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世】碎片化作的微光,如同投入沸油中的一滴冰水,瞬間沒入那幾乎凝成實質的暗紅色光團門戶中心。
預想中的劇烈爆炸或能量對沖並未發生。時間彷彿被拉長、扭曲。
那瘋狂旋轉、即將徹底開啟“連結”的黑色球體,其核心熾烈的暗紅光芒,像是被強行按下了暫停鍵,劇烈地閃爍、明滅不定。
向外延伸編織的黑暗觸鬚猛地僵住,然後如同失去了支撐的藤蔓,軟塌塌地垂落、收縮。
球體本身的旋轉速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緩下來,從幾乎看不清輪廓的陀螺,逐漸變回那個直徑一米左右、表面不再尖銳凸起、恢復流體波動但依舊漆黑如墨的球狀物。
內部傳出的、令人靈魂顫慄的低沉轟鳴和意識嘶吼,也迅速減弱,最終只剩下極其微弱的、斷斷續續的“滋滋”聲,彷彿電力不足的接觸不良。
那種幾乎化為實質的陰冷、混亂、充滿惡意的壓迫感,如同潮水般退去,雖然並未完全消失,依舊盤踞在坑洞中,但至少不再讓人窒息。
礦洞裡一片死寂。只有儀器偶爾發出的“嘀嗒”聲,以及遠處碎石滑落的窸窣聲。所有人都呆住了,包括Boss在內,都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剛才還如同滅世魔神般即將降臨的恐怖存在,竟然……被壓制住了?被那不起眼的、被陸堯扔出去的東西?
幾秒鐘後,驚呼聲、抽泣聲才此起彼伏地響起。
一道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陸堯身上,那目光裡充滿了震撼、敬畏、以及一絲看待非人存在的驚懼。
他們見過不死鳥組織內部網羅的“異能者”,其中不乏能隔空移物、精神干擾、乃至影響區域性元素的存在。
但那些能力,大多有其侷限,強度有限,且極少有直接涉及空間層次、並能對眼前這種明顯超越常規認知的恐怖能量體產生如此立竿見影壓制效果的。
Boss心中的震撼尤為劇烈。他一度對組織內異能者的“實戰價值”產生過懷疑,覺得他們更多是研究物件和特殊工具,難以成為對抗未知的核心力量。
可眼前這個陸堯……他的能力,他對空間的精準操控,以及他最後扔出的那枚碎片所展現出的、近乎“規則”層面的干涉力……
這不僅僅是能力強弱的問題,這是……方向!是未來!是不死鳥在面對那些超自然威脅時,可能找到的、真正有效的力量路徑!
“啪啪……”
清脆的、孤零零的掌聲忽然在寂靜的坑洞邊緣響起。
Boss緩緩鼓著掌,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驚魂未定、巨大驚喜和深沉考量的複雜表情。他的掌聲在空曠的場地裡格外清晰。
隨即,彷彿被這掌聲驚醒,周圍其他的技術人員、警衛、爆破專家……所有人都跟著用力鼓起掌來。
掌聲起初有些雜亂,很快就連成一片,如同驟雨般呼嘯而來,在坑洞中迴盪。這掌聲裡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對強者的本能敬畏,也有對Boss化解危機的由衷敬佩。
陸堯站在原地,微微喘息。剛才那一擲,幾乎耗盡了他積攢的力量和對【創世】碎片的臨時激發。
他看著那暫時被壓制、但內部能量依舊在微弱躁動、彷彿隨時會再次爆發的黑色球體,心中沒有絲毫輕鬆。
他側過頭,靠近Boss,聲音透過面罩,壓得很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並沒有完全解決。
只是暫時壓制住了它的‘連結’程序和活性。它內部的能量非常不穩定,像一顆……不定時的炸彈。
我需要時間,回去仔細想想,有沒有更穩妥的辦法,要麼徹底封閉它,要麼找到安全利用它的途徑。”
Boss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了一下,但轉瞬即逝。
他很快恢復那副沉穩中帶著讚賞的表情,拍了拍陸堯防護服厚重的肩膀,聲音透過通訊器傳來,顯得很是豁達:“好!辛苦了,兄弟!你已經做到了我們所有人做不到的事!先回去好好休息,恢復一下。這裡我會讓人立刻接手,修建穩固的防護工事和觀測站,把它嚴密監控起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你需要甚麼,儘管提,資源、許可權、人手……現在,你是這個專案的絕對核心。”
陸堯點了點頭,沒有多言,他現在最需要的,是安靜思考和與霍雨蔭溝通。
在眾人依舊帶著敬畏的目光注視下,陸堯略顯疲憊地離開了坑洞區域,透過層層閘門,回到了地面。
他沒有直接回旅社,而是先找了個僻靜的角落,確認無人跟蹤後,才解除了對霍雨蔭的“收納”。
小女孩的身影出現在他身邊,小臉依舊有些蒼白,緊緊抓住他的衣角。
“沒事了,暫時。”陸堯安慰她,牽著她往旅社方向走去,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街道上行人寥寥。
走了一段,陸堯才輕聲問道:“雨蔭,剛才在最緊張的時候,你好像想跟我說甚麼?關於……你感應到的東西?”
