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一個穿著講究的女知青站起身,朝魏來和魏寶這邊走來。
“你們也是去寧夏的?”她微笑著問,聲音清脆,“我是薛玉,滬市來的。”
魏寶怔怔地點頭,魏來則警惕地打量著薛玉。
她看得出來,這個女孩身上的衣服料子很好,絕不是普通家庭出身。
現在大家都非常瘦,但薛玉一點都看不出來營養不良的模樣,氣血非常好。
所以薛玉家裡非富即貴,而且還有可能兩樣都有。
“我們也去寧夏,”魏寶抽抽搭搭地回答,“海原縣。”
薛玉眼中閃過一絲異樣,很快又恢復笑容。
“我也是,聽說那邊特別苦。”
她的目光在魏寶臉上停留片刻,又在魏來身上轉了轉。
“不過,只要懂得變通,到哪裡都能活下去。”
魏來垂下眼簾,沒有搭理。
薛玉離開後,魏寶低聲說道,“三姐,她看起來真不一樣。”
魏來沒接話,心中卻已警醒,這個薛玉,絕非簡單角色。
魏來現在已經警惕了很多,因為一不小心就會被賣掉,就像她,以為魏薇下鄉了就沒她甚麼事了,結果魏薇反手就賣了她。
就像魏未,對父母沒有防備心,轉手就被父母賣了,只不過最後警醒了而已。
就像她爸媽,以為魏未不敢反抗,對魏未沒有防備心,魏未轉身就跑了,給家裡留下一堆爛攤子。
就像魏薇,無比信任父母,爸媽轉手就給她賣了。
所以現在魏來的警惕心已經達到了極點。
火車轟隆隆向西行駛,窗外的景色從江南水鄉逐漸變成黃土高原。
第七天傍晚,火車終於到達了目的地。
一群灰頭土臉的年輕人被趕下火車,像牲口一樣被清點人數,然後塞進幾輛破舊卡車。
卡車在顛簸的土路上行駛了整整一天,終於在一個荒涼的山溝裡停了下來。
“到了!都下車!”一個面板黝黑、穿著舊軍裝的男人喊道。
魏來跳下車,眼前的景象讓她幾乎停止了呼吸。
一片光禿禿的黃土坡上,密密麻麻地挖著幾十個窯洞,像一塊巨大的蜂窩煤。
遠處是連綿的荒山,幾乎看不到一點綠色。
風捲著沙土打在臉上,生疼。
“這就是知青點?”有人帶著哭腔問。
那個穿軍裝的男人,李隊長,面無表情地說道。
“對,這就是你們今後要生活戰鬥的地方!兩人一個窯洞,自己找伴兒!”
魏寶緊緊抓著魏來的胳膊,聲音發抖,“三姐,我們就住這洞裡?這不成野人了嗎?”
魏來沒說話,她的目光從那些低矮的窯洞移到遠處荒蕪的山巒,最後落在李隊長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
突然,她掙脫魏寶的手,徑直走向李隊長。
“隊長,我和我弟弟身體都不好,能不能分個好點的窯洞?”
魏來的聲音突然變得柔軟而脆弱,眼睛裡泛起一層水光。
這種裝弱作腔是她最拿手的,平時這招用在父母和追求她的人身上都十分好使的。
李隊長皺眉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她身後白白淨淨的魏寶,不耐煩地揮揮手,“都一樣!趕緊去安置!”
魏來咬了咬唇,從衣服口袋裡摸索出甚麼東西,迅速塞到李隊長手裡。
“隊長,求您照顧一下,我弟弟真的受不了苦。”
李隊長低頭一看,是一支嶄新的鋼筆。
這是他多年想買卻捨不得的東西。
他愣了一下,再看看眼前這個瘦弱的小姑娘,眼神複雜。
“最邊上那個窯洞稍微好些,漏風不嚴重。”
他壓低聲音,迅速把鋼筆揣進兜裡,“明天分配工作,我看看能不能安排輕省點的。”
魏來微微點頭,拉著還懵懵懂懂的魏寶向那個指定的窯洞走去。
窯洞低矮陰暗,一股黴味撲面而來。
裡面只有一張土炕,一個破木箱,連張桌子都沒有。
魏寶終於崩潰了,他癱坐在地上,放聲大哭。
“我要回家!我要媽!”
魏來站在窯洞門口,望著遠處如血的殘陽,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別哭了,”她冷冷地說,“哭有甚麼用?”
“那我們怎麼辦啊?”魏寶抽噎著問道。
魏來轉過身,昏暗的光線中,她的眼睛亮得嚇人。
“活下去,”她說,“不管用甚麼方法,我們都要活下去。”
她一定會回去讓魏薇那個賤人付出代價的。
魏來收拾著東西,看向魏寶,低聲道,“爸媽是不是給了你錢,拿些出來,我剛剛給了大隊長一些,給我們安排了一個好一點的窯洞。
我明天再試試,看他會幫你安排一個輕鬆一點的活的。”
聽到這話魏來乖乖的把魏解放塞給他的錢拿給了魏來一部分,給了十塊錢。
至於羅貞縫他衣服裡面的,魏寶沒有動。
魏來接過錢眸光閃了閃,沒有說甚麼,收了起來。
夜幕降臨,西北的風呼嘯著刮過窯洞,像無數野鬼在哭嚎。
魏來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聽著魏寶在夢中還在抽泣。
她輕輕撫摸著藏在衣服裡的銀鐲子,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第二天天還沒亮,尖銳的哨聲就劃破了知青點的寂靜。
“起床!上工了!”李隊長粗啞的嗓音在窯洞外迴盪。
外面陸陸續續響起了老知青的動靜。
魏來一夜沒睡踏實,窯洞裡的黴味和魏寶的鼾聲讓她幾乎窒息。
魏來迅速爬起來,推了推還在熟睡的魏寶。
“起來,要上工了。”
魏寶迷迷糊糊地坐起來,揉著眼睛,“這麼早?”
“別廢話,快穿衣服。”
魏來早已穿戴整齊,她仔細地把自己的長髮編成兩條麻花辮,看上去樸素又伶俐。
她從行李中拿出最破舊的一件外衣穿上,這是她深思熟慮後的決定,在這裡,太過扎眼不是好事。
昨天她就發現了一件事情,發現這裡的人都非常窮。
窮山惡水出刁民,她可不想在一群泥腿子眼裡出彩,她可不想被這種人盯上。
走出窯洞,她看見薛玉已經站在那裡,衣著整潔,神情自若。
“新來的知青聽著!咱們紅旗大隊主要任務是開墾這片荒地,種植玉米和土豆。
男同志跟著我去搬石頭清地,女同志跟著王大姐去拔草施肥。”
李隊長頓了頓,目光掃過這群面色蒼白的城市青年。
“工分按工作量計算,幹得多,吃得飽,幹得少,餓肚子,聽明白沒有?”
稀稀拉拉的“明白了”在人群中響起。
魏寶驚恐地看著遠處那片滿是石塊的荒地,嘴唇發抖。
“三姐,我、我幹不了這個……”
李隊長開始分工,薛玉突然開口,“隊長,我在滬市學過會計,可以幫忙記工分。”
聽到這話魏來心中一動,這個薛玉,果然不簡單。
李隊長看了她一眼,冷哼一聲,“做啥子夢呢,所有人都給我下地。”
被這麼下面子,薛玉臉色白了白,淚水在眼眶要掉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