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連綿中的保山軍營,瀰漫著一股壓抑的焦躁。
包國維站在指揮部帳篷口,望著南方的天空,眉宇間鎖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陰霾。
吳帆的情報網剛剛傳來最新訊息,
戴安瀾率領的第200師,經過十天日夜兼程的急行軍,已然如同一枚釘子,牢牢楔入了緬甸腹地的同古城。
訊息中提及,200師沿途所見,盡是潰退的英軍和驚慌失措的難民,
日軍先頭部隊的斥候活動日益頻繁,大戰一觸即發。
“十天了……”
包國維低聲自語,指尖無意識地敲打著帳篷的支桿。
二十二師早已整裝待發,士兵們摩拳擦掌,可入緬的命令卻遲遲未至。
這種眼睜睜看著友軍孤軍深入,自己卻只能在後方乾等的滋味,讓他心急如焚。
他猛地轉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軍大衣:“備車!去軍部!”
片刻後,包國維的身影出現在杜光亭的指揮部裡,連寒暄都省去了,直接開門見山,
“學長,200師已抵達同古,孤懸敵後!
我第五軍主力若再遲遲不動,前後脫節,衍功兄(戴安瀾)那邊局勢危矣!
二十二師請命即刻開拔,馳援同古!”
杜光亭正對著一堆英文檔案揉著眉心,聞言抬起頭,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和煩躁。
他嘆了口氣,將一份檔案推到手邊:
“抑之,你的心情我何嘗不知?
我比你還急!
可你看看這個——英方剛剛來的通知,說用於運輸我軍的車輛和油料尚未調配完畢,讓我們耐心等待。”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煩躁地點著,
“不僅僅是你的二十二師,九十六師動作遲緩,主力還在川省境內爬呢!
統帥部安排的後續第二批入緬部隊,像第六十六軍,還有川軍系統的第6軍、第65軍各部,
正在從各地進入滇南集結,秩序混亂不堪!”
杜光亭轉過身,看著包國維,語氣帶著一絲無奈和轉移壓力的意味,
“上頭擔心這些部隊,尤其是某些地方雜牌,軍紀渙散,裝備五花八門,
倉促拉去緬甸,讓英美盟友看了笑話,影響國際觀瞻。
這監督整訓的差事,上面讓我們第五軍負責。”
他重重拍了拍包國維的肩膀,語氣不容拒絕,
“可我這裡,每天要和英吉利人扯皮物資、路線、指揮權,腦袋都要炸了!
抑之,你辦事我放心,你的二十二師又是以治軍嚴整著稱。
這件事,你專業對口。
在我主力完全集結、英方放行之前,你先替我盯著點後續部隊的風紀,務必讓他們有點精兵的樣子,
別真到了緬甸丟咱們華夏軍人的臉!”
包國維心中一沉。
他明白了,入緬之事又被複雜的政治、糟糕的後勤和盟軍的扯皮拖住了。
杜光亭把這燙手山芋丟給他,既是無奈,也是一種變相的安撫和拖延。
看著杜光亭佈滿血絲的雙眼,包國維知道此刻再爭辯已於事無補。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的焦灼,立正敬禮:“是,我明白,定當盡力約束各部,整肅軍紀。”
離開軍部時,包國維的心情比來時更加沉重。
他回頭望了一眼南方,彷彿能穿透重重山巒,看到那座即將被戰火吞噬的同古城。
戴安瀾和他的200師,此刻正像激流中的孤石,獨自承受著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
……
正如杜玉明所說,第五軍的96師由於是從長安地區整訓完成南下出發滇省,
如今為了補充補給還在川省境內。
而第二批預備入緬的部隊卻已經進入了滇省各地區。
除了中央軍系統的部隊在第五軍周邊紮營外,
在保山附近的板橋、金雞、辛街等地,也陸續出現了大量川軍的集結點。
這些來自天府之國的川省各地子弟兵,穿著略顯破舊的草黃色軍裝,打著綁腿,揹著斗笠沿著略顯狹窄的街道行進時。
街道兩旁,早已擠滿了聞訊而來的民眾。
商人、學生、農夫、婦孺……人們揮舞著臨時製作的小紙旗,臉上洋溢著興奮與崇敬的笑容。
“歡送川軍將士出國遠征!”
“驅逐倭寇,揚我國威!”
歡呼聲、掌聲、鞭炮聲匯成一片,震耳欲聾。
對於這些大多出身貧寒、在內戰中輾轉、又在抗日戰場上浴血奮戰的川軍士兵而言,
何曾見過如此隆重而真誠的場面?
他們一向被視為“雜牌”,
裝備差、補給少,
往往在最艱苦的戰場上承擔最殘酷的任務。
此刻,面對這山呼海嘯般的熱情,許多士兵黝黑的臉龐上竟露出了靦腆甚至不知所措的神情。
隊伍的步伐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莊重,軍官們也挺直了腰板,努力維持著軍容。
這種熱烈的根源,深植於近代華夏的集體記憶。
自前清晚期以來,華夏大地飽受列強欺凌,戰火總是在自家的田園廬墓間燃燒。
除了前清甲午年間在高麗與日軍的那場悲壯之戰,
何曾有過堂堂正正出國作戰、援助鄰邦的經歷?
