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分，陸堯已經站在了不死鳥基地地下實驗場的監控室內。他臉色沉靜，但眼底深處卻壓著一絲驚濤駭浪。
十幾分鍾前，他在旅館房間裡被一種強烈的不安驚醒——並非【創世】的預警，而是一種更直接的、源自習慣的警覺。
他下意識地看向霍雨蔭的小床，那裡空空如也，床鋪卻整齊如初，這讓他感到不解。
一瞬間，心臟幾乎停跳。又不見了？
在這個時空錯亂的年代，在這個危機四伏的節點，霍雨蔭再次失蹤？是被這個時代未知的敵人擄走？還是她自身的能力或與黑暗維度的神秘聯絡引發了意外？
就在他全身力量瞬間繃緊，準備不計後果發動能力搜尋整個長沙城時，旅館房間那臺老舊的內部通訊器響了。急促的鈴聲在寂靜的黎明前格外刺耳。
通訊來自基地，是Boss楊希波的直接線路。對方的聲音帶著一種極力壓抑的震驚和困惑，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
“陸堯兄弟，立刻來基地地下！你那個……戴面具的小助手……她……她自己過來了，走的是……另一條路。”
另一條路？
陸堯沒有多問，只回了一句“馬上到”，便結束通話了通訊，瞬間移動的能力再次發動，灰白色的漩渦在旅館房間一閃即逝。
此刻，他站在監控室中央。周圍是噤若寒蟬、臉色依舊發白的夜班工作人員，他們的目光不時瞟向房間一側的牆壁——那裡，一個邊緣呈現焦黑腐蝕狀、形狀不規則、足夠一個孩子鑽過的窟窿，赫然在目。
窟窿的邊緣還在散發著極其微弱的、非自然的能量餘波，帶著一絲陸堯熟悉的、屬於黑暗維度的陰冷氣息，以及……另一種更加精純、卻同樣源自霍雨蔭能力的清涼感。
而霍雨蔭本人，正裹著一張工作人員臨時找來的毯子，坐在一張椅子上，小口小口地喝著熱水。
她臉上的兔子面具依舊戴著，但裡面小臉小臉蒼白，眼眶微紅，顯然經歷了極大的驚嚇和消耗，但眼神卻比之前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沉澱和某種堅毅？
看到陸堯進來，她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垂下眼簾，似乎有些忐忑。
陸堯的目光掃過牆壁上的窟窿，又落在霍雨蔭身上。他能感覺到她身體和精神的雙重疲憊，但生命體徵平穩，沒有明顯外傷。
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殘留的能量波動，除了她自身的能力，還混雜著一絲極其微弱、卻讓他心悸的……
屬於更高層次存在的“印記”？那感覺，與【創世】之前預警時捕捉到的擾動，隱隱吻合。
“發生了甚麼？”陸堯走到霍雨蔭面前，蹲下身，聲音儘量放得平緩，但眼神銳利。
霍雨蔭抬起小臉，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眼中再次泛起水光。
旁邊一位稍微鎮定了些的技術員老劉，結結巴巴地開始敘述他們看到的詭異景象：牆壁如何突然發黑腐蝕，裂縫如何出現，這個小女孩如何從中鑽出……
陸堯聽著，心卻越來越沉。牆壁連線的是基地堅實的岩層和特種合金結構，絕非普通的物理破壞能造成那種焦黑腐蝕的效果。
那是維度力量的侵蝕，而且是相當高階、相當精準的侵蝕。霍雨蔭……她在睡夢中，用自己的能力，結合了黑暗維度的某種“路徑”，強行開啟了一條從夢境通往現實基地的“通道”？
這簡直匪夷所思！這意味著她對自身能力、對黑暗維度的理解和運用，已經達到了一個連他都未曾預料的高度，也意味著……她所“連線”或“遭遇”的黑暗維度層面，可能比他已知的更加深邃和危險。
