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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第318章 新兵

2025-07-13 作者:泡麵多加辣

“我再說一遍,手指不要放在扳機上,除非你們是想把自己戰友給打死!”

一聲低吼像鞭子一樣抽在林子邊上的山道上,幾個穿灰綠軍裝的新兵猛地一哆嗦,趕忙將手指從扳機處移開。

揹著步槍的新兵們,有幾個甚至還沒搞清楚發生了甚麼,只是照著前頭的動作,

他們把手裡的步槍槍口朝上,左手持槍管護木,右手握住槍托握手,按照《模範第一師步兵操典》的行軍要求。

這是一支七八十人的臨時補充連,剛剛從汝南以西的下莊集結出發,正向義陽以北的長臺關方向調動。

罵人的是個老兵,姓鄒,臉上橫著道炸疤,嘴裡叼著根草,神情裡帶著掩不住的煩躁。

“你們這幫娘們兒似的小子,槍都沒捂熱,就敢朝人晃。去戰場不是學堂,子彈不長眼。”

新兵們被訓得不敢吭聲,低著頭踩著碎葉慢慢前行。旁邊另一個年紀略大的老兵笑了一聲,說道:

“別罵了鄒哥,誰不都是這麼過來的。再說了,訓練未成也不是他們想來的。

誰也不願意帶一堆新丁上火線。”

“願不願意都得帶。”

鄒老兵吐掉嘴裡的草,“這仗打得夠嗆,上頭說了,咱們旅主力全都在義陽跟鬼子師團幹上了,連師直屬的工兵總隊、裝甲總隊都上去了。

我們這邊本來就薄,這回從鄭城也調不出人來,青年軍的學生娃子都在往這邊撥。”

“黃泛區那邊不是還有人?”

“黃泛區第二旅守著早就脫不開身了。“

鄒姓老兵說到這裡,左右看了看,然後低聲朝那同僚小聲道,“我聽說那邊只剩下了一個團駐防,其他兵力全部南下了!

現在要再從那抽兵,那可就是等於開後門給鬼子。誰敢擔這事?”

幾句低聲交談,被驟然響起的飛機轟鳴打斷。

眾人猛地抬頭,只見天上兩架低飛的日軍偵察機從東南方向斜掠而過,黑影如鷹,劃破雲層。

“離開公路,進林子!快快快——不要開槍!”

前頭傳來軍士的喊聲,隊伍立刻像散開的麻雀一般躲入一旁的林帶。

樹下是一片溼地,雜草覆地,泥濘難行,但沒人顧得上嫌髒。士兵們屏氣凝神,儘量把頭壓低,躲在樹蔭下。

“別動、別抬頭,等偵察機走了再動!”

動作嫻熟,語氣穩當。老兵鄒昌年看在眼裡,眉頭一皺,沒吭聲。

飛機轟鳴一圈後遠去。

等隊伍慢慢聚攏,鄒裝作不經意,摸了根菸叼著,走到那年輕兵跟前。

“兄弟,剛才反應挺快啊。”他笑著,“你叫甚麼名字,從哪調來的?”

“我……我叫李程,從汝南地方上徵來的。”新兵低頭搓著手,神色有些僵。

“聽口音,豫省本地人?”

“是,長官,老家滎陽的。”

“嚯,那怎麼在汝南當的兵?特意南下抗日的?你這境界不低啊!”,鄒昌年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李程嚥了咽口水,手指下意識地扣著衣襬,“民國二十八年老家遭了難,就剩我一人了,後來就逃難去了武城,再後來聽說鬼子沿長江打了過來,

我就跑了回來,在汝南見到招兵,又是咱們豫省自己的軍隊,所以我就……”

“還是個好漢,有點家國情懷,不錯!”,鄒昌年將李程從隊伍里拉了出來,跟自己走一塊,又從兜裡掏出了一盒香菸,取了一根給李程,

後者顯然是個煙鬼,見到煙便抿了抿嘴巴,眼神放光。

鄒昌年給他點了一根,李程接過煙放在嘴裡美美地抽了一口,

“對了,你咋知道剛過去的是偵察機?”

