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午後的江陽城,青石板路上開始蒸騰起扭曲的熱浪。
駐軍指揮部後院的白石子曬得發燙,每一步踩上去都吱嘎作響,像是踩在曬乾的魚骨上。
蟬鳴聲從老槐樹的枝葉間潑下來,稠密得讓人透不過氣。
崗亭邊的憲兵站得筆直,汗珠順著鋼盔繫帶滾進領口,在土黃色軍服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他盯著自己投在牆上的影子——只要那影子再偏三寸,就能換崗了。
藤田明的皮鞋踏過臺階,鞋跟帶起的細塵在陽光下閃著金粉般的光澤。
自上次在江陽城遭遇刺殺後,回道江陽城的他幾乎不在外留宿,吃住全搬進了司令部。
司令部內走廊盡頭的電扇吱呀轉動,葉片攪動著摻了薄荷油的冰水氣息,將辦公桌上的檔案吹得微微顫動。
會客室的推門聲驚得窗外的蟬鳴愈加大聲。
涼意撲面而來——角落裡兩塊用麻布包裹的冰塊正在融化,水珠滴進銅盆裡發出規律的輕響。
他的副手布川逸夫立即從沙發上起身,他身上白色麻質西服在逆光中幾乎透明,
"卡卡(閣下),木村君已經到了。"
會客室內最陰涼處的沙發上坐著個穿海軍純白夏常服的軍官。
不同於陸軍土黃色制服的粗糲,那身白呢料子像是剛從冰窖裡取出來的,連肩章上的金錨徽都泛著冷光。
軍刀斜倚在沙發旁,刀鞘上磨損的漆面暴露了主人頻繁拔刀的習慣。
"久疏問候。"
木村信二少佐起身行禮,嘴角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過的,"藤田君,我們終於又見面了!"
藤田明的目光在對方領章停留了一瞬——海軍省軍務局的櫻花暗紋,是專門派往佔領區的情報官標誌。
他記得這個慶應大學出身的傢伙,一年前在大連港處理朝鮮勞工暴動時,就是用他手裡的這柄軍刀連斬七人。
"木村君。"藤田脫下外套,布川立時上前小心接過,並掛到了房內的衣架處,
"我上週才接到你的信,還以為你得月底才能到呢。"
木村湊到藤田身前的沙發上坐下,“藤田君從哈爾濱調走後,我在遼東就沒幾個陸軍朋友了,
也沒人帶著我上山打獵,實在太無趣了。
好不容易有機會南下,自然不能把時間浪費在路上!”,木村感慨道。
“篤篤”,此時在沙發後面垂手而立的布川轉身開啟了門,
接過了門口勤務兵手裡捧著的橡木托盤,
玻璃杯裡的冰塊碰撞出細碎的聲響。
兩杯琥珀色的威士忌酒杯旁,鹽漬梅子上的結晶閃著細碎的銀光。
布川接過托盤,並輕輕放置在二人中間的茶几上,
藤田明一邊將替木村將酒杯移到身前,一邊道,“是呀,內陸的陸軍軍官都是些悶頭貨,我也很不習慣,
早知道當初就該參加海軍的!”
顯然,嘲諷陸軍的笑話對於海軍出身的木村來說,是非常不錯的玩笑。
“哈哈哈哈!”,二人相視一笑。
木村舉杯輕嗅,而後看著托盤上的那瓶獨特的弧形瓶身,突然挑眉:"這是......Swing?"
杯壁上的菱形切面將陽光折射在他眼底。
作為1932年專為遠東市場設計的特別版,尊尼獲加Swing在日本佔領區和中立海濱城市是頂級宴會用酒。
木村迫不及待地飲了一口,他閉著眼睛,臉上帶著陶醉的紅暈,
“雖不及單一麥芽稀有,但在戰爭中能喝到原裝進口的尊尼獲加威士忌,本身就是一種難能可貴的幸福了。
藤田君,我就知道你在魯省也絕不會放過享受的機會。”
藤田明歪了歪頭,將酒杯放下後將身子倚在了柔軟的沙發上,
“無非是忙裡偷閒罷了,你也知道如今魯省的試點經濟工作還有幾個月就要到了收官的時刻,我真是忙不過來了。”
木村搖了搖頭,把杯中那點琥珀色的液體輕輕轉了轉。
“藤田君,你現在可是上官們的香餑餑啊,魯省陸軍的搖錢樹。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嘛,無非是順著自由市場的理路罷了。”藤田明神色平淡,語氣卻透著篤定,
“多餘的物資集中到魯省,必要的戰略物資
——比如淄博煤礦產量的十五個百分點——照計劃輸往本土,
其餘部分,一部分支援前線,另一部分向民間開放。”
他給木村斟上酒,“華北戰亂多年,民生物資的需求被壓得太久。
既然有需求,就有機會。”
木村微微眯起眼,“物資有限,更何況之前皇軍也試過類似辦法——結果華北成了帝國最大的吸血心臟。”
“不對,方式不對。”藤田前傾身子,手指輕敲桌面,
“過去大部分物資要麼直接進軍隊倉庫,要麼回本土,
剩下的分給了地方華夏人組成的政府——而他們都是蛀蟲,吃人不吐骨頭的蝗蟲。
真正流到民間的又有多少?
