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門炮彷彿一口氣吐出肺腑,炮彈帶著水氣和尾焰拉出弧線,破空飛向對岸敵陣。
五秒之後,後排三門轟然發炮,炸彈落地泥地崩塌,罐形彈殼像破鍋碗一樣亂飛。
泥地中的爆炸帶著啞悶的空氣波把泥草翻卷起來,六門八二迫擊炮幾乎是連發噴出炮彈。
炸彈正中壕溝左側斜口,一挺九二式機槍被連人帶架掀翻出去,第二道落入後排掩體,一陣驚慌尖叫中伴著血肉四濺。
林大斌緊貼土堤,看見前方機槍口終於停火,側面敵人有人在抱頭後撤。
他知道,這是唯一的機會。
“先扔手雷!然後我們突進去收拾——”
一顆訊號彈劃空而上,在低雲下炸成一簇白煙——這是在前線指揮的副營長任賢下達的火力支援完成的訊號。
“全連聽令——進第二壕!刺刀上!”
訊號彈炸開的白煙像一口驟然張開的肺,在空氣中劇烈喘息。
模範師第一連的兵,一個個抬起頭,臉上是灰、是血,眼裡是空白的靜。
林大斌舉起步槍,用槍托拍了拍身邊戰士的肩膀,
“兄弟們,跟我一起衝啊!”
“啊!殺鬼子啊!”
第一排兵跳進壕溝口,敵人一名日軍擲彈兵剛從壕角抬頭,一刀沒劈中就被迎面砸了槍托,整張臉塌進去了。
第二個兵緊接跟著跳下去時,踩在敵屍上,一跤撲倒,翻滾中被一名日軍用三八步槍刺刀穿透肩胛。
那個兵咬著牙,拔出身上那把匕首,反手從對方腋下捅了進去,刀柄沉到骨縫才停。
壕溝不過一米寬,誰都展開不了槍線,只能貼著殺,刀、槍、牙、鍬,全用。
林大斌帶著突擊班一頭扎進日軍陣線中,還沒站穩,右手手背就被劃了一道,
轉身一看,一個鬼子兵躲在壕溝內壁下段,手裡舉著上了刺刀的三八步槍,臉上全是土,像狗一樣瘋狂亂喊。
林大斌用手裡的中正步槍盪開了刺刀,隨即近身一腳踹過去,卻被那鬼子兵抓住手臂咬了一口——疼得他一口咬緊牙。
他左手掄起工兵鏟朝那人頭砸下,或許是工兵鏟鈍了,竟然沒砍進去,那鬼子兵死咬著不鬆口。
林大斌咬牙,拔出槍托砸他太陽穴,“咔”地一聲,骨頭碎了,人直挺挺倒了下去。
在他前方的壕溝的拐角處,血水混著泥漿,沿著地磚的縫隙緩慢流淌。
一個老兵剛轉過拐角,一顆香瓜雷“咔噠”一聲,從另一邊的壕溝拋下來。
他連著把身後一個剛補充進來不久的青年兵推了出去,爆炸緊跟著響起,火光吞進壕口,煙塵還沒散,
他的左小臂已經只剩下一根掛著肉筋的骨頭在晃,像斷了線的風箏。
他靠著壕溝喘氣,渾身顫抖,只是低低地罵了句,“……日他媽的!”
他掙扎著站起來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咔”響。
壕溝屍堆裡,一具血肉模糊的日軍屍體竟突然坐了起來,臉色蒼白,眼神像玻璃珠一樣無光。
他從屍堆下掏出一具擲彈筒,咬牙按下擊發杆。
“轟——!”
爆炸把離他最近的模範師兵直接炸出壕溝,內臟像破袋一樣甩在壕壁上,整個拐角染成一塊濃稠的黑紅。
副連長賈友山撲上去,來不及多想,刺刀從對方脖根捅進去,刀尖“噗”地一聲紮在壕溝內側木樁上,把那人釘死在泥牆上還在抽搐。
他把刀拔出來,渾身都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他只回頭吼了一句:
“還有人能動的——跟上!前面壕口還沒封上!”
