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堯不知道霍雨蔭做了甚麼,或者許了甚麼願。
他剛從裂縫中踏出,目光還未來得及掃過那片熟悉的荒原,就被遠處濃霧中隱約浮現的輪廓攫住了全部心神。
那是甚麼?
他微微皺眉,下意識地將霍雨蔭往身後一護。
“別動。”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霍雨蔭被他擋在身後,只能從他身側探出半個腦袋,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濃霧之中,確實有甚麼東西正在成形,但距離太遠,霧氣太濃,甚麼都看不清。
“陸叔叔……”她小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安。
陸堯沒有回頭。他的目光緊緊鎖定那片濃霧,腦海中飛快地轉動著各種可能性。
危險的東西,他可以自己應付。
現在的他,早已不是當初那個眼睜睜看著陽凡遇險卻無能為力的少年了。
他殺過時間局的精英,撕開過維度的屏障,親手將楊希波送進了混沌空間。這片維度裡,能威脅到他的東西,已經不多了。
但他不能拿霍雨蔭冒險。
“去山洞裡待著。”他說,“沒有我的訊號,不許出來。”
霍雨蔭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她知道,這種情況下,聽話才是對陸堯最大的幫助。
她轉身跑向山洞,跑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陸堯的背影已經消失在濃霧中。
她在心中默默祈禱。
祈禱陸叔叔能夠找到他想要的東西。
祈禱那扇門後面,是好的東西。
祈禱……
她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如同一個虔誠的信徒。
儘管她不知道,在這片被詛咒的維度裡,她的祈禱,會不會被誰聽到。
……
陸堯撥開濃霧,一步一步向前。
腳下是那種熟悉的深灰色地面,堅硬而冰冷。周圍的霧氣越來越濃,幾乎伸手不見五指,但那股若隱若現的“存在感”卻越來越清晰,如同黑夜中的燈塔,指引著他的方向。
終於,霧氣散開了。
他停下腳步。
面前,是一扇門。
一扇很簡單的門。
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沒有任何詭異的花紋,甚至沒有任何能量波動——就是普普通通的、木質紋理的、彷彿隨便一戶人家家門口都能見到的木門。
門框孤零零地立在那裡,周圍甚麼都沒有,沒有任何支撐的牆壁,沒有任何連線的建築。
它就那樣憑空存在著,如同某個頑皮的孩子隨手畫在虛空中的塗鴉。
陸堯愣住了。
這和記憶中那扇門,完全不一樣。
他記得——或者說,他曾經在未來某處“看到”過——那扇真正的六道之門。那是巨大的青銅門,高聳入雲,矗立在一個幽深的山谷中。
山谷裡有詭異的怪鳥盤旋,發出刺耳的鳴叫。那扇門被怪鳥守護著,莊嚴肅穆,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古老氣息。
而眼前這扇……
就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誰家都能見到的木門。
陸堯站在那裡,盯著那扇門,猶豫了。
該開啟嗎?
開啟之後,會是甚麼?
是一群霧獸衝出來?還是那些曾經在黑暗維度見過的扭曲黑影?或者是比那些更可怕、更難以理解的東西?
