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羅道]巡邏機器人的腳步聲和交談聲逐漸遠去,最終徹底消失在鏽蝕金屬構成的荒原盡頭。
陸堯依舊隱藏在那堆巨大的金屬殘骸後面,久久沒有動彈,並非因為疲憊,而是需要時間消化這驚人的發現以及隨之而來的巨大震撼。
一個由機器人統治,並且很可能已經成功“清理”了所有人類的末世世界。
這個認知讓他不寒而慄。
陽凡如果落入這樣的地方,她面對的將不是單一的怪物或險境,而是整個世界的敵意,她生存下來的機率恐怕……微乎其微。
陸堯並不覺得陽凡也能跟他一樣擁有超能力,即便有……那也是一種僥倖。
但無論如何,他必須先找到有關線索。
他再次拿出那片印著奇異幾何文字的“紙張”,意識集中其上。
既然無法直接解讀,他嘗試換一種方式——感知其材質,追溯其可能殘留的、極其微弱的“資訊場”。
在【創世】系統中構建世界時,他接觸過資訊與物質底層關聯的規則,此刻他試圖運用這種模糊的感知力。
過程極其艱難,如同在沙漠中尋找一滴特定來源的水珠。過了許久,就在他意識力快要耗盡時,他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帶有某種“指向性”的波動。
這波動非常隱晦,並非文字內容本身,更像是一種……生產或使用這類紙張的“源頭”所留下的印記。
這印記指向了一個方向,與他來時路和巡邏機器人離去的方向都不同。
這或許是一個線索!可能是某個儲存相對完好的設施,或者……其他甚麼。
沒有更多選擇,陸堯決定沿著這微弱的指向前行。他更加小心,利用沿途無數巨大的機械殘骸作為掩護,如同幽靈般在鏽色的陰影中穿行。
他避開了所有看似可能有機器人活動的開闊地帶,專注於那些堆積如山、彷彿被遺忘的垃圾場深處。
沿途,他開始有意識地收集更多類似的“紙張”碎片。有些上面除了幾何文字,還印著模糊的、類似機械結構或流程的示意圖。
他甚至找到了一些破損的、類似資料儲存單元的黑色方塊,但它們大多損毀嚴重,沒有任何能量反應。
隨著深入,周圍的景象也開始發生變化。
殘骸的堆積方式不再那麼雜亂無章,開始出現一些相對規整的、半埋在地下的金屬結構輪廓,像是倒塌的廠房或大型建築的骨架。
他甚至看到了一些鏽蝕殆盡的軌道和運輸車輛的殘骸。
這裡似乎曾經是一個工業區或者城市的外圍。
就在他小心翼翼地探查一座半塌的、如同倉庫般的建築時,一陣極其微弱的、非機械的窸窣聲,突然從一堆扭曲的金屬板下方傳了出來!
陸堯瞬間僵住,意識高度集中。不是機器人那種規律的腳步聲或電子音,這聲音更輕,更……雜亂。
會是……生物?
他屏息凝神,緩緩靠近那堆金屬板,將意識感知聚焦過去。
透過金屬板的縫隙,他隱約感知到下方有一個狹小的空間。而在那裡,他“看”到了兩個蜷縮在一起的身影——
那不再是冰冷的金屬造物,而是有著柔軟輪廓、穿著破爛骯髒布料的……人類!
一個是看起來四十歲左右的男人,滿臉汙垢,眼神驚恐而疲憊,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大約七八歲、同樣髒兮兮的小女孩。
小女孩把臉埋在男人懷裡,瘦小的身體微微發抖。
他們還活著!在這個被機器人統治、宣稱已無人類存在的世界裡,竟然還有幸存者!
陸堯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他強壓下立刻現身的衝動,謹慎地觀察四周,確認沒有機器人的巡邏隊。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用盡可能溫和的意識波動,向那個狹小的空間傳遞了一個資訊:
“別怕……我不是機器人。”
下面的兩個身影猛地一顫,男人瞬間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難以置信,他死死捂住小女孩的嘴,不讓她發出任何聲音,然後用一種近乎絕望的眼神,望向陸堯隱藏的方向。
他的嘴唇翕動,卻沒有發出聲音,但陸堯透過意識感知,清晰地“讀”懂了他無聲的吶喊:
“快走!它們會發現的!你會害死我們的!”