霍雨蔭抬起頭,大眼睛裡還殘留著恐懼,但更多是一種奇異的、彷彿發現了甚麼的亮光。
她用力點了點頭,聲音細細的,卻帶著一絲確定:
“嗯!陸叔叔,在那個黑黑的大球球快要炸開的時候……我好像……感應到了一點點……很熟悉的東西。”
“熟悉?”陸堯心中一動。
“就是……就是我身體裡有時候會自己跑出來的那股涼涼的、能讓我‘看’到很遠或者別人看不見的東西的感覺。”霍雨蔭努力組織著語言,試圖描述她那與生俱來、尚未完全掌控的“特異功能”的本質,“在那個黑球球最裡面……好像有一點點……和我那個感覺很像很像的‘味道’,但是……比我的厲害好多好多,也……可怕好多好多。”
她皺著眉頭,似乎在回憶那種微妙的感覺:“就好像……那個黑球球裡面,有一點點……是我那種力量的……‘來源’?或者……是和我一樣的那種‘東西’,只是它變得太黑太壞了?”
陸堯的腳步微微一頓。
霍雨蔭的力量來源?和那黑暗維度流體同源?
這個猜測讓他背脊發涼,卻又隱隱覺得……並非不可能。
霍雨蔭的能力顯然不屬於常規科學範疇,其本質可能與某些異常維度或能量有關。
而“陰陽磨”的流體,正是來自那個充滿混亂與未知的黑暗維度。
如果霍雨蔭的力量真的與那黑暗維度有著某種深層次的、尚未被理解的關聯……
那麼,她對這個黑色球體的敏感,她能從其內部“聽”到呼喚或感應到“來源”,甚至她可能對這東西有著某種潛在的、未知的影響力……這一切,似乎都找到了一個模糊的、卻令人心驚的解釋。
這或許是他們理解和應對這個危機的一把鑰匙,但也可能意味著,霍雨蔭本身,與這個危險的維度,有著無法割裂的、命運般的聯絡。
陸堯低頭看著霍雨蔭清澈又帶著困惑的眼睛,心中泛起複雜的波瀾。
“先回去休息吧,雨蔭。”他最終只是溫和地說,沒有立刻深入這個話題,“今天你也累了,我們……慢慢來。”
他需要時間消化這個資訊,也需要思考,如何在不傷害霍雨蔭、不引發更糟糕後果的前提下,利用這個可能的“聯絡”,去解決那個被暫時壓制、卻依舊懸在基地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受了傷的生物……”陸堯咀嚼著這個描述,在成人眼中那猙獰、混亂、充滿不祥的黑暗造物,在霍雨蔭純粹而敏感的感知裡,卻呈現出如此不同的面貌。
是孩子的天真賦予了它擬人化的理解,還是她的能力觸及了某種更本質的、被狂暴能量外殼所掩蓋的……核心?