“Boss在隔壁等你。”一名工作人員小聲提醒。
陸堯點了點頭，輕輕拍了拍霍雨蔭的肩膀：“先在這裡休息，別怕，我就在附近。”然後他起身，示意帶路。
在隔壁一間臨時騰出的、隔音效果極佳的房間裡，Boss楊希波正背對著門口，看著牆上懸掛的基地結構圖，特別是標註著“希波粒子”及周邊區域的那部分。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臉上沒有了往日的沉穩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驚疑、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陸堯兄弟，坐。” Boss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在辦公桌後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你那小助手……可真不簡單。”
陸堯坐下，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Boss，等待下文。
“牆壁的破壞痕跡，初步分析，不是常規能量或物理衝擊造成的。更像是……空間結構本身被某種‘腐蝕性’的規則力量強行侵蝕、溶解了。
而且，殘留的能量波動，與‘希波粒子’散發的部分低頻譜段有高度相似性，但又多了一些……更‘有序’，更‘主動’的東西。” Boss緩緩說道，目光灼灼地盯著陸堯，“她是怎麼做到的？那條‘另一條路’，到底是甚麼路？通往哪裡？”
陸堯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瞞是瞞不住了，霍雨蔭的這次“意外”穿越，已經將她的特殊性和與黑暗維度的緊密聯絡暴露無遺。關鍵在於如何解釋，如何將這件事導向可控的方向。
“Boss，”陸堯緩緩開口，語氣凝重，“我之前說過，雨蔭是我的助手，她的能力……很特殊，與‘維度’感知有關。
這次的事情，可能是在睡夢中，她的意識無意識地連線到了黑暗維度的某個……不穩定的‘縫隙’或‘薄弱點’，而基地地下，因為‘希波粒子’的存在，空間結構本身與那個維度產生了持續的、微妙的耦合。
她的能力在無意識狀態下被激發，加上可能受到了某種……外部因素的干擾或引導，陰差陽錯地，沿著那條‘耦合路徑’，打通了一個臨時的、極不穩定的通道。”
他刻意模糊了“外部因素”和霍雨蔭主觀能動性的作用，將事件描述為一次危險的意外。
“外部因素？干擾引導？” Boss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是甚麼？”
“不清楚。”陸堯搖頭，“可能是黑暗維度內部固有的混亂波動，也可能是……其他我們還不知道的東西。
這也是我們需要深入研究‘希波粒子’和黑暗維度的原因之一——瞭解風險，才能防範風險。”
他將話題引回研究上，既是事實，也是轉移Boss對霍雨蔭能力具體細節的過度關注。
Boss沉吟著，手指敲擊桌面的頻率慢了下來。顯然，陸堯的解釋部分打消了他的疑慮，但更多的是點燃了他更深的好奇和……野心。
一個能無意識打通維度通道的小女孩？這價值……或許比穩定下來的“希波粒子”本身還要大！當然，風險也更大。
“這件事，必須嚴格保密。除了當時值班的幾個人，誰也不能知道細節。” Boss下了定論，眼神變得嚴厲，“那幾個值班的，我會處理，至於你這小助手……”
他看向陸堯：“她的安全，以後由你全權負責。基地可以給她提供更好的住宿和防護，但前提是，她必須處於我們的……觀察和保護之下。