鄒昌年一邊給自己點菸,一邊隨意問道。

李程此時正沉浸在尼古丁上頭的快感中,下意識回了句:“高空單機不丟彈,一般是偵察——”

說出口他就愣了,臉一僵。

“你還知道高空單機不丟彈?懂挺多啊。”鄒輕笑了一聲,語氣仍舊像拉家常。

新兵低頭不語。

鄒昌年收了笑,眼神一凝,“說吧,你以前在哪兒幹過?”

李程沒吭聲,只咬著牙,半晌,他低聲說了句:“晉省,暫編十三軍下面,當過班副……”

“十三軍啊。”鄒昌年吐了一口煙,緩緩點頭,“被板垣師團攆著打的那個?”

後者點點頭,沒有說話。

“我不管你以前的事兒,現在你進了咱們模範師,知道該怎麼做吧?”

“知道。”

鄒昌年拍了拍李程的肩膀,“回隊伍吧。”。

此時,先前與鄒昌年說話的那個中年老兵將鄒昌年拉到另一邊,

“你說那小子——剛才那會兒,反應快得不太像是晉省那邊的逃兵,而且滿口胡咧咧,不老實!”

“我也看出來了。”鄒昌年將煙扔到地上,狠狠用軍靴踩滅,“我尋思,打完仗後給憲兵處那邊說一聲,摸摸他底細?”

“嗯。”中年老兵點頭,忽又頓了頓,“不過別急著吭聲。”

“咱這支隊伍新兵老兵摻著編,一個班能湊仨老兵的都算祖墳冒青煙了。”

他抬頭看了眼那新兵的背影,“那小子有手勁,還看得懂空情——是個苗子。

先看他能不能撐過這一仗,再說吧。”

鄒昌年不吭聲了,只點了點頭。

隊伍繼續前進,翻過一座低矮山脊,天色已然擦黑。前哨快步跑回來彙報,前方是個村子,地勢靠近長臺關。

但沒等接近,風裡就傳來了絲絲刺鼻難聞的味道。

“戴防毒面具!”鄒昌年立時低聲提醒。

暫編連前排的軍士迅速蹲伏,三人一組呈戰鬥搜尋隊形前出,鄒昌年帶著人率先翻過最後一片坳地,看清了村子的全貌。

那不是村子了。

是一座死人的集市,被燒燬的房屋還在不斷往天上甩著黑煙。

巷口橫七豎八倒著一排屍體,十多個,身上殘留的制式步兵服被雨水浸透,土色發暗,腳邊散落著空彈殼和破碎的揹包。有些人臉朝下,有些仰面朝天,眼睛沒合上。

鄒昌年蹲下去,撩開一人的上衣,看見胸口還掛著一塊番號表,

“是同盟軍的人。”他低聲說。

“番號?”中年老兵夏天福湊過來。

“六十八軍 一一九師 二〇三團”

鄒昌年起身,目光在前方村口掃了一圈,“讓弟兄們小心點!”

隊伍繼續往村裡走。

越走越靜。除了水滴打在屋簷上的“啪嗒”聲,聽不見雞鳴犬吠,也沒有人聲。

第一間屋子門敞開著,牆上有彈孔,窗欞斷裂,地面上倒著個年輕人,衣衫襤褸,腦袋被劈了個豁口。

屋角窩著一個老嫗,抱著半袋穀子,半個身子已經焦黑。

再往前,死屍越發密集。

泥地上趴著幾個孩子,全身只剩下破布條裹著,手腳被擰得不成樣子,

村口沒多遠就有看起來像是一家人的倒在門前,有人胸口插著刺刀還沒拔出來,有人頭上套著燒焦的布袋。

屍體邊緣零落著女人的鞋、小孩的毯子、碗筷、破布包,像是逃到一半就被砍翻的。

“......”

後頭的青年軍補充士兵不敢再看,紛紛側目,走得很慢。

穿過一條小巷,有人蹲下看了看角落一具軍裝殘破的屍體,身邊扔著半截三八步槍和破碎的子彈袋。

鄒昌年過去,翻開了那人左臂的臂章,同樣是六十八軍的。

又一具,兩具,三具……這些六十八軍計程車兵分佈在村子各處,

幾乎都死在巷戰裡,姿勢凌亂,有的是正面交火時被子彈撕開胸膛,有的是像拖著同伴時被攔腰劈死。

“打得不輕。”夏天福皺眉,“但一個鬼子都沒留下?”

