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座!根據水利委員會和鄭城行政公署的人所說,
花苑口附近的村莊居民已經在搬遷了,咱們之前路過趙口時,三十九軍也在疏散村民,
決堤了應該不會對百姓們造成影響了吧?”
第八師掘堤指揮部,眼下已經成了獨立第一旅的旅部駐地,
軍帳外人影匆匆不斷,第一旅在截斷了掘堤工程後開始發動附近的附近的警察、民兵和保安團連夜疏散豫東還在國控區的百姓。
剛剛趕回來覆命的吳帆一邊擦著臉上的汗跡一邊說著。
包國維此時正在看著蔣在珍等人原本的工作檔案,
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各種掘堤事宜,包括部分疏散的預案,聽到吳帆的話他便抬起來頭看著他,
“吳隊長,我記得你不是南方人吧?”
“旅座說的是!屬下是籍貫是甘省,自小跟著家裡人往北都一帶跑馬,
中原大戰後隨部隊來到了金陵!”
“南方水患……”,包國維喃喃道,“立憲二十四年,長江發大水,鄂湘贛皖蘇浙六省受災……
漢江流域自光化、谷城、襄陽、宜城以下沿江一帶盡成澤國,
一夜淹死8萬人!”
似乎是不願回想起這段歷史,包國維很快就搖搖頭,“這次一旦花苑口決堤,造成的後果對於那次來說,只會更加嚴重!”
包國維繼續翻看著手裡的檔案,尤其是上面的疏散計劃時更是眉頭緊皺:
“鄭城戰區長官部司令長官程批發萬元遷移費,由鄭城專員羅震負責發放”
在該文旁邊有第一戰區一四一師師長唐永良以及長官部參謀處後勤科上校參謀王果夫的備註,
“第一戰區長官部規定:每人發遷移費10元,叫農民迅速搬家。”
“鄭城專員和縣長組織代表團到工地來慰問,併到掘口附近一些村莊發放款,每人發五元逃荒費,動員老百姓限兩天內一律遷出去……”
包國維眉頭越加緊皺,倒不是對於遷移費的折半分發,畢竟在花苑口一帶縣鄉百姓人口眾多,僅憑長官部發放的那點錢根本不夠。
他真正憂慮的是,鄭城行政公署以及軍隊只將花苑口、趙口一帶的百姓納入到了疏散搬遷的範圍,而在豫東以及其他各地區都沒有收到訊息。
並且由於當局的宣傳政策,許多百姓並不知道這次的嚴重性,
只知道官府稱日本人要打來了,讓眾人搬家。許多農民捨不得家裡的土地,根本不願意搬遷,
還有許多故土難離的百姓都是整村整村不願意搬走,離了家出去那就是逃荒,就是被人看不上的流民,誰願意好好的日子不過,跑去整日奔波流浪?
不少農民直接讓後生晚輩去逃命,自己在家守著這一畝三分地,但是這樣的選擇即便不會被水淹死,也會被過往的土匪亂軍殺掉。
“可是旅座……”,一旁同樣緊蹙著眉頭的陳松柏出聲道,
“日軍來勢洶洶,若是鄭城長官部不願意派軍前往開封死守,那應該如何?
來時的路上我聽說了,長官部準備把部隊撤往洛陽、武城北平漢線一帶……
若是不掘黃河,僅靠開封數千守軍,如何防守漸成空城的鄭城?”
包國維此時閉上眼睛用手扶著額頭,不斷揉著自己的太陽穴,自虞城戰事以來,他就沒有一晚上睡過一次好覺,
得知中央要如同原歷史上一般扒開黃河水,以水代兵的訊息,他更是焦慮不已,
掘堤吧,近百萬百姓深受水禍,間接導致慘絕人寰的豫省大饑荒爆發,
黃泛區的影響一直持續到解放後才得到瞭解決,在此期間,無數百姓因此喪生。
不掘吧,經蘭封一戰後中央已無在豫省與日軍會戰的決心,鄭城失守是早晚的事,
一旦鄭城失守日軍便可以坐擁隴海線和平漢線,或是西進秦省,或是南下信陽。
最危險的還是南下進攻鄂省武城,日軍可以從多條線路聯合進攻,復現當初金陵戰事,眼下舉國精華資源仍在武城未被遷移,
一旦淪陷,華夏滅國,近在咫尺!
