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換了一套房子,以我現在的財力,買一套房子和買一棵白菜沒甚麼區別。
坐在面朝大海的落地窗前,我品著清茶,聽著海浪聲。
窗外陽光明媚,室內溫暖如春。
賬戶裡的數字依舊龐大,足以保障我餘生富足。
舅舅們即將面臨的傾家蕩產,是他們貪婪的報應。
也是我,這個來自七十年的孤魂,在這法治框架下,所能做到的、最解恨的無聲報復。
報復的快意之後,是更深的空洞與茫然。
趕走了蒼蠅,世界清靜了。
可然後呢?我依然是被困在這具耀眼軀殼裡的、無所適從的靈魂。
未來的漫長歲月,我是否只能永遠這樣,戴著“失憶者”的面具,守著鉅額的財富,在這熟悉又陌生的海邊,孤獨地徘徊下去,直到生命的盡頭?
海浪聲聲,沒有答案。
在大連隱居般的生活,像一杯漸漸冷卻的茶水,寡淡,卻也無波無瀾。
我守著那個離去天才留下的鉅額財富,每日與畫布、書籍和海浪聲為伴,小心翼翼地隱藏著真實的自己,以為餘生大抵就會如此寂靜地流逝。
直到那個午後,我在一個本地藝術展上,看到了一幅筆觸細膩、卻透著難以言喻韌勁的油畫,畫的是冬日雪覆的荒原,一株枯草倔強地探出雪面。
那個幅畫總給我一種熟悉的感覺,就好像那個地方我去過一樣。
吸引我的不僅是畫,更是畫作下方標註的名字,蘇念卿。
這個名字,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撬開了我記憶深處一個幾乎被遺忘的角落。
北大荒,風雪,牛棚……一對同樣被下放、沉默卻善良的中年學者夫婦……
他們似乎,就姓蘇!在我飢寒交迫、病痛纏身,幾乎快要被那個冬天吞噬的時候,是他們,偷偷塞給我半個窩窩頭,是一塊烤紅薯,或者僅僅是一句壓低聲音的“挺住,孩子”。
那微薄的善意,在那段暗無天日的歲月裡,曾是我為數不多的、感受到人性溫暖的瞬間。
我幾乎是顫抖著,向畫廊工作人員打聽這位畫家。
得到的訊息是,蘇念卿教授就在大連的一所大學任教,偶爾作畫,這幅畫是非賣品,只是寄展。
一種難以言喻的衝動驅使著我,我想見她。
不僅僅是為了確認,更是因為,她是那個灰暗年代裡,極少數見證過那個可憐蟲李時願真實處境的人之一。
見到她,彷彿就能證明,我那不堪回首的前世,並非一場荒誕的噩夢。
我設法在一個大學舉辦的講座外等到了她。
就是她,歲月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跡,卻未曾磨滅那份從畫作中就能感受到的沉靜與堅韌。
她遇到了一點小麻煩,幾個看似糾纏不清的人圍著她,似乎在爭論甚麼遺產或者合作的事情。
她的眉頭緊鎖,眼神疲憊而警惕。
不知是出於對記憶中那點溫暖的回報,還是單純想找個藉口接近,我走上前,幫她解了圍。
我並未暴露任何關於過去的資訊,只說是欣賞她的畫作,偶遇不便,舉手之勞。
幾次不期而遇,幾次順勢的、淺嘗輒止的幫助我們漸漸熟悉起來。
從斷斷續續的交談中,我印證了她的身份。
她的祖上是經商的,因此在那段歲月裡舉家遭難,被下放到北大荒。
她的父母,那對曾給過我一絲溫暖的學者,最終沒能熬過那裡的嚴酷,長眠在了異鄉的凍土之下。
高考恢復後,她憑藉頑強的毅力考上大學,讀完書後選擇來到大連這座臨海的城市教書,彷彿要遠離內陸的一切傷心地。
因為那段不堪回首的經歷,看透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她很難再建立起對他人、尤其是對異性的信任。
這些年來,追求她的人不是沒有,但大多,她都敏銳地察覺到,是覬覦她父母平反後發還的那筆不算少的家產。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雖然我們從未相認前塵,但那種同樣從時代創傷中走過的滄桑,同樣對世界抱有的一份謹慎甚至疏離,讓我們之間產生了一種微妙的共鳴。
她是唯一一個,無需我偽裝“天才科學家”身份,甚至不瞭解那個身份的人,因為她似乎對科研界並不關注。
我們同樣喜歡畫畫,用畫表達自己心中的荒蕪。
在她面前,我只是一個有些孤僻、有些神秘、但似乎心地不壞的“普通人”李時願。
見證過我第一世最落魄模樣的人,意味著我那充滿苦難的前半生並非虛幻的人。
她就像黑暗中唯一一點熟悉的微光,讓我忍不住想要靠近,汲取一點點真實的暖意。
我們之間的關係,像冰雪慢慢消融的溪流,緩慢,卻堅定地流淌起來。
我們一起看海,聊些無關痛癢的話題,分享對某本書、某幅畫的看法。
兩顆飽經風霜、充滿戒備的心,在不知不覺中,慢慢向彼此敞開了一條縫隙。
後來,我們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組建了一個家庭。
這是我兩世為人,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溫暖與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