並且，在合適的時候，她需要配合我們的研究，當然，是在保證她絕對安全和自願的前提下。”
這是要將霍雨蔭“保護”起來，同時作為重要的研究樣本了。陸堯心中冷笑，但面上不動聲色，這在他的預料之中。
至少，Boss目前表現出來的，還是以“研究”和“控制風險”為主，沒有更極端的想法。
而且，將霍雨蔭留在基地“保護”，某種程度上也確實比留在魚龍混雜的旅館更安全——前提是，他能保持對局勢的影響力。
“我明白。”陸堯點頭，“我會看好她，配合研究的事情，需要循序漸進，不能操之過急，她的能力還不穩定，強行刺激可能會有反效果。”
“那是自然。” Boss臉上重新露出那種掌控一切的笑容，“科學探索，講究步驟。那麼，陸堯兄弟，接下來，關於‘希波粒子’的進一步研究，尤其是你提到的‘另一個世界’的可能性探索……我們是不是該加快進度了？你看，連你的小助手都能無意中開啟通道，這說明……我們離真相，或許並不遙遠。”
陸堯知道，這次意外，雖然帶來了暴露的風險，但也意外地給Boss注射了一針強心劑，讓他對維度研究的“可行性”和“緊迫性”深信不疑了。
“是的，”陸堯迎上Boss的目光，“我想，我們可以開始規劃下一階段的實驗了。或許……可以嘗試更主動地，與黑暗維度進行一些……有限度的、受控的‘交流’。”
計劃，在意外中被迫加速了。
而霍雨蔭夢境中遭遇的那隻“巨眼”，像一片不祥的陰雲，沉甸甸地壓在陸堯心頭。他必須儘快弄清楚那是甚麼，以及……它會不會再次出現。
白天的研究按部就班，氣氛卻與往日不同。經歷了深夜霍雨蔭的“破牆而出”，整個地下實驗場籠罩在一種混合著後怕、興奮與加倍謹慎的微妙情緒中。
Boss楊希波親自坐鎮，下達了更嚴格的保密條例和安全規程，同時暗示“專案”進入了新的關鍵階段，要求所有人員打起十二分精神。
陸堯本打算稍作觀察後，便帶霍雨蔭回旅館休息。小女孩雖然表面上恢復了平靜，但眼底深處那抹驚悸未散的陰影，以及偶爾會下意識望向牆壁或天花板的動作，都顯示她需要時間和安靜的環境來消化昨晚那場超越認知的恐怖經歷。
然而，就在他準備離開前，一次看似偶然的交談，卻讓他停下了腳步。
在實驗場邊緣的休息區，陸堯遇到了正在核對夜間值班記錄、臉色依舊有些發白的老劉。這位經驗豐富的技術員顯然還沒從“牆壁裡鑽出個小女孩”的衝擊中完全恢復，看到陸堯，態度恭敬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能擁有如此“特殊”助手的人，本身也絕非凡類。
陸堯隨口問了幾個關於夜間監控資料穩定性的問題，老劉一一作答，態度謹慎。話題不知怎的，從具體的監控，轉向了更宏觀的、關於“希波粒子”能量表徵的討論。
“……這東西散發的波動太複雜了，很多頻段我們現有的儀器根本捕捉不到，或者捕捉到了也無法解析其意義。”老劉推了推眼鏡，嘆了口氣，“總覺得，我們看到的、測量到的，可能只是它在現實世界的一個……非常片面的‘投影’或者‘干涉現象’，就像只看到了冰山一角，甚至只是冰山在水面上的倒影。”
陸堯心中一動，順著他的話問道：“如果……我們想看到更完整的‘冰山’，或者說，把那些我們儀器捕捉不到、但可能真實存在於另一個層面的‘東西’，在現實世界裡‘看’得更清楚一些，甚至……讓它‘顯現’出來，有沒有理論上的可能？”
老劉愣了愣，沒想到陸堯會問得這麼深入和……科幻。
他仔細想了想，組織著語言：“這個……從理論物理和訊號處理的角度來說，倒不是完全不可能。假設那些‘東西’確實以某種形式、某種能量或資訊狀態存在，只是其‘頻率’、‘編碼方式’或者存在的‘維度’與我們常規的感知和儀器不匹配，那麼理論上，如果我們能製造出一種‘轉換器’或者‘解碼器’，將它們的‘頻率’調整到我們能接收的範圍，或者將高維資訊‘投影’到我們能理解的低維層面……”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的可信度：“……就像收音機調頻，接收不同波段的電波，轉換成聲音。或者……嗯，更玄乎一點說，就像給無法被肉眼直接看到的紅外線、紫外線‘上色’，讓我們能‘看到’熱成像。
