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兩個小時，也許更短，也許更長
突然——
“嗚……哇——！”
一聲極其尖銳、撕心裂肺的啼哭猛地炸響，像一把生鏽的鋸子，悍然鋸斷了宿舍裡脆弱的寧靜！
緊接著，是一連串無法控制的、稀里嘩啦的、液體噴濺的可怕聲響！
一股比白天猛烈數倍、帶著高溫發酵後腥臊惡臭的氣味，如同實質的瘟疫，瞬間爆發開來，瘋狂灌滿宿舍每一個角落！
“呃……”
“甚麼聲音？！”
“嘔……”
黑暗中頓時響起一片混亂的驚叫、呻吟和壓抑的乾嘔。
“嚓！”煤油燈被猛地劃亮。
宿舍早就熄燈了，手電筒也只有幾個人有，李曉玲半支著身子，手抖得厲害，玻璃燈罩磕碰出清脆的響聲。
李曉玲拼命睜開昏昏欲睡的臉，想看清下面發生了甚麼。
“啊！！！”
吳麗已經要崩潰了，拼命用被子捂住腦袋，不用開啟手電筒就知道，肯定又是那邊拉了。
寢室裡的人大概都已經知道發生了甚麼了，因為白天的場景，幾個有手電筒的人都不想開啟手電筒去看那幅場景。
都是拉過被子，拼命的捂住自己的腦袋，不讓自己呼吸空氣中的惡臭味。
李曉玲搖搖晃晃的下床，用昏暗的煤油燈照亮了案發之地——王桂蘭的床鋪。
景象比白天更加觸目驚心，四歲的鐵蛋蜷縮成一團，小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起皮，閉著眼發出痛苦的哼哼。
兩歲的丫丫直接坐在一灘黃綠交加、稀薄汙穢的液體裡，咧著嘴哭得幾乎背過氣去，眼淚鼻涕和汙物糊了滿臉滿身。
褥子、床單、甚至搭在床欄的棉襖，全都濺滿了噁心的斑點。
那令人窒息的惡臭正源源不斷從那裡蒸騰出來，幾乎要讓人暈厥。
“哎喲！天爺啊！怎麼又……這還發燒了！”
李曉玲的聲音帶著哭腔和徹底的絕望。
“王桂蘭！”
吳麗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臉色鐵青，胃裡一陣翻江倒海，聲音因極致的憤怒和噁心而徹底變調。
“你他媽的有完沒完！白天鬧完晚上鬧！我們是來讀書的不是來給你當老媽子收拾屎尿屁的！滾！帶著你的小討債鬼滾出去！”
旁邊的劉琳直接趴在床沿乾嘔起來，眼淚都嘔出來了，她死死捂住口鼻，甕聲咒罵。
“臭死了！毒氣彈啊！王桂蘭，你是不是故意的！這地方沒法待了！滾啊！”
其他室友也被徹底燻醒，劇烈的咳嗽聲、憤怒的翻身聲、壓抑的抱怨和詛咒聲瞬間充斥了整個狹小的空間。
王桂蘭手忙腳亂地想抱起哭鬧掙扎、渾身汙穢的丫丫，又被燙得嚇人的牛牛絆住手腳。
她自己也是頭髮凌亂，衣衫不整，在昏暗燈光下臉色慘白如紙，眼淚洶湧而出，聲音淒厲又絕望。
“對不起……對不起大家……我不是故意的……孩子突然就……燒得滾燙，說胡話了……我沒攔住……我能有甚麼辦法啊……求求你們了，發發善心吧……嗚嗚……”
又是這套說辭！彷彿眼淚和“沒辦法”就能抹平一切！
“沒辦法？沒辦法你看不好孩子就別生！別帶來禍害人！”
李曼麗氣得口不擇言，抓起枕頭就想砸過去，被下鋪的張婷死死的摁住了。
“這要是砸過去你的枕頭就不能用了。”
聽到這話李曼麗也住手了。
“放屁！善心？我們的善心早餵了狗了！”
吳麗喘過氣，尖聲回擊。
“吵甚麼吵！光吵能解決問題嗎？”
李曉玲提高聲音吼了一句，試圖壓下這失控的場面，但她看著那一片狼藉，也是頭皮發麻，胃裡翻騰。
就在這時，張碧雲動作極快地披上棉襖，窸窸窣窣地爬下床。
她臉上堆滿了恰到好處的焦慮和關切，聲音又急又柔，在一片怒罵聲中顯得格外突出。
“哎呀！都少說兩句吧！現在罵人有甚麼用！孩子燒成這樣，得趕緊送醫務室啊！
桂蘭姐，你別光哭，快給孩子裹嚴實點，別又凍著了！曉玲姐，你經驗多，搭把手，你們趕緊去！我照著你們下樓。”
王桂蘭正六神無主，慌得快要暈過去，見有人主動幫忙，如同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感激涕零，語無倫次。
“碧雲妹妹……謝謝你，謝謝……還是你好……曉玲姐，求求你……”
“快別說了，趕緊的！孩子臉色都不對了！”
張碧玉催促著，眼神卻快速掃過周圍一張張憤怒或厭惡的臉，心裡暗自盤算著下一步。
李曉玲抱過王桂蘭懷裡那個髒汙不堪、哭得撕心裂肺的丫丫，沒辦法，丫丫要輕一些。
一片混亂，孩子的哭嚎、母親的哭泣、憤怒的指責、假意的關懷和真切的惱怒在小小的宿舍裡碰撞、發酵，混合著那無處不在的、令人作嘔的惡臭，幾乎要令人窒息。
而寢室最裡側、靠窗的那個上鋪，厚布床簾依舊如同沉默的堡壘，從頂罩到底，密不透風，紋絲不動。
彷彿外面天翻地覆的汙穢、哭嚎、爭吵、算計，都與它毫無關係。
魏薇只有在吳麗狠狠地蹬了一腿的時候翻了個身，除此之外動都沒怎麼動過。
魏薇側身向裡躺著，耳朵裡塞著的嚴降噪耳塞。
雖然還是有隱隱約約的聲音傳進耳朵，但是她以前睡覺的時候也是有聲音的。
特別是在蕭學沐的空間睡覺的時候，各種各樣的動物聲一直不會停，因此魏薇已經習慣有噪音睡覺了。
這點隱隱約約的聲音根本就打擾不到她。
眼罩和厚厚的床簾完美遮蔽了所有光線。
厚厚的紗布口罩過濾掉了大部分致命的臭氣，更不要說床簾封的很密實，還放了香薰片。
在這小小的空間裡面，別說臭味了，甚至還有淡淡的香味。
厚實的床簾將她徹底與外部那個混亂、汙濁、令人窒息的世界隔絕開來。
因為白天的怨氣，王桂蘭那點看似無助實則自私的眼淚，沒有一丁點用了。
即使李曉玲願意幫忙，也是看在孩子燒成了這樣的原因。
李曉玲和張碧雲甚至往一直靜悄悄的魏薇的床位看了一眼，仍是安靜無比。
她早就明確說過，晚上不要打擾她，再加上之前的表現，想來她也早就料到，以那兩個孩子白天的症狀和王桂蘭照顧的粗糙敷衍，夜裡極有可能會再出問題的。
所以，任下面亂成一鍋粥，哭鬧、爭吵、假意殷勤，魏薇的呼吸頻率都沒有變一下。
這趟渾水，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