟友,來幫忙。

結果咧?

老子入緬這一路,別說美國人的飛機大炮,

就連英國鬼子的毛都沒見著幾根!

見得最多的就是他們扔下的爛攤子和日本鬼子。”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這仗打得,嘖嘖。”

“嘿,你個瓜娃子想得倒挺美。”

李四富盤著腿坐在彈藥箱上,

把那截沒捨得抽完的菸屁股小心翼翼地夾在耳朵上,

一臉看透世態炎涼的戲謔:

“啥子英美盟友,那是給人家嫡系部隊預備的。

像第五軍那種,那是親兒子。

我們算個啥子?

那是後孃養的,甚至連後孃養的都不如,

就是路邊撿來的野種。

這種好事,輪得上咱們?”

說到這,陳小川瞥了一眼鄧寶,沒有說話。

或許是少有見到不抱怨的兵,

鄧寶冷笑一聲,把手裡的廢槍往地上一頓,臉上滿是嘲諷,

“們你曉得現在是個甚麼光景不?

我聽說,我們那位甘軍長,那是比兔子跑得還快喏,

帶著警衛連和少部分親信,

一口氣早就跑到滇西國門裡頭去了!”

“啊?軍長跑回國了?”

正在給老五喂水的萬哥手一抖,熱水灑了幾滴出來。

“哼,何止軍長。”

鄧寶掰著手指頭,如數家珍地說道,

“第49師的彭師長和暫編55師的陳師長,

帶著師部和剩下的那點人馬,鑽進了景棟那邊的山溝溝裡。

那個倒黴的93師,直接被打散了架,

呂師長帶著殘部往西邊跑了,說是去找中線的200師戴師長求救去了。”

窩棚裡幾人都聽傻了。

在這訊息閉塞的潰兵營裡,他們只知道敗了,

卻不知道敗得這麼徹底,連頂上的天都塌完了。

“既然你知道仗打成這樣,那你咋不跟著跑?”

陳小川一邊給老五擦汗,一邊抬頭問了一句。

“跟著跑?”

鄧寶翻了個白眼,指了指外面陰沉沉的叢林,

“長官,你是不曉得外頭的世道喃。

往北邊跑?那是自投羅網!

到處都是鬼子滲透的斥候隊,那一雙雙眼睛盯著呢,撞上就是個死喏!

還有那幫緬甸二鬼子,殺人不眨眼,

專門挑落單的下手,把你剝光了吊在樹上曬人幹!”

他嘆了口氣,把身子縮了縮:“現在全東線的潰兵,沒得選,

都在像沒頭蒼蠅一樣往壘固這邊湧。

畢竟這邊還有個22師頂著,算是唯一的活路。”

萬哥聽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問道:

“鄧寶,咋曉得這麼多大人物的事?連師長去哪了都曉得?

“嘿嘿。”

鄧寶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壞笑,那股子兵痞的精明勁兒又上來了。

他拍了拍乾癟的口袋,那是他平時裝骰子的地方:

“我是哪個?這營地裡哪個不認識我?

這兩天跟我推牌九、賭錢的,那可是跟閱兵一樣,

有49師的伙伕,93師的傳令兵,還有暫編55師的馬伕。”

他撿起一顆石子扔進水坑裡,

“所以說,咱們別指望那些跑了的大官了。

眼下要想活命,就只能指望壘固的22師,希望他們頂得住喏”

陳小川聽著這話,把手裡的溼布攥緊了些,低聲道,

“他們是第五軍的主力,肯定是頂得住的。”

一直沉默不語的李四富忽然把身子坐正了,像是隻警覺的土狗,

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不遠處的大門口,嘴角扯出一絲怪笑:

“龜兒子的,我看是未必噢。”

“莫子意思?”鄧寶有些疑惑地扭過頭。

話音未落,一聲如同炸雷般的暴喝在整個收容站上空迴盪,

震得窩棚頂上的積水都抖落了幾滴:

“所有人!集合!!”

這一嗓子帶著十足的殺氣。

潰兵們幾乎是下意識地——那是刻在骨子裡的、對長官和命令的恐懼——

猛地從爛泥地裡彈了起來。

雖然站得七零八落,歪七扭八,

但好歹是個佇列的雛形。

當然,也有好些個真正的老兵油子,

依舊懶洋洋地斜靠在牆根下,手裡擺弄著空槍或者別的東西,比如旱菸啥的,

一副天塌下來老子也不動的死豬樣。

陳小川、萬哥等人不敢怠慢,連忙站起身。

只見一群全副武裝計程車兵像黑色的潮水般湧入營地。

他們頭戴M35鋼盔,身穿著少見的卡其色厚實軍大衣,

手裡自動武器黑洞洞的槍口散發著寒意。

為首的是一名上尉,身形高大得簡直像座鐵塔。

他穿著一雙沾滿紅泥的高筒皮靴,站在院子臺階上,

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群叫花子一樣的潰兵。

陳小川心裡咯噔一下,尋思這人怕是得有一米九,

站在那裡就把為數不多的陽光都擋完了。

萬哥更是縮了縮脖子,心想這一拳下來,怕是能把牛給打死。

那是高停雲。

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我只說一遍!

所有能動的,去廟門口的空地集合整隊!

傷員,全部抬到後面的大廟裡!