他不知道。
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他深吸一口氣。
但比起失去母親,失去陽凡,所有的一切,都不足為懼了。
他想起母親最後的樣子——那個模糊的、永遠定格在記憶深處的畫面。
他想起陽凡遇險時自己的無能為力——那種撕裂心肺的痛苦,他這輩子都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那些奪走他所愛的東西,無論是甚麼,他都要親手斬斷。
他眼神一狠,不再猶豫。
伸出手,握住那個冰涼的木質把手。
“咔嚓。”
門開了。
裡面是黑暗。
無邊無際的、純粹的、沒有任何邊際的黑暗。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任何可以感知的存在。就像一腳踏進了虛無,五官被徹底剝奪,只剩下意識本身在黑暗中漂浮。
陸堯站在門口,望向那片黑暗。
他有一種錯覺——
彷彿他正在凝視深淵。
而深淵之中,也有甚麼東西,正在凝視他。
那種被“注視”的感覺,讓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不知道那是甚麼,不知道它在哪裡,不知道它想要甚麼——但他能感覺到,有甚麼東西,正在那片黑暗中,看著他。
恐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攫住了他。
但下一秒,母親的臉,陽凡的臉,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
一步,踏入黑暗。
……
寂靜。
絕對的、純粹的、沒有任何聲音的寂靜。
陸堯站在那裡,感覺自己的感官正在被一點點剝奪。他聽不到自己的呼吸,聽不到自己的心跳,甚至聽不到自己身體移動時本該產生的任何聲響。只有耳鳴聲,在腦海中嗡嗡作響,如同某種詭異的背景音。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
黑暗,依舊是黑暗。
他試著邁出一步,感覺腳下似乎有東西,但看不清是甚麼。
他試著伸出手,甚麼也摸不到。
這種感覺,比面對任何怪物都更讓人恐懼。
但他不能慌。
他沉下心來,開始感應霍雨蔭。
那種微弱的、跨越維度的聯絡還在。她能感覺到他嗎?
‘雨蔭。’
他在心中默唸。
‘再試一次許願。讓這門後的世界……有一點亮光。哪怕微弱的也行。’
……
山洞裡,霍雨蔭猛地睜開眼睛。
她感受到了。
陸叔叔在呼喚她。
她立刻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在心中拼命地許願——
“亮光……請給那扇門後面的世界一點亮光……哪怕一點點……”
……
黑暗之中。
一點光芒,緩緩浮現。
很微弱,如同風中殘燭。但在這片絕對的黑暗中,那一點光,如同救贖。
陸堯緊緊盯著那點光。它在靠近,越來越近,光芒也越來越亮。
然後,他看到了。
那光芒是人形的。
一個纖細的、熟悉的人形輪廓。
他的心跳驟然加速。
光芒越來越近,越來越亮。當那身影走到他面前時,光芒緩緩散去——
露出一張臉。
陽凡的臉。
不——不對!
陸堯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張臉,只有一半是陽凡。另一半,潰爛、腐朽、露出森森白骨。原本白皙的脖頸上,有一個巨大的血洞,黑色的血正從裡面緩緩滲出。
那雙曾經清澈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的、渾濁的、毫無生機的眼白。
她伸出“手”——那已經不能稱之為手了,更像是某種扭曲的、長著長長指甲的“爪子”——朝著陸堯抓來。
喪屍。
陽凡變成了喪屍。
陸堯的恐懼,在那一瞬間,徹底爆炸。
他下意識地抬手,空間之力瞬間凝聚成一道屏障,擋住那隻抓向他的爪子。那爪子抓在屏障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留下幾道漆黑的抓痕。
他一邊阻攔著那個“喪屍凡”,一邊往後退去。
同時,他的意識瘋狂地湧向霍雨蔭——
‘雨蔭!為甚麼?!為甚麼這扇門背後是喪屍化的陽凡?!’
……
山洞裡,霍雨蔭被那股強烈的情緒衝擊得渾身一顫。
她立刻轉述了陸堯的話,向那個無處不在的、已經與大地融合的巨眼——或者向這片維度本身——提出了疑問。
然後,她收到了回答。
那回答讓她愣住了。
“陸叔叔……”她閉上眼睛,將那道意念轉述過去,“它說……是你心不夠靜。你心中曾經的恐懼,被放大了。”
……
心不夠靜?
陸堯一邊擋著那個不斷撲來的喪屍凡,一邊在腦海中瘋狂回溯。
恐懼……
曾經……
他想起來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和陽凡一起看了一部電影——一部關於喪屍世界的災難片。電影結束後,陽凡笑著問他:“如果我變成喪屍了,你會怎麼辦?”
