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像腐壞的棉絮般掛在戰壕上方。
川軍第427團三營的陣地上,王老栓用刺刀挑開鐵皮罐頭,裡面黏稠的肉末已經爬滿蛆蟲。
他罵了句龜兒子,卻還是把蛆蟲抖掉,將腐肉塞進嘴裡。
突然,天空傳來熟悉的尖嘯。
"炮擊——!"
整條戰壕瞬間沸騰。王老栓撲向機槍位時,第一發炮彈已經在三十米外炸開。
但這次爆炸聲悶得反常,騰起的煙霧帶著詭異的芥末味。
"毒氣!是小日本的毒氣!"
防毒面具早在三天前就耗盡了。
王老栓抓起浸過尿的破布捂住口鼻,視網膜上卻已經開始浮現斑斕的色塊。
透過扭曲的視線,他看見戰壕前緣的戰友們像被開水燙過的蝦米般蜷縮起來,指甲生生抓爛了自己臉皮和喉嚨。
磯谷廉介放下望遠鏡,鏡片上沾著幾滴冰涼的露水。
"大作閣下,同盟軍在螺山的第二道防線已經崩潰。"
參謀長聲音平靜得像在彙報午飯菜色,"俘虜供稱,守軍是十三集團軍暫編56師。"
"暫編56師?"佐佐木到一指尖劃過地圖上蜿蜒的等高線,"看來湯恩波把主力都盤踞在了義陽防線麼”
在武城會戰結束後,原第十師團長筱冢義男因作戰不利被調離,接替他的是以鐵腕著稱的佐佐木到一。
這個新任師團長是個不折不扣的"華夏通",早在全面戰爭爆發前就化名潛入華北進行過長達兩年的實地考察。
在荒川休整期間,佐佐木用他獨特的方式重振了第十師團萎靡計程車氣。
他一方面以雷霆手段整肅軍紀,將幾個作戰不積極的軍官當眾處決,其狠辣作風讓人想起他在遼東整肅偽滿軍隊時的情形,
另一方面卻暗中鼓勵士兵的暴行,將強姦、殺戮平民作為對作戰勇猛部隊的特殊犒賞。
"記住,你們是來征服支那的,不是來做客的。"
他在軍官會議上拍著桌子吼道,眼中閃爍著野獸般的兇光。
這番話讓在場的老兵們想起了那一年冬天——當時作為第十六師團旅團長的佐佐木,正是這樣縱容部下在南都城犯下了滔天罪行,
甚至在各部隊撤出南都城後,擔任了南都警備要責的佐佐木到一仍在持續進行屠殺活動。
說完,他扭頭示意部下,“告訴岡田支隊長,可以出發了。"
五公里外的竹林裡,岡田支隊兩千二百名精銳正在最後檢查裝備。
輕裝的山炮兵熟練地將九四式山炮拆解成騾馬能馱運的部件,炮管、炮架、底座被分別捆紮結實,彈藥箱則分散揹負在士兵身上。
工兵們往背囊裡塞滿炸藥、導火索和簡易架橋工具,鋼盔下的一張張臉被晨霧打溼,卻掩不住眼底的兇光。
"諸君。"
大佐岡田勇太拍了拍腰間的軍刀,刀刃在鞘中微微嗡鳴,"我們今日就像武士刀,要狠狠從肋骨縫隙插進敵人的心臟。"
他展開地圖,指尖沿著一條蜿蜒的虛線劃過——那是挺進隊標記出的隱秘小路,直插螺山後方。
"第一大隊奔襲羅塘村,切斷支那軍退路!
第二大隊搶佔小雷山高地,用炮火覆蓋主峰。",岡田的聲音像刀鋒刮過磨刀石般刺耳,"我要在日落前,看到螺山陣地上插滿帝國軍旗!"
黎明前的薄霧成了最好的掩護。
岡田支隊像一條毒蛇般悄無聲息地穿過山林,偶爾驚起的飛鳥很快被斥候用消音手槍擊落。
正午時分,先頭部隊已抵達羅塘村外兩裡的山坳——這裡本該有同盟軍哨卡,此刻卻空無一人。
"果然。"岡田冷笑,"同盟軍在螺山的兵力不夠了。"
爆炸聲突然從東南方向傳來,那是第十師團在正面強攻的炮火。
幾乎同時,羅塘村村口的糧倉騰起黑煙——先遣隊已經成功消滅了該地區的同盟軍民。
"突擊!"
駐守羅塘村的同盟軍暫編56師一個連根本沒想到日軍會從背後殺來。
許多士兵還在吃早飯,槍都沒摸到就被子彈帶走生命。
密集的炮火從後方襲來,完整密佈在了螺山防線陣地上。
"頂住!不許退!"第110師師長吳紹周親自槍斃了兩個潰兵,
110師是原奉軍部隊,在半年前被劃入了湯恩波的十三集團軍作戰序列,師長吳紹周善防守,因此才被派來防守螺山,
根據最新的秘密情報,日軍的主力進攻方向是武城北攻義陽,因此湯恩波將主力都部署在了南線,
吳紹周以及另外兩個川軍改編的步兵師在死守螺山五天後已經精疲力竭,
當他轉頭看見小雷山方向升起的日軍軍旗時,握槍的手終於顫抖起來——那裡是全軍的後路。
岡田勇太踩著浮橋上的露水走過一條小溪。小溪對面橫七豎八倒著幾十具屍體,都是沒來得及撤走的同盟軍傷員。
"大佐!"斥候氣喘吁吁跑來,"偵察隊在前方五公里發現支那軍補給車隊!"
