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對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時間與方向感在這裡徹底喪失，只剩下一種令人窒息的、彷彿浸泡在粘稠冰水中的寒冷。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只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恆，陸堯猛地睜開眼睛，面具後的瞳孔急劇收縮，適應著周遭的環境。
沒有預想中的群魔亂舞，也沒有詭譎離奇的維度景象。
入目所及，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混沌的灰暗。
天與地的界限模糊不清，彷彿被一層厚厚的、不斷緩慢翻湧的灰色濃霧所籠罩。
空氣冰冷刺骨，遠比深秋的魔都雨夜更加凜冽，那是一種穿透衣物、直接作用於骨髓和精神層面的陰寒，彷彿能凍結靈魂。
他首先確認的是霍雨蔭。
小女孩蜷縮在他身邊，依舊昏迷著，小臉蒼白，眉頭緊蹙，身體因為寒冷而微微發抖。
陸堯快速檢查了一下，確認她只是精神消耗過度加上空間轉移的衝擊導致的昏迷，身體並無大礙。
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輸入一絲溫和的混沌之力。
“唔……”霍雨蔭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起初是茫然，隨即被周遭的環境和刺骨的寒冷激得一個哆嗦，下意識地就往陸堯身邊縮去。
“叔叔……我們……這是哪裡？”她的聲音帶著剛醒來的沙啞和恐懼。
“不知道。”陸堯將她扶起，讓她靠在自己身上，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但應該是透過那個洞口進來的地方。”
兩人開始嘗試觀察這個陌生的環境。
腳下是某種堅硬而粗糙的物質，像是風化了億萬年的岩石，又像是某種凝固的、毫無生機的能量沉澱物。
地面坑窪不平，佈滿了細碎的裂紋。
最奇異的，是空氣中。
除了那無處不在的灰暗霧氣，還漂浮著無數細小的、灰白色的、如同棉絮般的絮狀物。
它們無聲無息地懸浮、飄蕩，時而聚集，時而散開，給這片死寂的空間增添了一絲詭譎的“生機”。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渾濁氣息，混雜著鐵鏽、灰塵、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彷彿陳年屍骸般的腐敗味道。
霍雨蔭從隨身準備的應急小包裡摸出了一支小手電筒，按下開關，昏黃的光束刺破灰霧，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區域。
光束所及之處，只有更多的、一模一樣的灰色地面，漂浮的棉絮，以及遠處更加濃重的、彷彿沒有盡頭的灰暗。
沒有植物，沒有動物，沒有建築，沒有任何可以辨識的、屬於“正常世界”的造物。
這裡空曠、荒涼、死寂得令人心頭髮慌。
“這裡……甚麼都沒有。”霍雨蔭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她回頭看向陸堯，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角。
陸堯同樣在觀察。
這裡的環境與他曾經去過的、與黑暗維度相關的那些“道”——比如秩序與混亂並存的[人間道]，或是充斥無盡機械的[修羅道]——截然不同。
這裡沒有那種鮮明的“主題”或“規則”，只有一片原始的、混沌的、彷彿被遺忘和拋棄的“荒蕪”。
冰冷、死寂、虛無。
難道這裡是傳說中的[地獄道]？