那裡有野戰醫院接收!”

“十分鐘後,還賴在原地的,按逃兵論處,就地槍決!”

一聽“野戰醫院”四個字,陳小川和萬哥的眼睛瞬間亮了,

那種喜悅是從死灰裡復燃的火星子。

有野戰醫院,就意味著有藥,有醫生,

老五這條命算是撿回來了!

鄧寶和李四富對視了一眼,眼裡漠然。

不過兩人還是麻利地搭把手,幫著抬起老五的擔架。

幾人抬著老五,深一腳淺一腳地來到了收容站後方的大廟。

這裡原本是緬甸和尚唸經的地方,

如今佛像被蒙上了布,地上鋪滿了厚厚的乾草和防潮布。

空氣中不再是外面那種腐爛的臭味,

而是一股濃烈的來蘇水和酒精的味道——

那是文明的味道,也是活命的味道。

十幾個穿著白大褂的身影正在傷員中間穿梭。

“小茵,你去那邊,讓擔架隊把重傷員往裡抬,輕傷的在走廊處理。”

一名年長的護士長語速飛快,

手裡的筆在記錄板上劃得唰唰作響。

“知道了,桂英姐!”

年輕護士應了一聲,轉過身正好撞見陳小川他們抬著人進來。

她戴著大口罩,只露出一雙清澈的大眼睛,

雖然滿眼血絲,卻透著股利落勁兒。

“這邊!抬過來!”

林茵指揮著他們把老五放在一張空出來的草鋪上,

看了一眼老五腹部滲血的紗布,眉頭微皺,立馬拿過登記簿:

“叫甚麼名字?哪支部隊的?傷了多久了?”

看著眼前這個即使戴著口罩也難掩秀麗的年輕姑娘,

在這滿是汗臭和血腥的男人堆裡待久了的陳小川,

腦子轟的一下,下意識地舔了舔乾枯起皮的嘴唇,

結結巴巴地答道:

“呃……我……鄙人陳小川,49師146團少尉……”

林茵抬頭瞥了他一眼,眼神裡沒有半點波瀾,

“長官,我是問傷員。”

“哦……哦!”

陳小川臉上一紅,尷尬得恨不得鑽地縫,

“他……他叫王五有,也是49師的。

傷了……傷了大概有十天了。”

“傷了十天還能挺到現在,命夠硬的。”

林茵飛快地記錄完,撕下一張傷票別在老五胸口,

頭也不抬地揮揮手:“行了,把人放下你們就可以出去了。

這裡有醫生接手。”

陳小川戀戀不捨地看了一眼,被萬哥拉著往外走。

剛出廟門,鄧寶就用胳膊肘捅了捅李四富,

壓低聲音,一臉的壞笑:

“嘿,龜兒子的,好多年沒看到正兒八經的女護士了,還是活的。”

“錘子。”李四富啐了一口,

“那些長官的姨太太你沒看到過嗦?

好多都是護士出來的。”

聞言,鄧寶眯了眯眼睛,

“王八蓋子滴,你看她那麼水靈,在這兵荒馬亂的地方還能收拾得那麼幹淨,

肯定是有相好的軍官罩著,不然早被那幫餓狼吃了喏。”

幾人一邊嘀咕著,一邊來到了收容站外面的空地上。

這裡已經黑壓壓地擠滿了人,起碼得有上千號。

再加上週遭村落裡被叫出來的散兵遊勇,整個空地像是一鍋煮沸的爛粥。

“先人闆闆,敢聚這麼多人?”

李四富下意識地縮著脖子往天上看,聲音都在發抖,

“這是嫌命長了?

不怕日本鬼子的飛機哦?

只要來兩架,一梭子下來,咱們這就成屠宰場了!”

眾人對鬼子的飛機早就有心理陰影,

那種被機炮追著打的恐懼刻骨銘心。

不少人開始騷動,想要往樹林邊上蹭。

隨著幾聲尖銳的哨音劃破空氣,

外圍那些全副武裝的憲兵和警衛營士兵立刻動了起來。

他們動作利落,槍口微抬,

像趕羊一樣,迅速將這上千號亂哄哄的潰兵分割成了幾個方塊。

原本擠作一團的人群被強行拉開,

秩序在槍托和喝罵聲中被強制建立。

隔著重重人頭和輕輕的雨幕,陳小川踮著腳尖,

只看到那個站在卡車引擎蓋上、身材高大得像座鐵塔般的軍官,

正揮舞著手臂,臉紅脖子粗地吼著甚麼。

距離太遠,聲音被雨聲吞沒了大半,

但那幾個咬牙切齒崩出來的詞,卻像釘子一樣扎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報仇!!

……回家!!

……不當亡國奴!!”

緊接著,幾十名揹著衝鋒槍的傳令兵跑進了各個方陣,

扯著嗓子,把高停雲的話像復讀機一樣在大夥耳邊炸響:

“弟兄們!都聽好了!

鬼子的56師團就在屁股後面!

他們想切斷咱們遠征軍回國的後路!

想把咱們關在緬甸當野鬼!”

“現在,只有抱成團才能活!

只有跟鬼子拼命才能回家!

凡是還有口氣的你們,全部被第五軍新22師臨時收編!

從現在起,你們就是包國維將軍的部下!

是咱們新22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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