岡田舔了舔開裂的嘴唇。他知道這場迂迴已經成功——螺山方向的槍炮聲變得稀稀拉拉。
當側翼出現敵軍時,沒有哪支軍隊能保持鎮定。
"給師團部發報。"他抬腳踢翻一個還在呻吟的傷兵,"就說我們切斷了螺山守軍的退路。"
河面上飄來半張燒焦的報紙,頭條依稀可見《議長視察滇緬公路》。
岡田拔出軍刀,將報紙釘在了渡口的木樁上。刀尖穿過報紙上揮著右手的議長照片的眉心,在微風中輕輕顫動。
一小時後,螺山主峰陷落。
"第二大隊隨佐佐木師團長追擊敵兵。"
岡田抖落軍刀上的血珠,指著地圖上義陽北部的山隘,"但第一大隊要隨我繼續迂迴——從這裡插過去,切斷義陽守軍與鄭城同盟軍的聯絡。"
副官遲疑道:"可那裡接近一戰區防區,據說有模範師的人出現......"
"正是要打一戰區一個措手不及!"岡田踹開腳邊打空的彈殼箱,"我們的使命是擾亂敵軍後方秩序!為師團留出進攻的機會!"
暮色中,一千五百名日軍再次消失在群山之間。
他們身後,螺山的懸崖上掛滿了跳崖逃生的同盟軍士兵屍體,大量飛鳥淒厲鳴叫。
……
電報機"咔嗒"聲戛然而止,譯電員的手僵在半空。
湯恩波不用看電文,光聞著指揮部裡驟然凝固的空氣,就知道螺山完了。
"第110師傷亡三分之二,殘部已退至義陽二線陣地,暫編56師......已失去建制。"
參謀長聲音越來越低,"據螺山撤下來的潰兵稱,有日軍出現在義陽東北側的高店鎮。"
湯恩波突然抓起搪瓷茶缸砸向地圖。缸子撞在"螺山"兩個紅字上,
茶葉混著開水順著等高線蜿蜒而下,活像一條潰爛的傷口。
"命令——"他扯開風紀扣,喉結劇烈滾動,"讓張雪中出發!還有第13師即刻開赴關家壪,把狗日的第十師團給我釘死在溮河東岸。
另外獨立第1、4、7團側翼展開,以防日軍再次突襲側翼!"
溮河是義陽、螺山中間的一條匯入淮河的河流,也是防禦義陽的重要一環,
上一次作戰中模範師就是因為胡棕楠擅自撤退,失了先機沒掌握住溮河戰略點,
包國維不得不大挖壕溝作戰與日軍打戰壕戰。
而張雪中則是湯的心腹愛將,其率領的89師更是湯軍軍中的基幹部隊,這次湯恩波是下了決心要跟鬼子死磕到底,他也要爭一口氣,
他要讓老頭子明白,不止包國維打得了硬仗。
幾乎是湯部剛剛趕到溮河西岸,炮彈的尖嘯聲便撕破了溮河兩岸的寧靜。
親自趕來的湯恩波站在關家壪的土坡上,望遠鏡裡映出對岸日軍第十師團正在冒著火炮和彈雨在下游李家臺附近架設的浮橋。
李家臺處的溮河河面寬度在百餘米左右,但水流稍緩,渾濁的河水裹挾著上游衝下來的斷木殘枝,狠狠撞在礁石上,濺起白白的浪花。
"張雪中。"
"到!"
第89師師長張雪中大步上前,身上的軍裝沾滿泥濘,袖口還帶著昨夜急行軍時被荊棘劃破的口子。
"西岸的陣地交給你了。"湯恩波的聲音很冷,像淬了毒的刀,"第十師團想過河,就得踩著你的屍體過去。"
張雪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長官放心,我老張的命硬得很,小鬼子踩不動!"
日軍的炮擊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
溮河西岸的李家臺陣地被炸得面目全非,戰壕塌了大半,裸露的黃土上到處是焦黑的彈坑。
第89師計程車兵們蜷縮在防炮洞裡,耳朵被震得嗡嗡作響,鼻腔裡全是嗆人的硝煙味。
"師座,鬼子的工兵又開始架橋了!"
張雪中從掩體探出頭,只見河對岸的日軍正將一艘艘摺疊衝鋒舟推入水中,
工兵貓著腰,在舟與舟之間鋪設木板。
更遠處,日軍的九二式重機槍黑洞洞的槍口直指西岸,不斷地噴瀉出子彈。
"傳令下去,放近了打。"張雪中啐了口唾沫,"等他們渡到河中央,再請他們吃花生米!"