但傳聞中的地獄道應有業火、刑罰、哀嚎，而這裡只有寂靜的寒冷和漂浮的“棉絮”，顯然也對不上號。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的【創世】圓球。觸感溫熱，與他身體的低溫形成對比。
圓球此刻異常平靜，沒有預警，沒有共鳴，甚至沒有像在現實世界那樣自發運轉以維持他的狀態。
它彷彿也陷入了某種“休眠”或“適應”期，陸堯心中微沉，在這裡，他最大的依仗似乎受到了某種限制。
他試著調動【創世】的力量，還能感應到，但如同在粘稠的膠水中揮臂，阻力巨大，消耗也遠超平常。
現在，真的只能靠他們兩人自己了。
他回頭望向他們“出現”的地方。身後不遠處，灰暗的“空氣”中，果然有一道極其不顯眼的、邊緣閃爍著微弱暗紅色餘燼的黑色裂縫。
裂縫不大，而且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癒合”，周圍的灰霧和棉絮正緩緩填補上去。
顯然，這就是他們進來的“門”，但現在看來，回去的路已經幾乎被封死了。
即使強行破開，對面等待的是甚麼也未可知——時間局的槍口？還是洞口那暴怒的“守門者”？
陸堯深吸了一口冰冷渾濁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無論如何，這裡應該就是黑暗維度的一部分了，只是沒想到會是這般模樣。
沉默和緊張的氣氛如同周圍的灰霧般包裹著他們。陸堯知道，必須做點甚麼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寂靜，否則霍雨蔭的恐懼會不斷累積。
“雨蔭，”他開口，聲音在死寂的空間裡顯得有些突兀，“別怕。既然來了，我們就看看這裡到底有甚麼。”
霍雨蔭點了點頭，小手依舊抓得很緊。
“我叫陸堯。”陸堯忽然說道，面具後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緩和，“這是我的真名。”
“欸？真名……”
霍雨蔭愣了一下，仰起小臉看向他，似乎沒想到他會在這個時候說這個。她記住了這個名字——陸堯。
“我們之前在不死鳥，他們一直在研究這些東西，包括黑暗維度。”陸堯一邊牽著霍雨蔭，選定一個方向，開始緩慢地、謹慎地前行，一邊用平靜的語氣說著話，既是解釋，也是分散注意力，“他們有個龐大的計劃，想探索這裡，甚至想利用這裡的力量。龍棣，你爸爸，他其實……也是這個計劃的一部分，雖然他自己可能也不完全清楚。”
霍雨蔭安靜地聽著，關於爸爸和那個組織的事情，她知道的很少，此刻聽陸堯說起，心中有些複雜。
走了一段，腳下依舊是千篇一律的灰色地面。霍雨蔭忽然小聲問道：“陸叔叔，我們現在……是不是就算進到‘黑暗維度’裡面了？”
“大概吧。”陸堯答道，目光掃過前方無邊無際的灰暗，“只是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樣。”
霍雨蔭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努力回憶甚麼。
然後，她抬起頭，語氣帶著一絲不確定和隱隱的悲傷：“陸叔叔，我……我以前做夢的時候，好像夢到過……媽媽。”
陸堯腳步微頓，低頭看向她。
“夢裡面……媽媽她……好像就是被吸進了一個黑色的洞裡……那個洞……在不死鳥基地的地下。”霍雨蔭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哭腔，“我那時候太小了，記不清，只覺得很黑，很害怕，媽媽不見了……”
陸堯心中一震，不死鳥基地地下也有類似的洞口？不過那個胖子boss似乎從未提起過。
“你確定嗎？那個洞口的……感覺，和剛才我們進來的那個，一樣嗎？”陸堯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霍雨蔭仔細想了想，搖了搖頭：“不太一樣，基地下面那個……感覺更‘悶’，更‘死’，雖然也很可怕，但沒有剛才那個……那麼‘兇’，那麼‘想吃人’。而且……”她頓了頓，似乎在努力分辨那細微的差別，“基地下面那個洞口周圍，沒有這些灰灰的‘棉花’，也沒有這麼冷。”