更別提地方皇軍軍紀鬆弛,土匪、遊擊、反抗組織層出不窮,經濟怎麼可能發展?”
木村盯著他,“所以你嚴抓軍紀,連皇軍自己犯事都敢槍斃?”
“正是。”藤田唇角帶笑,“前線捷報頻傳,大量華夏人開始向帝國靠攏——人心和人口,都是財富。”
實際上,他還有些沒說出口——
在他接管魯南經濟事務後,除了配額內的戰略物資,其餘資源全部留在本地流通。
他與華北開發株式會社合資成立了“魯省區域補給株式會社”,軍方佔四成股,國內財閥資本大家佔六成,
由這家商社統籌駐軍徵集的貨源,再與華夏商社合作,把貨鋪到周邊各省。
由此一來,魯省的經濟數字漂亮得驚人,加上內閣與大藏省推動的“佔領區經濟發展政策”,
即便有人眼紅,也不敢明著找茬——畢竟把資源全運回本土,還得再輸血回來維持統治,何苦?
木村聽完後,手指摩挲著杯沿,低低笑了一聲,
“藤田君,青島港最近泊了兩艘鶴丸,八千噸級的貨輪,本該直接去橫濱,
可軍令部特批它們停靠青島……有意思吧?”
藤田挑了挑眉,“木村君,不妨直說——海軍是看上魯省的生意了?”
木村掏出一支“金蝙蝠”香菸,在鼻下輕嗅:“聽說你那魯南支社,上個月往滿洲發了三列棉紗?”
“滿鐵抽四成運費,陸軍再加兩成特別稅——黑得很。”
木村身子微微前傾,“若走青島港,我們海軍只要三成——其中一成上繳軍令部。
相比之下,你跟陸軍的賬,可是虧得多。”
藤田明卻不急不緩地笑了笑,舉杯晃了晃杯中琥珀色的酒液:
“那沒辦法,華北方面軍是股東,自然得優先照顧老闆們的路子
——走陸路運費是貴了些,但他們吃的是股息,還算能接受。”
木村聞言微微沉默。藤田明說得沒錯,在華北方面軍的默許與扶持下,他才有足夠的騰挪空間,
如今一些利潤豐厚的買賣,自然得分給方面軍系統裡的人去做。
但是他又不甘心,事實上,這次他來江陽,海軍高層的意思很明確——要拉攏藤田明。
畢竟在整個帝國軍隊中,他是第一個公開下海經商的現役軍官,
而且不是靠走私黑貨起家,而是走著堂而皇之的生意路線,把利潤都抓得死死的。
相比之下,海軍自己那些經商的人,幾乎都是在做些見不得光的勾當,風險極高。
海軍需要藤田明來打個樣。
"下個月..."猶豫良久的木村忽然開口,聲音突然壓得極低,
"'有新的作戰開始。"
他蘸著酒水在茶几上畫出南海輪廓,"馬尼拉、新加坡、爪哇...這些地方的橡膠和石油,可比山東的煤炭值錢多了。"
“這些東西的利潤,我相信藤田君清楚,和我們合作的上限有多高吧。”
聞言,藤田明心中頓時一陣翻騰,不過表面上卻依舊是不動神色,
他把酒杯放下,開始盯著木村,“木村君,如果海軍真有想法,我倒是有個路子。”
他用指尖敲了敲桌面,“我手下現在有好幾筆貨,想去南方撈一票,可南方的路線,都被華中派遣軍、興亞院華中華南總局把持,
他們的生意也在做,我們從陸路走不進去。”
說到這,他的語氣小了幾分,“且不說生意做不做得下去,單是論運費就翻了兩番,還得過一路上的關卡哨崗,
不如……走海軍的水路。
你們的船能到的地方,可比陸軍多得多,未來的發展可是很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