因此,無論是軍人還是普通百姓,都將這次入緬作戰視為一件破天荒的光榮之事,
是洗刷國恥、彰顯國格、揚威異域的壯舉。
這種情緒也體現在滿城的標語上。
除了民眾自發書寫,還能看到一些由緬甸華僑商會等組織張貼的中文、緬文雙語標語,格外醒目:
“華夏軍隊為保衛緬甸人民而來!”
“加強中英軍事合作!”
“緬甸是華夏最好的鄰邦!”
“驅逐倭寇,揚威異域!”
“為國爭光,不勝不還!”
歡騰景象,對於長期在艱苦環境中作戰的川軍士兵而言,
不啻於闖入了一個光怪陸離的新世界。
熱烈的歡呼和飄揚的標語固然讓他們感到前所未有的光榮,
但另一種更原始、更強烈的衝擊也隨之而來。
街道兩旁商鋪裡堆積的貨物——那些他們叫不出名字的罐頭、糖果、鮮豔的布匹,
甚至只是玻璃櫥窗後掛著的油亮燒鵝,都像磁石一樣吸引著許多士兵的目光。
一些老兵油子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乾癟的荷包,喉結上下滾動,
眼中流露出混雜著羨慕與貪婪的神色。
他們習慣了在貧瘠中掙扎,突然面對如此豐饒、繁華的景象,一種強烈的佔有慾幾乎本能地升起。
更讓那些後期補充來的年輕士兵心神搖曳的,是街邊那些穿著整潔、面容乾淨的女學生和當地女子。
她們投來的敬佩目光和歡呼聲,在這些長期缺乏異性接觸的年輕漢子心裡點燃了一把火,
引起一陣躁動不安的竊竊私語和推搡。
有人試圖脫離隊伍去接遞來的食物或鮮花,更有膽大的眼神不自覺地飄向姑娘們白皙的脖頸和纖細的手腕,
腦子裡轉著些上不得檯面的念頭。
“眼睛給老子規矩點!佇列保持整齊!”
一聲低沉卻極具威懾力的呵斥猛然在隊伍中響起。
只見一名佩戴著少尉銜的年輕軍官,面色冷峻,目光如刀般掃過躁動處。
陳小川和其他許多基層軍官一樣,並非行伍出身的老粗,
而是戰前受過系統教育的預備役訓練。
“記住你們身上的軍裝!我們是出國征戰的堂堂之師,不是土匪流寇!”
另一位上尉連長一邊向民眾揮手致意,一邊壓低聲音嚴厲警告身邊計程車兵,
“誰管不住自己的手和眼,壞了遠征軍的名聲,老子第一個砍他腦殼!”
這些素質較高的軍官們有效地維持著秩序。
他們深知,士兵們的反應是長期艱苦環境下的自然流露,
但此刻,在國內外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
任何不檢點的行為都可能被放大,玷汙這支軍隊乃至國家的聲譽。
他們強令士兵們挺直腰板,目視前方,只能以整齊的軍容和剋制的態度回應民眾的熱情。
於是,出現了這樣一幅矛盾的圖景,
一邊是民眾近乎狂熱的歡迎,一邊是士兵們內心洶湧的慾望與外在嚴格的紀律約束之間的激烈鬥爭。
軍營裡的那點矛盾與躁動,在實實在在的餉銀髮下來後,很快便煙消雲散了。
拖欠了數月的軍餉竟然在出國前補發了下來,
這對於一向被剋扣慣了的川軍士兵來說,簡直是天大的喜事。
雖然到手的數目比章程上規定的還是少了一些,但上官們這次竟沒颳得太狠,已是難得的恩典。
軍營裡頓時充滿了叮噹作響的半開錢幣聲和士兵們憨厚的笑聲。
在川軍第6軍49師某團的駐地,少尉排長陳小川也領到了自己那份餉銀。
冰涼的半開錢幣揣進懷裡,似乎連多日行軍的疲憊都減輕了幾分。
正好,團部傳來命令,部隊即將開拔入緬,這幾日准許輪流休假外出。
營地立刻沸騰起來,許多剛領到錢計程車兵和下級軍官們互相招呼著,
迫不及待地要衝進周邊縣城,去填補這些日子對樂子的渴望——
下館子、喝劣酒,或者去找那些在軍營周圍悄然出現的暗娼。
“陳排副,走嘛!一起去城裡耍一哈!”
