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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陽東線，五月末。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
戰壕泥濘，天光暗淡。
包國維披著一身墨綠色雨披，帶著一眾模範師高階軍官，在前沿陣地第三壕段緩步而行。
泥水順著斜坡灌入壕溝，士兵們正蹲在戰壕裡疏通排水溝，
手裡的工兵鏟敲在木製過板上，發出咯噠咯噠的聲音。
“雨太大，昨天封得太急，今早上堵住了，正在疏通。”，
李成斌在旁邊低聲說道。
“對，排水口得保持貫通，”，
包國維補了一句，“一旦淤積，整段戰壕積了水那可就麻煩了。”
這是一段半永久型防禦工事，也是模範師在義陽死守下來的心血。
壕底加鋪了木板，用以通行，
有些老兵乾脆在腳邊釘上廢鐵皮，防止溼滑。
牆體則是用數百根圓木橫豎穿插構築，再以泥土夯實，頂部還做了遮雨的簡易掩體。
畢竟雨披披得再好，也不如壕溝裡的結構實在。
路過一個掩體口時，
李成斌率先上前撩開簾布，對包國維等人簡短彙報，
“這個防空壕可容二十人，都做了加固，鬼子火炮炸不塌。”
“再多打幾口排氣。”他點點頭，“這挖的深，空氣不流通。”
拐過一個工事口，前方傳來金屬敲擊聲。
是一挺正在檢修維護的MG35通用機槍，主射手正在擦拭幾個配件，
油布搭在膝上，身邊立著兩名副射手，正在仔細看著。
包國維彎腰走過去，那幾人剛想起身立正，包國維便示意他們繼續，
然後在這處機槍火力點轉了轉，摸了摸槍架固定點：“這兒重新灌過樁了？”
“是，上次炮震後鬆了，重新加固了一次。”，士兵答道。
“好。”他站起身，眼光巡視那段戰壕彎口，
“這裡的射界開闊，可以再開個副火力點。”
檢查完火力點後他又帶著眾人繼續往前巡。
再過去，是一排壕中士兵臨時休息棚。木架支起油氈頂，
棚中鋪著稻草和乾布，幾名士兵正脫下泥靴晾腳，默默啃著粗糧乾糧。
雨水打在油布上噠噠響。包國維沒有進去，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
“這些地方每天要通風兩次，溼了腳，腳爛之前人先廢。”，
李成斌頗有些感慨，“之前的友軍部隊有不少都是這情況導致的非戰鬥減員”。
“是，各防禦區均已按照戰時戰壕作戰條例執行。”
第一旅旅長王大發在旁點頭。
義陽東部防禦區多條戰線，縱深已達三線戰壕。
主戰火力點、交替射擊點、防空壕、電訊通道、物資掩體、觀察哨、集結區、防炮曲壕……
模範師在義陽構築了一套以戰壕為核心的防禦系統。
這是模範師用血、泥、屍體築起來的屏障，
硬生生擋住了日軍第三、第十師團接連數輪的強攻。
雨還在落，泥水從壕壁滲入，沿著排水溝緩緩流動。
包國維站在一處觀察哨外，手扶木樑，仰頭望著遠方煙霧中的山影。
天空像裹了一層鉛皮，偶爾幾聲雷聲轟鳴在遠處滾過。
他低聲開口：
“武城失陷已經兩天了，日軍卻沒有繼續推進。”
王大發站在他身後，接話道：“敵軍從六安、福金山、螺山一路打到義陽，連軸轉了快四個月，早就是強弩之末。”
包國維沒有馬上回答，只是舉起望遠鏡，遠遠望著對面山腳一帶隱約的日軍臨時營地。
“不是一個師團的疲憊。”他說。
“是整個會戰投入部隊的衰竭。”
他慢慢放下望遠鏡，眼神在壕溝中士兵的面孔上掃過。
“我同盟軍從去年秋冬開始，在武城地區陸續投入了近百萬兵力，
整整九個月高強度對抗，死傷數十萬，才把他們的銳氣耗光了。”
眾人默然。
“我判斷，接下來三個月內，日軍不會有大的動作。
前線部隊要休整，後勤要補充，日軍大本營更要掂量下一步該怎麼打。”
包國維說完，拍了拍泥濘木樑，“大家都需要好好休息了。”
轉身沿壕溝繼續巡查。
雨聲仍在持續，壕溝彷彿地底流動的動脈，在這座幾近斷裂的豫南戰場上，緩緩搏動著。
……
返回指揮部後，雨剛停，天邊壓著厚重的雲。
包國維脫下雨披，將一身泥水掛在椅背，
望著地圖沉思良久，參謀部諸人圍在一旁，沒敢出聲。
他目光掃過各防線，再掃向壕溝外圍的幾個紅圈，然後終於說道：
“取消各線主動襲擾任務，接下來部隊輪番休整。”
作戰參謀王旭東怔了怔：“師長，是不是等鬼子動了再做調整？”
“不會動了。”包國維語氣平穩，“他們也差不多了。”
隨後，他站起身來，招手讓其餘人先出去，只留下王大發。
王大發靠近地圖桌前，還未開口，便聽包國維說道：“義陽，暫時交給你了。”
“啊？”王大發下意識抬頭。
包國維拍了拍他肩膀，“我得回一趟商都。”
“師長……”王大發一時沒反應過來，“這、這就全權由我……？”
包國維笑了笑：“這仗打成這樣，你還有甚麼怕的？放心，日軍短時間不會再動。
我回去一是要處理商都、鄭城的重建，
二是戰區派來協防的幾路部隊都不是省油的燈，我得去盯著。”
王大發聽到這話才回過神來，當即點頭，“明白了，您放心吧，我在義陽保證不會出岔子！”
包國維點頭，“二旅的五、六團跟我走，機動總隊和直屬各隊留下協防，萬一真有動靜，也不至於吃虧。
至於其他的，我都和王旭東說好了，他會協助你。”
說完，包國維也不再多逗留，披上乾淨軍服，把望遠鏡和地圖一卷夾在腋下，頭也不回地走出指揮部。
外頭陽光透出一點亮光來，林子裡還在冒水汽，泥地踩上去仍然“吱嘎”作響。
王大發站在門口望著他的背影，許久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需要師座親自出馬，北邊的事情怕是也不輕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