正午時分,第一批日軍衝鋒舟駛入河心。
河床中央存在一小塊沙洲,不少落水計程車兵都撲騰到了那塊沙洲上,當作一塊臨時陣地,
"打!"
剎那間,西岸陣地上的輕重機槍同時開火,子彈如暴雨般傾瀉向河面。
衝鋒舟上的日軍像割麥子般倒下,鮮血瞬間染紅了河水。
一艘小舟被迫擊炮擊中油箱,轟地炸成火球,燃燒的汽油在水面蔓延,將落水的日軍燒得慘叫連連。
大量進攻受阻的日軍無奈之下登上了沙洲,卻不想這是89師為其準備的墳墓,
湯恩波為張雪中的89師調來了兩個炮兵營,其炮兵的射擊諸元早就已經將那塊沙洲納入了炮擊計算,
隨著炮官的令旗揮下,炮火開始耕犁那片沙洲,
用鮮血澆灌沙石,
用骨肉肥沃貧瘠。
第一次渡河失敗後,第十師團長佐佐木到一立即呼叫了航空支援。
下午三時,六架日軍九七式轟炸機出現在關家壪上空,投下的炮彈將西岸陣地化作一片火海。
渡河日軍緊接出動,抓緊時間過河。
不多時,在豫東凌雲機場起飛的七架蘇式戰機進入戰區上空,很快與護航的日軍戰鬥機相互絞殺,
但是地面的戰鬥顯然更加激烈。
"師座!三營的防線被炸開了!"
張雪中抬頭望去,只見陣地左翼濃煙滾滾,日軍的膏藥旗已經插上了河灘。他一把扯開衣領,吼道:"警衛連,跟我上!"
刺刀見紅的白刃戰在河灘上展開。
張雪中親自拎著一挺捷克式輕機槍,帶著警衛連硬生生將突入陣地的日軍趕回了河裡。
他的軍裝被子彈穿了三個洞,右臂被彈片劃開一道血口,卻渾然不覺。
"告訴湯長官,"他抹了把臉上的血,對傳令兵笑道,"小鬼子想過河,還得再死上幾茬!"
夜幕降臨,日軍的攻勢暫緩,但炮擊仍在繼續。
89師的十二門火炮在李家臺西側展開,對日軍渡河起點以及後續延伸點實施壓制炮擊。
遼十四式野炮展開射擊,這種奉軍遺留的老炮射程雖不足,但勝在彈藥充足
炮彈劃破夜空,在對岸炸出一團團橘紅色的火球。
"師座,偵察部隊報告,日軍正在上游五公里處偷渡!"
張雪中眉頭一皺,剛想說甚麼,卻聽到他的參謀長出言道,
“師座,周家渡口河面狹隘,日軍定是想從此處突破我軍防線!一旦日軍迂迴成功,關家壪和李家臺防線將腹背受敵。”
但張雪中檢視地圖半晌,搖搖頭:
“不對,周家渡口雖然河面窄,但是流速快,且兩岸皆是峭壁,日軍不好得手!
而李家臺雖河面寬,但是水流遲緩平靜,日軍定然是聲東擊西!”,說著他抬手阻止了參謀長的勸言,
"派一個營去上游阻擊,"他沉聲道,"其餘人,死守李家臺!"
……
四天四夜的血戰,關家壪的土崖已被炮火削平了三尺。
溮河上漂浮著日軍衝鋒舟的殘骸和腫脹的屍體,河水被染成暗紅,在烈日下蒸騰起腥臭的霧氣。
第89師計程車兵們趴在焦黑的戰壕裡,乾裂的嘴唇緊貼著槍托,眼睛死死盯著對岸——
那裡,日軍的膏藥旗依舊在硝煙中飄蕩,但進攻的勢頭明顯弱了。
"師座,戰區嘉獎令!"通訊兵貓著腰鑽入指揮部,手裡捏著一份電文,"湯長官親自為您請功!"
張雪中接過電報,嘴角扯了扯,卻笑不出來。
嘉獎令上的溢美之詞掩蓋不了殘酷的現實——他的89師已經傷亡了三分之二,而日軍的增援卻是從未停止。
"回電,職部誓與陣地共存亡。"
他啞著嗓子道,目光卻掃向地圖上的上游區域,"派出去的偵察兵有訊息了嗎?"
"還沒有......"
話音未落,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密集的槍聲——方向不是正面的河灘,而是西北側的丘陵地帶!
岡田勇太抹了把臉上的泥水,軍靴無聲地踏上西岸的淤泥。
五百名精銳日軍趁著夜色從上游一處名為"老鴉嘴"的險灘偷渡成功。
這裡河面狹窄,水流湍急,沿岸盡是峭壁,連當地漁民都鮮少涉足——正因如此,同盟軍的防守也最為薄弱。
"勇士們,我們已經創下了很多個奇蹟了!"岡田低聲命令,"按預定路線,直插關家壪側後。"
這支奇兵像毒蛇般穿過晨霧籠罩的玉米地。
田埂上,一個早起拾糞的老農驚恐地張大嘴,還沒發出聲音就被刺刀捅穿了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