"陳兄,你可知為何我執意要阻斷第八師黃河決堤工程?"
包國維揮手讓指揮部內的眾人離開後,對著陳松柏低聲問道,
而陳松柏則是搖搖頭,他是真的不知道為何,原本他們第一旅本來就在前線得罪了一批人,
如今又來橫插鄭城黃河一事,這樣的結果註定是全軍上上下下都得罪一遍,
儘管自家兵餉軍械都是自籌,但是如今部隊還在國統區,中央想整死他們可是很簡單,
他實在想不通包國維到底是甚麼想法。
"黃河決堤,此事必然是震驚中外,中央迫於內外壓力,絕對不會承認是他們乾的!"
"那……日本人?",陳松柏眼神閃爍。
包國維點點頭,"沒錯,中央肯定會把鍋推給日本人,同時還會下令賑災豫東!"
包國維記得很清楚,原歷史上花園口決堤後,中央一方面加大宣傳機器稱此舉是日本人轟炸機所為,
另一方面則是派人佯裝賑災救災,前去黃泛區封堵決口。
"今晚上我讓吳帆他們去疏散民眾時所說的理由就是日軍即將來襲,轟炸機也會不日前來轟炸,
誰也說不好大壩會不會被日軍炸開……"
"可是……",陳松柏打斷他的話,"大壩寬足有十米,飛機航彈如何炸的開?"
"那就不是世人在意的地方了……",包國維臉色在煤油燈照耀下忽明忽暗,
"屆時我們所做的一切就是中央最好的宣傳理由,提前預警了日軍轟炸堤壩,並且盡全力疏散民眾……"
陳松柏大驚,"這麼說……旅座您根本不會阻攔黃河決堤?"
包國維神色複雜,"光憑我們第一旅這寥寥幾千人,怎麼擋得住這歷史洪流?"
他不惜將自己費盡心思重新籌建起來的部隊投入到蘭封絞肉機中,
就是為了防止華夏戰敗不得不決口的結局,為此即便部隊戰損過半他也沒有怨言,
可是實在是架不住桂永青、黃傑之流……
包國維搖搖頭,"能做的,就只是竭盡全力疏散百姓,能多救一個是一個……"
所以他向王大發下了死命令,務必協助周衛國守住開封,即便這一千人死光了,都要保證把日軍拖在開封七天,
而包國維則需要用這七天時間儘可能疏散多的百姓,
至於決堤……只能寄希望於中央能有人看清如今日軍十四師團、十六師團的狀態,
日軍這兩支侵豫急先鋒在蘭封會戰中已經被打掉了銳氣,
若是有足夠的決心,守住開封,保住豫東也不是沒有可能。
“盡人事聽天命吧!”,包國維起身抓起桌子上的腰帶和帽子就準備走出了帳篷,
陳松柏立時跟上,“旅座!您這是去哪兒?”
“去鄭城!陳兄你在這兒守好花苑口大堤,不準任何人接近!”
包國維強忍著困累之意,帶著特別支隊第一中隊搭乘著第八師停靠在指揮部旁的軍卡朝著鄭城方向快速駛去。
深夜的鄭城宛如一個沉睡的巨獸,靜靜臥在夜幕之中,城內一片寂靜,似乎是沒有一絲聲音。
從城外望去,鄭城的輪廓在月光下若隱若現,古老的城牆在此時顯得一陣古樸的神秘,這座沉睡的城市看起來全然沒有日軍大舉入侵的緊張和急迫感,
這也讓包國維心中更是一沉,這說明中央壓根兒沒有重兵防禦鄭城的打算。
在城門口驗明身份後,包國維帶著百來人的第一中隊朝著鄭城軍政中心——鄭城警備司令部急速趕去,
由於日軍進抵開封城,黃河堤壩也處於在掘狀態,第一戰區長官部已經在兩天前急速遷駐洛陽,
城內的大多富戶、政要也都隨之離開,或是隨軍西撤洛陽,或是沿平漢線路南下湘鄂。
鄭城警備司令是由二十七軍軍長兼任,但是二十七軍軍長桂永青由於臨陣脫逃而被帶往武城問責,
此時的二十七軍長、鄭城警備司令由範漢捷擔任(因架空歷史有變,這裡與原歷史上有所出入),
不過由於任命倉促,範漢捷此時還在武城軍委會政治部擔任第一廳廳長,沒有來得及趕來赴任,
目前警備司令部最高軍官只有鄭城本地軍警系統的代表人:總務處上校處長何光山。
此時的何光山正在總務處辦公室內拿著手裡的一份報告不斷抽著香菸,煙霧瀰漫之際依稀可以看到報告中的字樣,
“……第一戰區長官部令,為保證戰區計劃順利實施,勿使民眾恐慌生亂,鄭城警備司令部須維持鄭城內外穩定,以花苑口四周為主將民眾隔絕……”
在他桌上還有另外一份,那是城外的掘堤指揮部第八師剛剛發來的一份電報:
“……為保證災區民眾不受傷亡,請鄭城警備司令部疏散鄭城東、東南縣鄉民眾,並且會同鄭城行政公署會知東南各縣市,疏散村鎮居民……”
“媽的!兩個命令兩個口徑!”,何光山大罵,而後將手裡的那份報告扔到桌上
“他蔣在珍說得好聽!疏散疏散,沒錢疏散個屁!
