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內的時間彷彿被凍結了,只有昏黃的手電筒光束映照著冰冷的巖壁,以及女孩蜷縮的身影。
不知過了多久,霍雨蔭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眼皮沉重,頭腦還有些昏沉,但意識已經逐漸清晰。
首先感受到的,是深入骨髓的寒冷,以及空氣中那股揮之不去的、渾濁的怪味。
她愣了幾秒,迷茫地眨了眨眼,目光掃過周圍陌生的灰色巖壁和地面上手電筒投下的光圈。
記憶如同潮水般湧回——雨夜、荒地、恐怖的洞口、被吞噬的鴉群、陸堯叔叔帶著她闖入……還有這片無邊無際、飄滿灰絮的冰冷荒原!
她猛地坐起身,心臟因為瞬間的驚恐而劇烈跳動,對,她和陸叔叔還在這個詭異的地方!這個叫“黑暗維度”的地方!
幾乎是下意識地,她立刻轉頭尋找陸堯的身影。
身邊空空如也。
只有冰冷堅硬的岩石,和地上那支孤零零的手電筒。
“陸叔叔?”霍雨蔭試探著小聲呼喚,聲音在山洞裡激起微弱的迴音,隨即被厚重的寂靜吞沒。
沒有回應。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繞住她的心臟,並且開始收緊。
陸叔叔去哪裡了?他是不是遇到了甚麼?還是……他丟下自己了?不,不會的,陸叔叔不會丟下她的……
可是,在這個完全陌生、充滿未知危險的地方,失去了唯一的依靠和指引,巨大的不安和恐懼幾乎要將她淹沒。
她抱著膝蓋,身體微微顫抖起來,牙齒輕輕打顫,既是因為寒冷,更是因為內心的無助。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陸叔叔一定是有甚麼事暫時離開了,他肯定會回來的。自己要做的,是保護好自己,不能給他添麻煩。
她搓了搓冰冷的小手,試圖讓僵硬的手指恢復一點知覺。然後,她慢慢挪到山洞口。
之前陸堯簡單堆放的碎石還在,洞口外,是濃得化不開的、彷彿有實質的深邃黑暗,連手電筒的光束照出去,都被迅速吞噬,只能照亮洞口前極小的一片區域。
那黑暗彷彿有生命一般,靜靜蟄伏,等待著甚麼,霍雨蔭真怕突然從那片黑暗裡,竄出甚麼可怕的、無法理解的東西。
她不知道陸堯去了哪裡,去做甚麼,更不知道他甚麼時候回來,等待變得格外煎熬。
在原地呆坐了一會兒,聽著自己越來越清晰的心跳聲,霍雨蔭咬了咬牙。不能一直躲在這裡。
至少,得看看洞口附近的情況。
她深呼吸了幾下,冰冷卻渾濁的空氣刺激著肺部,讓她更加清醒,她鼓足勇氣,小心翼翼地搬開幾塊擋路的碎石,從山洞裡鑽了出來。
一來到外面,那無處不在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陰寒感再次包裹了她。
但仔細感覺,其實“溫度”並沒有比山洞裡低多少,更多的是一種心理上的、源於這無邊黑暗和死寂的“冷意”。
灰色的霧氣比之前似乎更濃了一些,如同活物般緩緩流動,遮蔽了視線,也吞噬了聲音。
霍雨蔭站在洞口外,舉著手電筒,光束在濃霧中艱難地切割出一道昏黃的光柱,但能見度不足五米。
她朝四周慢慢轉動身體,除了近處灰撲撲的地面和偶爾飄過的棉絮狀物體,甚麼也看不清。
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她和這一小圈光,以及周圍無邊無際的、沉默的灰暗。
一種極致的孤獨和渺小感湧上心頭。她握緊了手電筒,指節有些發白,猶豫著是退回山洞繼續等待,還是……
就在這時,一個極其微弱、彷彿從極其遙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直接在她腦海中響起的、斷斷續續的聲音,飄進了她的耳朵:
“霍……霍雨……蔭……蔭……”
聲音很輕,很飄忽,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隔著厚重玻璃的模糊感,但確確實實是在呼喚她的名字!
霍雨蔭頓時毛骨悚然,渾身一僵,猛地回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似乎是山洞右側,那片被濃霧籠罩得更深的黑暗區域。
她屏住了呼吸,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
是誰?在這裡,怎麼會有人知道她的名字?難道是陸叔叔?不對,聲音不像……
“霍……雨蔭……”
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稍微清晰了一點,依舊是那樣斷斷續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空靈和……一絲熟悉的溫柔?
霍雨蔭站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側耳傾聽著。聲音時大時小,彷彿隨著霧氣在飄蕩,但源頭似乎確實在右側的黑暗深處。
是幻覺嗎?因為太害怕而產生的幻聽?還是……這裡真的有甚麼東西在叫她?
