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回到地面，那枯黃壓抑的天空和瀰漫的鐵鏽味竟然讓陸堯產生了一絲詭異的“熟悉感”。
與地下那些扭曲、絕望的人心相比，這片純粹的機械廢墟反而顯得單純一些。
他此刻的形象與之前不同。
離開地下據點前，他從那些伏擊者“貢獻”的戰利品中，挑選了一些相對完好的金屬甲片和能量導管，用意識力簡單地“穿戴”在身上，形成了一套覆蓋關鍵部位的粗糙裝甲。
這並非為了防禦——他的空間能力是更好的護盾——而是為了偽裝。
一個人類的形象太顯眼了，而一個看起來像是破損戰鬥機器人的存在，在這片廢墟中則要普通得多。
腦海中回放著老徐最後的話語。六道……[修羅道]只是其中之一。
除了虛無縹緲的[天道]和聽起來就絕非善地的[地獄道]，其他幾道似乎都有人類倖存者掙扎求存。
這個黑暗維度內部的複雜程度，遠遠超乎他的想象，它不是一個單一的虛無空間，而是一個包含著多個不同規則、不同生態的“世界集合體”！
當他向老徐提及“黑暗維度”時，對方那一臉茫然的表情也讓陸堯確認，這裡的土著對於他們所處世界的本質一無所知。
他們生活在“六道”的認知裡，卻不知這六道或許都只是某個更龐大、更恐怖存在的一部分。
手腕上，還能勉強工作的能量計時器發出微弱的震動，顯示他只剩下不到兩個小時的探索時間。
Boss和那個“大腦投射”者維持的通道不可能永久開啟，他必須在此之前返回那個機械殘骸旁的錨點。
時間緊迫。
陸堯定了定神，開始向著與之前不同的方向移動。
他避開了老陳提到過的機器人主要活動區“熔爐核心”，而是選擇朝著那些看起來像是更古老、或許儲存著更多資訊遺蹟的區域前進。
他穿行在倒塌的摩天大樓骨架之間，那些巨大的金屬結構扭曲著伸向昏黃的天空，如同巨人的墓碑。
他偶爾能看到一些相對完整的建築外殼上，殘留著巨大的、風格凌厲的塗鴉或是某種宣言式的幾何文字，與他之前撿到的“紙張”上的文字型系類似，但更加龐大、更具衝擊力。
他嘗試靠近一棟看起來像是圖書館或資料中心的建築殘骸，但入口被徹底封死，周圍還有明顯的、較新的巡邏機器人足跡，他只能放棄。
在一次穿過由廢棄懸浮車堆砌而成的小山時，他敏銳地感知到遠處傳來一陣不同於風聲和金屬摩擦聲的響動。
他立刻隱蔽起來，透過車輛之間的縫隙望去。
只見一支規模不小的機器人巡邏隊正押送著幾個……“人”？那幾個人形生物穿著統一的、破舊的灰色制服，眼神空洞，動作僵硬，排成一列，在機器人的驅趕下默默前行。
他們看起來不像是倖存者，身上也沒有武器。
“是‘人偶’？還是……”陸堯心中猜測。老徐提到過“人偶”是模仿人類的殺戮機器，但這幾個看起來更像是……囚犯？或者某種資源？
他小心地尾隨了一段距離，發現這支隊伍進入了一個有著嚴密守衛、入口處有著旋轉雷達和能量屏障的設施。
這個設施相對完整，看起來像是一個前哨站或者小型加工廠。
“或許……裡面會有記錄？或者關押著其他人類？”陸堯看著那緊閉的金屬大門和閃爍的能量屏障，心中權衡。
強行突破風險太大，而且耗時，他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他記下了這個設施的位置和大致佈局，決定將其作為一個潛在的目標。
繼續探索，他又發現了一些奇怪的跡象：某些區域的金屬殘骸有被高溫熔斷後又重新凝固的痕跡，不像是自然鏽蝕；
還有一些地方，散落著一些晶瑩的、像是某種能量結晶的碎片，他撿起一小塊，能感受到其中蘊含著一股暴躁不穩定的能量。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計時器上的數字無情地減少。
就在他準備轉向，開始朝著錨點返回時，他的目光被遠處一片異常的區域吸引了。
那裡似乎沒有高聳的殘骸，地面相對平整，但空氣中卻扭曲著肉眼可見的熱浪，甚至空間本身都呈現出一種不穩定的漣漪狀。一股強大而混亂的能量波動從那個方向隱隱傳來。
那是甚麼？一個能量溢位口？還是某種……空間裂隙？
直覺告訴他，那裡非同尋常，可能隱藏著巨大的危險，也可能蘊含著重要的秘密。
去，還是不去？
陸堯看了一眼計時器。
剩餘時間：47分鐘。
理智在警告陸堯，未知的能量異常區往往意味著不可控的危險，尤其是在時間所剩無幾的情況下，一旦被困或發生意外，他將無法按時返回，屆時又得依靠那不該被發現的力量。
但那股強烈的好奇心與探尋線索的本能，如同磁石般吸引著他。
那個能量異常區與他之前見過的所有景象都不同，那扭曲的熱浪和空間漣漪，隱隱與他自身空間能力的某些特質產生了微弱的共鳴。
或許，那裡存在著不同於機器人科技的、更接近維度本質的東西？甚至……可能與離開這個[修羅道]有關？
賭一把！
陸堯不再猶豫，將意識感知提升到極限，如同一個真正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朝著那片異常區域疾馳而去。