前提是，我們得先知道那個‘東西’的‘頻率’或者‘資訊結構’大概是甚麼樣，哪怕只是近似值。然後，用我們的技術和能量場，去主動‘匹配’它，或者創造一個能讓它部分‘顯現’的‘環境’。”
頻率調到一致……視覺化……投影……
這幾個詞如同閃電，瞬間劃過陸堯的腦海，擊中了他心中某個盤旋已久的念頭！
他想要在現實世界“看到”甚至一定程度上“操作”的那個東西——沉寂在他混沌空間裡、疑似“維度維穩輔助系統”的光體！
那個只有在黑暗維度環境下才會被啟用、顯現出“系統”特性的存在！
他一直苦於無法在現實世界與之互動，只能被動感應其存在。如果……如果能像老劉說的，找到它在現實世界的“頻率”或“投影方式”，主動去“匹配”或“創造環境”，是不是就有可能，將它的一部分功能或介面，“視覺化”地呈現在現實世界？哪怕只是一個簡單的資訊提示，一個操作介面，甚至……一個智慧虛擬助手般的投影？
這個想法讓他心跳陡然加速。
來自未來的他，對“智慧系統”、“虛擬介面”這類概念並不陌生。如果這個“系統”真的具有一定程度的智慧或規則響應能力，那麼將其部分功能“現實視覺化”，無疑將帶來巨大的便利和可控性。
無論是用於研究黑暗維度，還是未來可能的其他用途，都將是一個質的飛躍。
“頻率匹配……投影……”陸堯低聲重複，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抑制的驚喜光芒，但迅速被他壓下，他不能表現得太明顯。
老劉見陸堯陷入沉思，以為自己的話過於天馬行空，連忙補充道：“陸先生，我這都是些不成熟的理論瞎想，當不得真。真正要實現，涉及的原理和技術太超前了，別說我們現在，就是再發展幾十年，也未必……”
“不，很有啟發。”陸堯打斷他，語氣恢復平靜，甚至帶上了幾分讚許，“科學的進步，往往就是從這些‘瞎想’開始的，你剛才提到的思路，很有意思。Boss說過，我們這個專案，就是要敢於想前人所不敢想。”
他站起身，拍了拍老劉的肩膀：“好好幹。基地需要你這樣有想法、肯鑽研的人。關於頻率匹配和視覺化投影的想法……你可以私下裡再深入琢磨琢磨，整理一些更具體的思路，如果有甚麼需要協助或者理論支援的地方，可以隨時找我，或者直接向Boss申請。”
老劉受寵若驚，連連點頭：“是，是！謝謝陸先生指點！我一定好好琢磨！”
陸堯點點頭，轉身離開，心中卻已波濤洶湧。
將系統光體在現實“視覺化”……這無疑是一個極具誘惑力和挑戰性的目標。但現在，顯然還不是時候。
霍雨蔭的狀態需要穩定，Boss的信任和資源投入需要鞏固，對黑暗維度和“希波粒子”的基礎研究必須更加紮實。
更重要的是，他對那光體“系統”的瞭解還太少，貿然嘗試“視覺化”，天知道會引發甚麼後果。
這隻能作為一個長遠的目標，埋藏心底。
眼下，還是先專注於這個時代的研究推進，並時刻警惕霍雨蔭夢境中出現的那個“巨眼”所代表的未知威脅。
他走向正在休息區乖乖坐著、小口吃著基地提供的餅乾的霍雨蔭，心中計劃著下一步。
研究，探索，等待時機。同時，必須儘快找到回歸未來時間線的方法。
1973年的舞臺，正在因為他們的到來和一系列事件而加速轉動，但他真正的戰場，不在這裡。
只是不知道，時間，還允不允許他從容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