他看著霍雨蔭。小女孩的眼神雖然還帶著對之前恐怖景象的餘悸,但更多了一份下定決心的勇敢。
她挺了挺小胸脯,像是在給自己打氣:“陸叔叔,我覺得……我或許可以試試……去‘碰碰’它?不是用手,是用我身體裡那個涼涼的感覺。
我有時候……能感覺到別的小動物不開心或者生病了,如果我把那個涼涼的感覺輕輕放過去,它們會好一點……那個黑球球,它裡面亂亂的,好像也很疼、很害怕,說不定……我也能讓它好一點?”
她的話語稚嫩,邏輯簡單,卻透著一股令人動容的善意和嘗試的勇氣。在這個舉目無親、時間錯亂的陌生年代,陸堯是她唯一可以依靠和信任的人。
她想要幫忙,想要證明自己不是累贅,這種心情,陸堯能清晰地感受到。
他想起了最初,在2002年的魔都巷子裡,他找到霍雨蔭,更多是看中她那種可能有助於定位“異常”的模糊能力,是一種帶著明確功利目的的利用。
保護她,帶她穿越,起初也摻雜著對任務認證的需要。
但一起經歷了黑暗維度的驚魂,經歷了時間亂流的撕扯,來到了這個一切都陌生而緊繃的七十年代……
這個小女孩的依賴、信任、甚至此刻想要幫忙的勇敢,像細密的絲線,不知不覺纏繞上來。
他發現自己會下意識注意她的安全,會在她練習能力時耐心引導,會因為她的一句“陸叔叔別急”而感到一絲熨帖。
“活在世上越久,經歷的詭異越多,就越容易和別人產生情感……”陸堯心中泛起一絲近乎自嘲的波瀾。
這是不應該的,他對自己說。他揹負著自己的使命,有必須到達的“彼岸”,有必須要找到的陽凡。
情感的牽絆是負重,是軟肋,是在這無常時空亂流中最容易被斬斷也最傷人的東西。
他需要冷酷,需要計算,需要像最精密的機器一樣,排除干擾,直指目標。
可是……
他看向霍雨蔭那雙清澈的、盛滿期待和一絲忐忑的眼睛。
那雙眼睛讓他想起很久以前,另一個時空裡,也有過類似的、需要他保護的視線……
陽凡,這個名字在他心底刺痛了一下。即便回到2002年,陽凡也才十一歲。而此刻是1973年……陽凡甚至還未出生。
時空的鴻溝如此巨大,那個他立誓要守護、要一同抵達彼岸的身影,此刻遙遠得如同星雲彼岸的光。
離陽凡越來越遠了,這個認知帶來一種鈍痛般的虛無感。
或許……正是這種虛無,讓他對眼前這個同樣被困在時間亂流中的小女孩,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共情和……不忍。
“……好吧。”陸堯終於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我們可以試試,但是,雨蔭,你必須完全聽我的。
一旦感覺到任何不對勁,任何痛苦或者控制不住的感覺,立刻停止,收回你的力量,明白嗎?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霍雨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用力點頭:“嗯!我一定聽陸叔叔的!”
幾天後,陸堯再次帶著霍雨蔭來到基地。這一次,霍雨蔭的臉上戴了一個毛茸茸的、有著長耳朵和鬍鬚的兔子面具,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
陸堯不想讓她幼小的面孔被基地裡太多人記住,在這個時代,任何特殊的關注都可能帶來未知的風險。
Boss對於這個戴著面具的小助手沒有多問,只是站在新建成的、位於礦坑上方的強化玻璃觀察廊裡,靜靜看著他們透過層層消毒和檢測,進入下方已經模樣大變的實驗場。
原先粗糙的坑洞被擴建成一個規整的半球形地下空間,牆壁和穹頂覆蓋著厚重的特種合金板和能量阻尼材料。
數道氣密隔離門將他們與外部完全隔絕。內部燈火通明,各種監測儀器如同鋼鐵森林般林立,管線縱橫。
中央,那個直徑一米的漆黑球體——“陰陽磨”的原始核心——依舊靜靜地懸浮在半空,距離地面約五米。
它似乎真的“安靜”了下來,旋轉極其緩慢,表面只有微弱的流體波動,內部也不再透出暗紅光芒,只是偶爾有一絲極其黯淡的幽藍閃過。
但那種陰冷、沉重的壓迫感依舊瀰漫在空氣中,提醒著人們它絕非無害。
Boss的聲音透過內部通訊器傳來,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輕鬆和掌控感:“陸堯兄弟,看到下面的佈置了嗎?絕對安全!對了,我琢磨了一下,‘陰陽磨’這個名字……總覺得有點土,帶著老舊的玄學味道,不符合我們科學探索的精神。”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和徵詢:“我給它重新起了個名字,叫‘希波粒子’。你覺得怎麼樣?”