同僚們熱情地招呼著。
陳小川卻只是搖搖頭,把軍帽戴正,語氣平淡:“你們去嘛,我有點事。”
說完,他便不顧同僚們曖昧的鬨笑,徑直朝著軍營外另一個相反的方向走去。
與他同行的,還有好些個不同部隊的軍官和士兵。
他們和陳小川一樣,對城裡的繁華與誘惑似乎並無太大興趣,腳步匆匆地趕往城門外的一片空地。
那裡,早已聚集了不少翹首以盼的百姓,多是婦孺老弱,穿著打補丁的衣裳,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風霜。
一看到陳小川他們出現,人群立刻騷動起來,紛紛揮手呼喚著親人的名字。
軍屬隨軍遷移,是同盟軍隊內一個普遍而心酸的現象。
對於許多基層軍官和大頭兵來說,家鄉早已淪陷或遙不可及,
戰爭不知何年何月結束,索性便將家眷帶在身邊。
男人在哪裡打仗,女人、孩子就跟到哪裡,在軍營附近搭個窩棚、租間民房,勉強棲身。
雖然顛沛流離,但總算有個照應,能偶爾團聚。
而中高階軍官們,則又是另一番景象。
他們手握更多的資源和權力,到了一個相對穩定的駐防地,往往便會就地解決個人問題。
花上一點錢,甚至只需些許糧食布匹,就能“娶”一個當地或因戰亂流離失所的女子,
再租下一處像樣的房子,成立一個臨時的家。
這個家裡有女人洗衣做飯、暖床疊被,給予他們亂世中難得的溫暖和體貼。
一旦部隊移防,這些軍官大多會留下一些錢物,輕易地將這個家解散,
待到新的駐地,再如法炮製,重新成家。
幾十塊大洋,就能買斷一個女子一段時間的生活和情感,
這在當時的環境下,幾乎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慣例。
陳小川快步走到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的年輕女子面前。
“小醉!”
那女子雖然面色有些憔悴,但眉眼清秀,身段窈窕,正是他的妹妹陳小醉。
她懷裡抱著個不大的包袱,怯生生地站在人群邊緣,
眼神裡既有見到哥哥的欣喜,更有一種惶然。
“哥……”陳小醉輕聲喚道,聲音軟糯,帶著川妹子特有的腔調。
陳小川看著妹妹,眼中閃過一絲心疼。
他掏出剛領到還帶著體溫的餉銀,想了想,又將之前積攢的一些皺巴巴的票子也拿了出來,
一股腦兒塞到陳小醉手裡。
“小醉,這錢你拿著。
上頭說了,部隊要在保山駐紮些時日,換裝備、休整。”
陳小川的聲音帶著些許寬慰,“這段日子,不能再讓你跟著隊伍後面顛沛流離了。”
陳小醉捏著那疊厚厚的錢,手指微微顫抖。
她看著哥哥:“哥,我……我一個人怕……”
“莫怕!”
陳小川打斷她,語氣比往常輕鬆了些,“時間寬裕,哥都安排好了。
走,先帶你安頓下來,再去找點吃的。”
陳小川帶著妹妹徑直走進了保山縣城。
他用積攢已久的餉銀,在縣城邊上相對安靜的一條小巷裡租下了一間小小的院房。
院子雖舊,但還算乾淨,有間正房和一個小小的灶披間。
“你看,這地方好歹有個遮風擋雨的,”
陳小川幫著妹妹把簡單的行李搬進屋,環顧著這個臨時的家,
“比跟著隊伍住窩棚強多了。這段時間你先安心住下。”
陳小醉打量著這個能暫時安身的小院,惶惑的心找到了一點著落。
她是個單純的女子,沒甚麼大主意,家中父母早亡,她早就習慣了依賴哥哥。
此刻,哥哥為她安排好這一切,讓她在亂世中有了一個小小的避風港,她心裡踏實了不少。
安頓好行李,天色已近黃昏。
陳小川便帶著妹妹出門,想找個小飯館吃點東西。
剛走出巷口,正好撞見一行軍官迎面走來。
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容冷峻,正是他們的團長嚴翊。
這位團長是從124師調來的,雖是平調,但他在師內關係根深蒂固,
許多長官都賣他面子,因此他們團的裝備和補給向來比其他團要好上一截。
“團長好!”陳小川立即立正敬禮。
嚴翊停下腳步,淡淡地看了看陳小川,目光又在他身旁怯生生的陳小醉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點了點頭。
他忽然像是想起甚麼,問道:“你是第幾期預備役訓練生來著?”
陳小川立即挺直腰板回答:“報告團長!最後一期!”
嚴翊“嗯”了一聲,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
卻從軍裝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了過來。
陳小川下意識接過,開啟一看,裡面是一沓硬硬的銀元,手感和他們剛發的軍餉一樣,是滇省通用的“半開”。
“團長,這是……?”陳小川有些疑惑。
嚴翊已經邁步離開,聲音悠悠傳來,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包主任發的慰問金。”
陳小川愣在原地,十分意外。
這時,他聽到嚴翊身旁的副官低聲催促道:“團長,我們得快點了,包將軍這次設宴專門請咱們這些老部下吃飯,
可真是給足面子了。”
嚴翊一行人快步離去,留下陳小川握著那個意外的信封,看著他們消失在暮色漸濃的街角。
夕陽的餘暉透過街邊屋簷的縫隙照下來,在他和妹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包主任?”,
陳小川忽然想起,當初預備役督察公署中掛名訓練監主任的那位似乎就是姓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