她想起了陸堯的話,想起了自己體內那股不穩定的力量。陸叔叔不在,如果真的遇到危險,她只能靠自己。
你要勇敢一些,霍雨蔭。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不能總是指望陸叔叔保護。你也有力量,雖然不熟練,但你可以試試。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狂跳的心臟和想要立刻逃回山洞的衝動。她開始嘗試調動體內那股熟悉又陌生的能量。
不同於以往被恐懼激發的狂暴宣洩,這一次,她試圖按照陸堯教導的方法,集中精神,讓力量緩慢、平穩地在身體裡流動,如同在體內構築一層薄薄的、無形的護盾,同時讓感知變得更加敏銳。
“霍……雨蔭……”
呼喚聲又一次傳來,這次似乎帶著一點點……急切?
霍雨蔭不再猶豫。
她握緊手電筒,將光束對準聲音傳來的方向,然後,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朝著那片濃霧瀰漫的黑暗區域,挪動了腳步。
每一步都踩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在死寂的環境中顯得格外清晰。
濃霧如同潮溼的紗幔,拂過她的臉頰和手臂,帶來冰涼的觸感。
手電筒的光束在霧中艱難前行,照亮前方一小片不斷變化的地面輪廓——依舊是灰色的、毫無生氣的岩石和土壤。
聲音似乎就在前面不遠,但又彷彿永遠也觸及不到。
霍雨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肌肉都緊繃著,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任何情況。
體內的力量也在微微躁動,呼應著她的緊張情緒,但她努力控制著,不讓它失控。
就這樣,在濃霧和黑暗的包裹下,在斷斷續續的、不知是善意還是惡意的呼喚聲中,小小的身影,一步一步,朝著未知的黑暗深處,探索而去。
將相對安全的臨時山洞,漸漸拋在了身後更濃重的迷霧之中。
此刻支撐她的,除了那一絲殘存的勇氣和對陸堯的信任,或許還有內心深處,對那呼喚聲來源的一絲難以言喻的……好奇與隱約的悸動。
濃霧冰冷,包裹著前行的每一步。那斷斷續續的呼喚聲,如同黑暗中的蛛絲,牽引著霍雨蔭脆弱而敏感的神經。
聲音裡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熟悉感,像是一根細針,輕輕紮在她記憶最深、也最柔軟的地方。
是媽媽嗎?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她自己用力按了下去。不可能。這裡是黑暗維度,是連陸叔叔都說危險詭異的地方。
媽媽怎麼會在這裡?一定是幻覺,是這鬼地方製造出來迷惑她、引誘她的陷阱。
可……那聲音裡的溫柔,那份隔著時空也能觸及她心底的、屬於母親的獨特韻律……
霍雨蔭用力甩了甩頭,將這些紛亂的思緒拋開。她必須保持警惕。陸叔叔不在,她只能靠自己分辨危險。
腳下的路開始有了變化。雖然依舊堅硬粗糙,但能感覺出是在微微向上傾斜。
坡度不大,但在這種完全依賴感覺的環境裡,這一點變化格外明顯。
聲音的來源,似乎也正來自這個上坡的方向,而且……越來越近了。
每靠近一步,那呼喚聲就清晰一分,霍雨蔭的心臟也收緊一分。不是害怕純粹的怪物,而是害怕……
害怕那聲音真的是媽媽,更害怕那聲音不是媽媽卻偽裝成媽媽的樣子。兩種恐懼交織在一起,讓她手心冒汗,指尖冰涼。
為了抵禦寒冷和緊張,她下意識地朝合攏的手掌哈了一口氣,微弱的熱氣瞬間被冰冷的空氣吞噬。
不知是不是錯覺,越往上走,空氣似乎越發溼冷,甚至有細小的、冰涼的水珠凝結在她的睫毛和髮梢上。
走著走著,她忽然意識到,那一直引導她的呼喚聲……消失了。
就像它出現時一樣突兀,毫無徵兆地,斷斷續續的空靈呼喚戛然而止,周圍只剩下她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心跳聲,以及濃霧無聲流動的質感。
霍雨蔭猛地停下腳步,站在原地,茫然四顧。
手電筒的光束徒勞地掃過濃霧,除了灰暗還是灰暗。聲音不見了?去哪了?是陷阱結束了?還是……
一種比剛才被聲音引導時更加強烈的不安驟然攫住了她,未知的沉默,有時比已知的危險更讓人恐懼。
就在她心神不寧、不知所措之際——
“悉悉索索……”
一陣極其輕微、彷彿有甚麼溼滑細小的東西在岩石縫隙或枯敗物質上快速爬行的聲音,從她身後的濃霧深處傳來!