觀察廊裡,戴著兔子面具的霍雨蔭身體幾不可查地微微一震,她猛地抬頭,隔著面具看向玻璃窗外的Boss,然後又迅速轉頭看向身邊的陸堯,大眼睛裡充滿了驚訝和確認。
陸堯的心也是倏然一緊。
希波粒子!
這正是霍雨蔭在2002年時曾告訴過他的一些字眼。
陸堯壓下心中的驚訝,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甚至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好奇:“希波粒子?這個名字……很特別,怎麼想到的?”
Boss透過觀察窗,看著下方懸浮的黑色球體,臉上露出一抹毫不掩飾的、屬於開拓者和命名者的笑容,那笑容裡甚至有種孩童般的得意:“嘿嘿,簡單!我的名字啊,楊希波,用我的名字給它命名,‘希波粒子’!這將是屬於我不死鳥時代的重要發現和功績,是要寫進組織檔案最前面幾頁的!兄弟,你不會有意見的吧?”
他最後一句話雖然是笑著說的,但眼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確認。他在宣告所有權,在為他自己,也為這個時代的不死鳥組織,標記這個“奇蹟”。
陸堯立刻明白了,Boss需要的不僅僅是一個科學發現,更是一個足以奠定他歷史地位、超越所有前任的“政治遺產”,命名,是第一步,也是至關重要的一步。
“當然,”陸堯緩緩點頭,面罩後的臉上沒甚麼表情,“很貼切的名字,Boss發現,Boss命名,理所當然。”
他沒有去爭辯“陰陽磨”這個來自未來認知的名字是否更準確,也沒有去深究這命名的背後是純粹的野心還是某種更深的因果糾葛,此刻,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下方那個被命名為“希波粒子”的東西,以及霍雨蔭即將對它進行的、充滿未知風險的“接觸”。
他牽著霍雨蔭戴著手套的小手,能感覺到她手心的微溼和輕微的顫抖。
不是因為害怕下面的東西,更像是……一種近鄉情怯般的複雜情緒?因為她感應到了“來源”?
“準備好了嗎,雨蔭?”陸堯低聲問。
霍雨蔭隔著兔子面具,用力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變得堅定。
她抬起另一隻小手,隔著防護服和手套,輕輕按在自己胸口,彷彿在感受自己體內那股“涼涼的力量”。
陸堯向觀察廊的Boss示意可以開始。
Boss按下了通訊按鈕:“各單位注意,實驗開始,密切監測所有資料,尤其是生命體徵和能量波動,沒有我的命令,不得中斷。”
陸堯鬆開霍雨蔭的手,後退兩步,為她留出空間,同時全身肌肉繃緊,【創世】碎片緊握在手心,精神力高度集中,隨時準備應對任何突發狀況。
霍雨蔭獨自站在空曠的實驗場中央,仰頭看著上方那懸浮的、漆黑而沉默的“希波粒子”。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漸漸地,一股微弱但純淨的、帶著清涼感的能量波動,從她小小的身體裡散發出來。
那感覺,與“希波粒子”散發的陰冷沉重截然不同,卻奇異地……彷彿有著某種同頻的、細微的共鳴。
實驗,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