不一樣？陸堯眉頭緊鎖。
難道黑暗維度內部，也分不同的區域或“層級”？他們現在所處的這個冰冷、荒蕪、飄滿“棉絮”的地方，是一個區域；
而不死鳥基地下面連線的可能又是另一個？霍雨蔭的母親，難道是在不死鳥的早期實驗中，意外被捲入了他們自己開啟的那個維度裂縫？
如果是這樣，那龍棣對妻子的“失蹤”描述，以及他對禁地和相關實驗的複雜態度，就有了更清晰的脈絡。
而霍雨蔭能力的來源，或許也與她母親在維度中的遭遇，甚至與她自身可能存在的、與維度的特殊聯絡有關……
線索碎片在陸堯腦中飛速拼接著，但缺少關鍵環節，依舊無法構成完整的圖景。不過，至少他們現在身在其中，有機會親自去探尋這些秘密。
“我們先找個相對安全的地方，讓你休息恢復一下。”陸堯壓下心中的思緒，對霍雨蔭說道。
當務之急，是在這個未知而危險的環境裡生存下來，並恢復狀態。
霍雨蔭點了點頭，小手緊緊握著陸堯的手，另一隻手舉著昏黃的手電筒，光束在無盡的灰霧和棉絮中，如同汪洋中的一葉孤舟，微弱，卻頑強地照亮著前方一小片未知的領域。
兩人一前一後，踏著冰冷堅硬的灰色地面，逐漸消失在這片混沌、荒蕪、死寂，卻又彷彿隱藏著無數秘密與危險的黑暗維度荒原深處。
身後，那道帶來他們的裂縫，終於徹底被灰霧和棉絮填平，再無痕跡。
“陸叔叔，你那麼執意要找到這個……黑暗維度……為了那個計劃，那個計劃究竟是做甚麼的呢？”霍雨蔭小小的臉上充滿了疑惑，她或許耳濡目染，表現和平常孩童不一樣。
“是為了……”陸堯微微一愣，想死了自己的母親，想起了陽凡，那個計劃如果能夠順利進行，他就得在這個過去多查查，搶在不死鳥那些人進行之前完成自己的目的。
他低下頭看了眼霍雨蔭：“為了我在乎的人。”
霍雨蔭怔怔地望著他，透過那洞孔中的眼睛，她能看出陸堯真實的內心。
隨後她又問：“那……叔叔我能看一下你長甚麼樣子嗎？”
“為甚麼要看。”
“我……就是好奇，你每天戴著面具，而且你還跟那個叔叔說你很醜……”
陸堯沉默著，他猶豫了一會抬起手臂將面具緩緩摘掉：“很普通的一張臉而已。”
“……”霍雨蔭看到陸堯的臉龐，雖然在黑暗中，卻感覺很帥氣，她是小孩，卻不傻，好看的臉和醜陋的臉她還是能分清的，“叔叔你也不醜呀，你很帥。”
“呵呵。”陸堯戴上了面具，“我只是不想讓別人看到我的臉而已。”
霍雨蔭就像是想到甚麼，她問：“叔叔是不是也在提防我爸爸那些不死鳥的同事啊？”
“……為甚麼這麼問，就不怕我是壞人，回頭把你扔給怪物不管了？”這孩子似乎有些聰明過頭了，陸堯心裡想著。
“因為你不怕在我面前露臉，但是在別人面前你從來不摘掉面具……而且你對別人也沒有對我這麼好。”霍雨蔭說完嘻嘻一笑，“我覺得你是好人。”
“可能吧……”陸堯想起自己做過的事，望著霍雨蔭的眼睛，他把臉轉到了一邊。
不管是殺害了黎露神，還是坑害[人間道]和[修羅道]，他都已經不能算是好人了，他母親喪生之後，陽凡成了他內心唯一一塊良知。
哪怕是對程陽陽，他也僅僅是朋友同事而已，有感情，但不多，沒到豁出性命的程度。
因此到現在，程陽陽已經在他心裡越來越淡了，按照他的計劃，找到黑暗維度，就要去尋找那些熟悉的[道]，然後通靈出能夠進入其他人內心的能力。
這樣就能找到陽凡的所在，找到了她，再根據不死鳥的計劃，一點點實施，帶陽凡去另一個世界。
那個充滿了希望的新世界，在那裡，陸堯父母都在，就連陽凡也是他的愛人，那個世界說是天堂也不為過。
陸堯的執念猶如陰詭地獄裡燃燒的火焰，不斷將其他生物腐蝕殆盡。
“嗡……”
忽然間周圍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響，霍雨蔭嚇得攥緊陸堯的手，陸堯也將思緒拉了回來，他警惕地望著周圍，然後帶著霍雨蔭先往前跑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