聲音不大,但在絕對的寂靜中,如同驚雷!
霍雨蔭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她想也不想,甚至沒敢回頭去看那是甚麼,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她猛地轉過身,用盡全力,朝著前方——那聲音消失前指引的方向,也是上坡的頂端方向——拼命跑去!
腳下的碎石和溼滑的地面讓她踉蹌了幾步,但她不管不顧,只是瘋狂地邁動雙腿,手電筒的光束在奔跑中劇烈晃動,在濃霧中劃出凌亂的光痕。
身後那“悉悉索索”的聲音似乎頓了一下,隨即變得更加急促、密集,彷彿有無數細小的東西被驚動,開始追趕!
快!死腿跑快點!!霍雨蔭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她不知道自己能跑向哪裡,只知道不能停下!
就在她感覺肺部火燒火燎、雙腿如同灌鉛般沉重,幾乎要支撐不住的時候,前方濃霧的深處,忽然出現了一點不同尋常的光亮!
不是手電筒那種昏黃的光,也不是黑暗維度裡那種暗沉的顏色。
那是一種……朦朧的、柔和的、彷彿穿透厚重雲層的月光般的光暈,帶著一種奇異的穩定感,在無邊的灰暗與濃霧中,顯得格外醒目,也格外……神聖?
霍雨蔭此刻已無暇思考這光亮意味著安全還是另一個陷阱。
身後追趕的聲音越來越近,她只能咬緊牙關,榨乾最後一絲力氣,朝著那光亮發足狂奔!
近了!更近了!
她一頭衝破了最後一層格外濃厚的、幾乎凝結成實質的灰霧屏障。
眼前豁然開朗!
強烈的光線反差讓她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幾秒後才勉強適應,緩緩睜開。
然後,她徹底呆住了,小嘴無意識地微微張開,手中的手電筒“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也渾然不覺。
她看到了……神蹟?
至少,在她有限的認知和想象中,眼前這幅景象,只能用“神蹟”來形容。
這裡不再是平坦或微有起伏的荒原。她正站在一個巨大無比的、彷彿被天外隕石狠狠砸中的環形坑洞的邊緣!
坑洞的邊緣呈現完美的圓弧形,向下陡峭地凹陷,深不見底。
而坑洞內壁的岩石,並非尋常的灰色,而是一種彷彿被極致高溫瞬間熔融後又急速冷卻形成的、光滑如鏡的琉璃質表面,閃爍著幽暗的、如同金屬般的冷光,層層疊疊,如同巨獸的鱗片。
最令人震撼的,是坑洞的中心。
那裡並非空無一物,也沒有預想中的深不見底的黑暗。
相反,在坑洞的正中央,一根粗壯得難以形容的、同樣閃爍著琉璃冷光的巨大石柱拔地而起,直刺上方被某種力量驅散的、相對清朗的灰暗天空。
而石柱的頂端,懸浮著一個……物體。
那物體大約有磨盤大小,形狀並不規則,似乎介於固態與能量態之間。
它正以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速度高速自轉著,散發出穩定而強烈的、純淨的白色光芒!
但這白光並非唯一,在物體內部和旋轉的邊緣,又同時流淌、纏繞著濃郁到化不開的、如同墨汁般的純粹黑暗!
光與暗兩種截然相反、本應互相排斥的能量,在這裡卻以一種奇異而和諧的韻律共存、交織、旋轉,彼此滲透,又涇渭分明!
更詭異的是,在這光暗交織的旋轉體周圍,無數細小的、跳躍的、藍紫色的電光粒子憑空生成、閃爍、湮滅,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形成一圈炫目而危險的光暈。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強烈的、混合了臭氧、金屬灼燒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彷彿來自宇宙初生時的原始能量的氣息。
這光暗共存、高速旋轉、電光繚繞的奇異物體,就這樣靜靜地懸浮在巨大坑洞的中心石柱頂端,如同一個微型的天體,又像是一個被封印在此的、蘊含著宇宙終極秘密的“心臟”或“核心”。
它散發出的光芒,不僅照亮了整個巨大的坑洞,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驅散了坑洞上方的灰霧,形成了一個相對清晰的、以它為中心的能量場域。
霍雨蔭站在坑洞邊緣,仰著小臉,目瞪口呆地望著這超越她所有想象的景象。極致的震撼暫時壓倒了恐懼,甚至讓她忘記了身後可能存在的追趕者。
這是甚麼?黑暗維度的核心?某種能量聚合體?還是……別的甚麼東西?
她不知道。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體內那股一直潛伏、躁動的力量,在面對這個光暗旋轉體時,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劇烈到讓她渾身戰慄的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