他注意到,村子裡的慘象就是鬼子屠村慣用的手法,包括那些幾乎都是頭部中彈而死的六十八軍士兵屍體,但是就沒見到一個鬼子屍體。

“帶走了。”鄒昌年站起來,盯著村口那條下坡小道,“你看地上的車轍、腳印,都朝著東邊走。”

“屠了村,殺了趕來救援的部隊,打掃戰場後全身而退。”他低聲說,“乾淨利落。”

“那咱們?”,夏天福眼裡閃過一絲興奮和血腥,

鄒昌年回頭,看著身後那些還在站著的模範師新兵與老兵。他的眼睛裡沒有怒火,也沒有喊叫,只有一層壓下的沉冷。

“埋屍,把百姓和同盟軍的兄弟分開。”他說,“將村子收拾出來,雨快下大了,晚點找屋子住,吃飯、補給、待命。”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我估摸著明天可能就得碰上鬼子。”

……

李程跪在地上,手裡拿著一截破爛的門板,正慢慢把一個老人的屍體挪到一旁。

他的額頭佈滿了汗,嘴唇發乾,指尖已經開始顫抖。

旁邊一個戰友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把身邊的竹竿插進泥地,做了個簡陋的標記。

還有幾名新兵正在牆角清理血跡,手忙腳亂地抬著一個滿臉燒傷的嬰兒屍體,腳下一滑,跌坐在地上,

轉眼臉色煞白,手忙腳亂將防毒面具取下,而後猛地嘔了出來。

“又吐了一個。”有老兵搖了搖頭,“剛才那誰,從村頭吐到村尾,水都快乾了。”

沒人笑,也沒人罵。

李程低著頭,裝作甚麼都沒聽見。他知道他們在說甚麼,也知道他們為甚麼不說自己。

因為他臉上沒有“噁心”或“害怕”的表情。他只是安靜、沉默、不出聲地在清理屍體,像是個機器一樣機械地幹著所有該乾的活。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不是因為屠村場面才出這麼多汗。

他只是一直在回想,之前那一刻,自己幾乎就和死神擦肩而過。

那個叫鄒昌年的老兵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巡查,更像是在判斷獵物是不是值得放過。

如果他那一刻多說了兩個字,或者腳下那動作再標準一點,說不定已經被拉去連部拷問了——模範師,逃兵的下場,

可不是單單槍斃這麼簡單的事,而是先狠狠教訓一頓、再審背景、最後扔回憲兵隊拉出來示眾。

而更讓李程心底發冷的,是他原本根本不該出現在這裡。

當初鄭城那個憲兵官讓他先去義陽呆一陣子,然後北上商都城參軍,但是眼下卻是臨時通知他在汝南等待從商都城南下的模範師並參了軍,

”你將是一個新的開始,一個新的身份,新的使命。“

他腦海裡至今都在回想當初那個憲兵長官對他說的話,

他們給他準備了新的名字,新的身份,新生的感覺沒有讓他踏實,反而更加揣測不安。

他離開憲兵隊牢房時,那個憲兵長官對他的那種笑容,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不是威脅,更像是在玩弄他的命運。

而他現在,站在這個滿是死人味道的村子裡,聽著身邊新兵一聲聲乾嘔,鼻子裡全是爛肉、血漿與灰塵的味道,卻一點也不想吐,只覺得嗓子又幹又啞,像被沙子填滿了。

“李程,過來!”班長在遠處喊他。

他一驚,連忙站起身,回了聲“到”,提著工具朝那邊小跑過去。

剛轉過一口被炸歪的石磨臺,他看到班長正蹲在一戶農家的屋簷下,手裡舉著一塊彈片狀的鋼鐵物,看上去像是機槍槍管的碎裂部件。

“找到點東西。你眼睛尖,去院後頭看看還有沒有。”

“是!”

李程立刻鑽入屋後,被燒焦的柴堆和倒塌的磚牆圍住。他彎下腰,在破磚堆裡摸索著,心底卻不斷盤算著:

——我還能藏多久?鄒昌年那眼神,像是隨時都能剝開我皮一樣。

但他知道,他現在還不能露餡。

因為一旦被認出來,那幫人恐怕也不會給他第二次活命的機會。

………………

最近失戀了,腦子很亂沒狀態,需要點時間重新收拾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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