他當時笑著說:“那我肯定第一個跑啊。”
但心裡,卻有一絲恐懼悄然滋生。
恐懼她真的變成那樣。
恐懼自己無能為力。
恐懼失去她。
那份恐懼,一直藏在心底最深處,連他自己都幾乎忘記了。]
而現在,它被放大了,變成了眼前這個撕咬著他的噩夢。
把心靜下來嗎?
陸堯閉上眼睛。
他不再去看那個面目猙獰的“陽凡”,不再去聽那刺耳的嘶吼,不再去想那些恐懼。
他只是深呼吸。
一次。
兩次。
三次。
腦海中,浮現出陽凡真正的樣子——不是眼前這個腐爛的怪物,而是那個黑黝黝的、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的小女孩。
那個在黑暗中問他“你認識我嗎”的小女孩。那個讓他心中湧起無限柔軟的小女孩。
那是真正的她。
永遠不會變的她。
壓力,驟然減輕。
他睜開眼睛。
喪屍凡的身影,正在緩緩變淡,變透明,最後,徹底消失在黑暗中。
而周圍的景象,正在發生變化。
黑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荒漠。乾裂的土地,枯黃的雜草,遠處隱約可見的風蝕巖柱。
天空是灰濛濛的,沒有太陽,沒有云,只有一種永恆的、壓抑的陰翳。
陸堯站在荒漠邊緣,回頭望去——身後,依舊是那片暗淡的、沒有任何光亮的虛無,與這片荒漠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沉默地站在那裡,望著這片全新的世界。
他不知道這裡是甚麼地方。
但他知道,剛才那個喪屍凡,只是他自己內心的投射。
而現在,他邁過去了。
遠處,荒漠盡頭,隱約有甚麼東西在等著他。
他深吸一口氣,邁開腳步,向著那片未知的荒漠,走去。
……
同一時刻,外界。
世界,正在悄然改變。
沒有人知道第一例是甚麼時候發生的。也許是在陸堯踏入那扇門的瞬間,也許是在霍雨蔭許下“六道之門出現”的願望之後,也許是那些暗物質湧入黑暗維度的某個節點。
但結果是一樣的。
人們開始做噩夢,不是普通的噩夢。
是那種——醒來之後,發現自己根本無法醒來的噩夢。
……
仲夏長沙,某棟居民樓。
凌晨三點,一箇中年男人猛地從床上坐起,渾身冷汗,大口喘氣。
他夢見自己被困在電梯裡,電梯不斷下墜,永無止境地下墜,黑暗,窒息,絕望。
他伸手去摸床頭櫃上的水杯。
手指觸碰到杯壁的瞬間,他僵住了。
面前,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扇門。
一扇簡單的、木質紋理的、彷彿憑空出現的門。
他記得這扇門,夢裡見過。
他不敢動,他閉上眼睛,告訴自己這是幻覺,這是做夢還沒醒,他用力掐自己的大腿,疼,不是夢。
他睜開眼睛,門還在那裡。
門把手,正在緩緩轉動。
……
捷門國柏林,某處公寓。
一個年輕的程式設計師正在熬夜加班。他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天色已經微亮,新的一天即將開始,他伸了個懶腰,準備去煮杯咖啡。
轉身的瞬間,他愣住了。
臥室門口,不知何時,多了一扇門。
一扇木門。
他租的是一居室公寓,臥室門就是臥室門,不會多出來一扇。但此刻,那扇門就那樣靜靜地立在那裡,彷彿從一開始就存在。
他以為自己太累了,出現幻覺。他揉了揉眼睛,再看。
門還在。
而且,正在緩緩開啟。
……
鳥界東京,深夜的火車站
火車早已駛離,空蕩蕩的站臺上,只有一個喝醉的流浪漢靠在柱子上,迷迷糊糊地打著瞌睡。他夢見自己被其他流浪漢淹包圍,因為沒有食物,被他們啃食,無處可逃,無處可躲。
一陣冷風吹過,他打了個寒顫,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面前,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扇門。
就在火車軌道旁邊,憑空立在那裡。
他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喝多了。
門開了。
裡面是黑暗。