越是靠近，那股能量波動就越是清晰。空氣中瀰漫著臭氧和某種電離後的金屬味道，腳下的地面開始變得灼熱，暗褐色的泥土和鏽塊逐漸被一種玻璃化的結晶取代。
空間的扭曲感也越來越強，偶爾甚至會看到細微的、一閃而逝的黑色裂隙，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吸力。
他謹慎地避開那些不穩定的空間裂隙，最終來到了區域的邊緣。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凹陷地帶，彷彿被一顆隕石撞擊過。
凹陷的中心，並非實體，而是一個不斷旋轉、扭曲的暗紅色能量漩渦！
漩渦直徑約有十米，內部彷彿有粘稠的液態能量在翻滾、咆哮，散發出恐怖的高溫和混亂的輻射。
漩渦的邊緣，空間極度不穩定，那些肉眼可見的漣漪正是由此產生。
“這是……一個穩定的空間裂縫？還是能量井？”陸堯心中震撼。
他能感覺到，這個漩渦連線著某個地方，其另一端散發出的氣息，與[修羅道]的枯黃死寂截然不同，更加……灼熱、暴烈，充滿了毀滅性的力量。
難道這是通往六道中其他“道”的通道？比如……老徐口中那個絕非善地的[地獄道]？
他不敢靠得太近，那漩渦散發出的能量亂流足以撕碎靠近的一切。
他嘗試將一絲意識力小心翼翼地延伸過去，試圖感知更多資訊。
就在他的意識力觸碰到漩渦邊緣那不穩定區域的瞬間——
異變陡生！
漩渦中心猛地一陣劇烈翻騰，一道暗紅色的、完全由狂暴能量構成的觸手般的東西，如同發現了獵物，驟然從中射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卷向陸堯那絲探出的意識力！
速度太快了！快到陸堯甚至來不及完全切斷那絲聯絡！
一股灼燒靈魂般的劇痛順著意識連線猛地傳來，那暗紅能量觸手不僅蘊含著恐怖的熱量，更帶著一種侵蝕、同化的特性，沿著意識連線就要反向追溯，企圖汙染他的核心意識！
“不好！”
陸堯當機立斷，猛地斬斷了那部分被沾染的意識力，如同壁虎斷尾。
一陣劇烈的精神刺痛讓他幾乎暈厥，被斬斷的那部分意識力瞬間就被暗紅觸手吞噬、同化，消失在那能量漩渦之中。
他踉蹌著後退了幾步，心中駭然。這鬼東西竟然能主動攻擊意識體！而且其能量性質極其詭異霸道！
不能再待下去了！這裡太危險！
他強忍著精神受創的不適，毫不猶豫地轉身，將速度提升到極致，朝著來時的方向，朝著那個佈滿機械殘骸的錨點飛馳。
必須儘快返回！
不僅是因為時間所剩無幾，更因為他受傷的意識需要穩定，否則很可能無法維持回歸過程的穩定。
來時小心翼翼，歸途卻是爭分奪秒。他無視了沿途可能存在的巡邏風險，將全部精力用於趕路和壓制精神的震盪。
剩餘時間：11分鐘。
他衝出了那片能量異常區的輻射範圍。
剩餘時間：6分鐘。
熟悉的、堆積如山的機械殘骸出現在視野盡頭，那個他留下意識錨點的地方。
剩餘時間：3分鐘。
他抵達了錨點中心，那具被他撕碎的機器人殘骸旁邊。
他立刻集中全部精神，溝通自身留下的回歸座標，同時嘗試感應Boss提到的那個系統標記。
意識深處，一個微弱的、帶有基地特徵的空間信標被捕捉到。就是這裡！
他不再猶豫，全力激發自身的回歸意念，與那個信標產生共鳴！
嗡——
熟悉的牽引感再次出現，比來時更加微弱和不穩定，顯然維持通道的力量正在減弱，加上他自身意識受創，回歸過程顯得格外艱難。
周圍的景象開始扭曲、模糊，那片枯黃的天空和鏽蝕的大地如同褪色的油畫般開始剝離。
在意識徹底被拉回的前一剎那，他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名為[修羅道]的機械地獄。
陽凡，你到底在哪裡？
下一刻，天旋地轉，絕對的黑暗再次降臨，將他吞噬。
……
冰冷的觸感傳來。
陸堯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那個圓形站臺上。
淡藍色的光幕正在緩緩消散，腳下的能量紋路光芒黯淡。
他依然保持著站立的姿勢，但臉色蒼白，額頭佈滿虛汗，太陽穴如同被針扎般刺痛。強行切斷部分意識力的後遺症開始顯現。
播音器裡傳來Boss聽不出情緒的聲音：“第一次探索結束。感知到你的意識場有輕微損傷，先進行恢復。資料已記錄，‘星軌’協議初步驗證有效。”
站臺的光幕徹底消失，房間的金屬大門滑開，示意他可以離開。
陸堯深吸了一口基地那帶著消毒水味道的冰冷空氣，踉蹌著走下站臺。
第一次主動探索黑暗維度的[修羅道]結束了。
他帶回了寶貴的情報，關於六道，關於機器人與倖存者的現狀，也經歷了背叛與危險，甚至付出了意識受損的代價。
但他沒有找到陽凡。
不過，他至少確認了一件事——黑暗維度並非不可探索，其中存在著複雜的結構和潛在的規律。
他摸了摸依舊隱隱作痛的額頭，眼中閃過一絲堅定。
然後……再次出發。無論[修羅道]還是其他幾道，他都要一一踏足，直到找到她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