他們剛衝過轉角,前方屍堆最密處,傳來一道沙啞的喊聲,
“天皇萬歲——”
林大斌第一個反應過來,槍剛抬起,一道人影已如瘋狗般撲過來,懷裡死死抱著一捆捆紮好的炸藥。
“連長小心!”
“轟——!”
整個壕段炸得塌了一米,血霧、泥水、殘肢和破裂的軍服一起飛上天。
碎磚砸下來時,還有一隻殘破的日軍軍帽被捲入風中,旋轉著飛過模範師士兵的頭頂。
爆炸後的壕溝裡,一切安靜了兩秒鐘。
甚麼都沒了。
只剩下一塊碎木板上,躺著一隻血泡鼓起的眼眶,裡頭的眼珠已經不在。
林大斌將趴在自己身上的一名年輕的軍士拱開,他看著那殘缺的屍體喘著粗氣,耳朵嗡嗡作響,腦袋裡像過電一樣,甚麼都聽不見。
風從炸開的壕口抽進來,帶著硝煙和血味。
後續增援上來的第一營軍士們越過了剛經歷了血戰的第一連身旁,快速朝著日軍核心陣地突進,
日軍剛剛從爆炸中恢復,機槍巢還在調整彈鏈,一個鬼子兵剛從掩體裡探頭出來,就被模範師兵一槍打掉腦門,
子彈穿過後腦,像被錘碎的南瓜,砸在壕溝木壁上。
幾個悍勇軍士第一個衝進壕口,其中一人貼身一刀剜進一個日軍軍曹肚子裡,對方還沒叫出聲,整個人就被頂進了壕溝泥裡。
第三壕比前兩道更窄,殺進去容易,站住卻難。
忽然,從壕溝另一頭,傳來一串急促的咚咚咚——腳步聲。
帶人衝進來的林大斌抬頭,神情驟緊。
“來了!”
對面壕溝盡頭,第四壕的日軍反撲部隊殺出來了。
不是大隊衝鋒,而是一支精幹小隊,
二十餘名日軍士兵出現,拿著上了刺刀的三八步槍和武士刀,
他們沒有帶著頭盔和軍帽,而是一律頭戴缽巻,上面寫著“必勝”、“七生報國”等字樣,他們要奪回這條壕。
“準備!”
模範師第一營計程車兵們立即調整,最前方的軍士拿起了手裡的MP28衝鋒槍,還有一些更是拉起M1897霰彈槍的泵柄,啪地一聲,彈膛推滿。
這些殺人武器,不是戰場標配,是專供突擊班“清壕”用的。
“砰!”
最先衝上來的日軍士兵還沒看清對面手裡的陌生武器,胸口就炸成一灘血肉,整個身體被推得往後倒飛,撞在第二個鬼子兵身上。
“咔嚓——砰!”霰彈槍一發接一發,壕溝空氣裡都是焦臭的血霧和骨肉濺壁的聲音。
在霰彈槍旁邊,兩支MP28像貼著牆體開火的毒蛇,短點連發。
“噠噠噠噠——”
日軍被壓在壕角,下一秒子彈貫穿沙袋,連人帶泥土一同撕碎,血漿噴上壕頂。
有個鬼子兵從腰間掏出一枚手雷,但在起身的那刻就被一發霰彈從腹部開啟,腸子掛在彈片炸起的木樁上,像扯開的麵條一樣垂下來。
半分鐘後,日軍突擊小隊剩餘三人試圖從側牆逃出,卻撞進第二個霰彈手的口徑範圍。
“砰!”一槍正面命中,整張臉塌進頭骨裡,頭盔被掀飛,釘在壕溝反牆上。
最後一人瘋狂拔刀撲過來,被MP28橫掃胸口,打得後仰跌入壕水中,抽搐幾秒不動了。
壕溝內只剩下翻騰著的血氣與死肉的氣味。
沒有人說話,模範師士兵蹲在泥裡換彈,表情麻木。
林大斌將手裡發燙的霰彈槍遞給旁邊計程車兵,慢慢坐下,背靠著一塊沒塌的木樁,用破布包住已經血糊的手臂,喘著氣:
“給我水……還有煙。誰還有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