純粹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一股無形的力量,已經將他拖了進去。
……
阿美力紐約,深夜的醫院病房。
一個垂死的老人躺在病床上,呼吸微弱,心跳緩慢。他的子女圍在床邊,有人低聲抽泣,有人握著父親的手。
老人忽然睜開眼睛。
他看著天花板,看著周圍熟悉的一切,目光最終落在床尾。
那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扇門。
一扇木門。
子女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甚麼也沒看到。
但老人看到了。
門正在開啟。
裡面是無盡的黑暗。
但他沒有恐懼,因為他知道,那扇門後面,有他等待已久的東西。
他微微一笑,閉上眼睛。
心跳,停止了。
子女們悲痛的哭聲中,沒有人注意到,老人的嘴角,帶著一絲安詳的笑意。
……
這一夜,世界各地,無數人遭遇了同樣的詭異事件。
有人推開那扇門,墜入無盡的黑暗。
有人拼命逃跑,卻發現門無處不在。
有人在門裡看到了自己最恐懼的東西——喪屍化的親人,死而復生的仇人,童年陰影的怪物,內心深處最隱秘的噩夢。
他們被困在其中。
整夜,整夜,迴圈往復。
無法掙脫,無法醒來。
……
第二天,世界依舊運轉,人們照常上班,照常吃飯,照常生活。
但有些人,已經不在了。
那些墜入門中的人,再也沒有回來。
那些倖存者,則帶著深深的恐懼,不敢向任何人提起——因為沒人會相信。
只有那些與“異常”有著特殊聯絡的組織,開始注意到一些不對勁的跡象。
……
時間局,長沙總部。
烏利希站在全球監控螢幕前,眉頭緊鎖。螢幕上,無數個紅點在閃爍——那是過去二十四小時內,世界各地報告的“人員失蹤”事件。數量是平時的三倍。
不,是五倍。
而且,失蹤者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是在睡眠中消失的。家人醒來時,床上空空如也,沒有任何掙扎痕跡,沒有任何入侵跡象。
就像憑空蒸發了一樣。
“還有這個。”分析員遞上一份報告,“我們的人走訪了幾個倖存者——那些說自己‘做了噩夢’但還沒失蹤的人。他們的描述驚人的一致。”
烏利希接過報告,目光掃過那些記錄。
“……夢到一扇門……”
“……門開啟了,裡面有東西在看我……”
“……我不敢睡,一閉眼就出現那扇門……”
烏利希的手,微微顫抖。
他想起三十年前,那個消失的小女孩。
他想起那段反覆出現的“不死鳥”訊號。
他想起最近那些詭異的貨物流動。
現在,又是門。
這些事,之間一定有關聯。
“加強監控。”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我要知道,那扇門,究竟從何而來。”
……
不死鳥基地,龍棣的辦公室。
新上任的Boss也接到了類似的情報。他看著那些報告,臉色凝重。
然後,他想起了陸堯說過的話——
“甚麼時候你能在夢境中墜入黑暗,甚麼時候,你就能再見她了。”
夢境……
黑暗……
門……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遠處那個通往地下實驗場的入口。
陸堯,你到底在做甚麼?
那扇門,和你有關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離見到霍雨蔭,可能越來越近了。
……
黑暗維度,荒漠邊緣。
陸堯站在那扇木門前,回頭望去。門依舊立在那裡,靜靜地,彷彿從未開啟過。
他不知道外界正在發生甚麼。
他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被噩夢吞噬,被那扇門拖入無盡的深淵。
他只知道,他剛剛邁過了自己內心的那道坎。
而前方,還有更長的路要走。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繼續向荒漠深處走去。
身後,那扇門,緩緩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