與其死在逃荒路上,不如就在老家跟著祖宅祖田一塊兒死了算了!”
他罵罵咧咧,從抽屜中拿出了一瓶酒就要起開,忽然聽到門外傳來了一陣喧譁,
“他媽的!這在哪兒都不消停,要翻天了……”
他剛剛走出辦公室便看到了樓下大廳內聚滿了人,他眼睛微微眯起,只見那些人全副武裝,
手裡的槍械在燈光照耀下散發著寒光,而自己的部下們都已經老老實實地站在大廳牆邊上,連大氣都不敢喘。
而其中不少帶槍的人已經昂頭冷眼看向了他,
“鄭城警備司令部,總務處長何光山?”
何光山忽然聽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他扭頭看去,原來是剛剛從警備司令長官辦公室內走出來的幾名軍官,
為首那個領子掛著上校軍銜的高大男子在幾名部下的簇擁下走到了他身前,
何光山抬頭看著那人,不知為何總感覺有些眼熟,但是又實在想不起來,
“是……是我!閣下是……”
“我是第八師的!蔣師長命我前來詢問何處長,之前發給您的電報收到了嗎?”
那人嘴角微微一翹,而後眼神在他身上不斷打量,
何光山嚥了咽口水,“收到是收到了,但是這與長官部臨走前發下的命令有衝突……”
卡啦~
忽然這時候樓下傳來了一陣槍機拉動的聲音,這道聲音如同夏夜驚雷一般將何光山以及一眾人等嚇得渾身一顫,
他身前的那名年輕上校走到樓梯邊朝下面喝道,
“幹甚麼幹甚麼?手癢癢了是吧!一會兒再激動,先等我把話說完!”
“是!”
那人又重新走到了何光山身前,輕輕地替他拂去了領口上的一些菸灰,
“不好意思哈何處長,手下人都是粗人,沒分寸……
我們言歸正傳,先前發給警備司令部的電報您收到了嗎?”
何光山下意識點點頭,“收到了收到了!我們正準備執行,可是……”
“可是甚麼?”
“可是疏散百姓需要搬遷費,長官部之前給的一萬元經費已經用光了……
這事兒您可以詢問行政公署的羅專員,是他負責經辦的!”
那人點點頭,“明白明白,缺錢是吧!
我記得城內長官部和行政公署在城內的幾家商號銀行中存有一筆數十萬元的存款……”
“啊!”,何光山當即聲音一顫,“那是……那是鄭州城軍政經費,明天就要轉移,這是不能動的!”
那人上前一步緊緊盯著他,“何處長只管取出來,有甚麼事情由我們擔!”
“啊是是是!”
何光山一聽第八師的人肯背書,當即鬆了口氣,點點頭。不過還沒緩過來就又聽那人說道,
“這筆錢是用給你們疏散百姓用的,要是讓我聽到有人打這筆款子的主意……
何處長,那時候我就沒辦法管住我手下人了,弟兄們在前線跟鬼子拼殺了好些陣子,
如今隨軍撤退至鄭城,心裡面可都有股子氣兒沒處撒呢!”
“啊是是是!”
“我已經派人去行政公署請羅專員等人過來了,等他們過來,何處長能幫我轉告一下剛剛的內容嗎?”
“啊好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