大漢無聲的吶喊中透出的絕望與恐懼,如同冰水澆在陸堯心頭。
他瞬間明白了對方緊張的原因——在這個機械統治的世界,人類賴以隱藏的,無非是這片巨大廢墟提供的物理遮蔽,以及儘可能利用身邊的金屬降低自身能量輻射和熱源訊號。
任何異常的能量波動或熱量聚集,都可能像黑暗中的燈塔一樣,引來無情的獵殺者。
“熱感應要上升了……”大漢的警告在陸堯意識中迴盪。
換作常人,此刻或許只能無奈退去,避免連累這對可憐的父女。
但陸堯不同。
他經歷過時間迴圈的洗禮,掌控著撕裂空間的力量,更在【創世】系統中窺見過規則的本質。
純粹的躲藏與逃避,從來不是他風格的首選。
他沉默了片刻,眼神中的猶豫迅速被一種決絕的凌厲所取代。
他再次向那對父女傳遞意識資訊,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知道這很冒險,你們也不信任我,但你們必須配合我一下,作為回報,我能暫時扭曲這片區域的空間,遮蔽或者說……干擾掉你們散發出的能量和熱訊號。”
大漢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更深的恐懼,他拼命搖頭,回答著斷斷續續、幾乎崩潰的話語:“不!不可能!你是甚麼東西?機器的新把戲?離開吧……求你了!”
陸堯沒有時間也沒有辦法詳細解釋自己的能力來源。
他能感覺到,周圍環境中某種無形的掃描力場似乎正在加強,空氣中瀰漫起一絲極淡的、被鎖定的危機感。
不能再等了!
“信我一次!否則我們都會死!”
他低喝一聲,不再理會大漢的抗拒,雙眼猛地聚焦在那堆掩蓋著父女二人的金屬板上方的一片空間。
他抬起手,意識深處那撕裂維度的力量被精準地、剋制地引匯出來。
這一次,並非為了破壞,而是為了……“褶皺”。
嗡——
一股無形的空間漣漪以他指尖為中心,悄然擴散開來,如同在水面投下一顆石子,但激起的卻不是水波,而是現實本身的輕微扭曲。
那片區域的光線出現了細微的折射,空氣的流動也變得滯澀、異常。
一個範圍不大,但足以將父女藏身之處覆蓋在內的、臨時的空間褶皺被製造了出來。
那是陸堯不久前終日鍛鍊尋找到的空間,那個空間彷彿是另一個黑暗維度,但僅僅是陸堯所有。
這並非完美的隱身,更像是在一張平滑的感應網路上,人為地製造了一個小小的、混亂的“毛球”。
任何試圖穿透這片區域進行能量或熱力掃描的訊號,都會在一定程度上被扭曲、散射或吸收,變得模糊不清。
幾乎就在空間褶皺形成的同時,一道冰冷的、紅色的掃描光束從不遠處的一個高聳殘骸頂端掃過,精準地覆蓋了這片區域。
光束在觸及那片扭曲空間時,明顯地出現了一絲滯澀和資料的紊亂,掃描的精細度大幅下降。
紅光停留了幾秒,似乎在重新校準,但最終,它並未檢測到清晰的、符合“有機生命體”特徵的熱源與能量訊號,只是將其標記為“環境背景噪音異常”,然後移開了。
掃描光束消失,那無形的鎖定感也隨之散去。
金屬板下方,大漢緊緊抱著女兒,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他能夠清晰地感覺到那致命的掃描光束掠過,但預想中的警報和攻擊並未到來。
他驚魂未定地抬起頭,透過縫隙看向外面那個模糊的、散發著奇異波動的人影,眼中充滿了極致的震撼與茫然。
他……他真的做到了?他干擾了機器的掃描?
陸堯微微鬆了口氣,維持這種精細的空間操控對他的精神負擔也不小,他收斂了力量,那片空間的異常緩緩平復。
“暫時安全了。”他傳遞資訊過去,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現在,我們能談談了嗎?我需要知道這裡是甚麼地方,以及發生了甚麼,還有……你們有沒有見過一個外來的人類女性,比我矮小一些,她可能穿著和你們不一樣的衣物。”
他看著下方那對依舊驚恐,但眼神中已然多了一絲複雜情緒的父女,知道初步的信任,或許已經艱難地建立了起來。
在這絕望的機械廢墟中,任何一絲異常的力量,都可能是救命稻草,也可能是新的陷阱。
而他現在,需要將這根稻草,變成找到陽凡的線索。
死寂在狹小的藏身空間中瀰漫,只有小女孩壓抑的、細微的啜泣聲。
大漢胸膛劇烈起伏,眼神複雜地變幻著,恐懼、懷疑、以及一絲絕境中抓住非常規希望的掙扎交織在一起。
那成功干擾機器人掃描的手段,是他在這片絕望之地從未見過,甚至無法理解的。
終於,他深吸了一口帶著鐵鏽和塵埃的空氣,用乾裂的嘴唇,伴隨著微弱的意識波動,給出了回應:
“……這裡……是[修羅道]。”
[修羅道]?陸堯心中一動,這個名字帶著一種古老而殘酷的意味。
“一個……滿是鐵皮疙瘩和人偶的地方。”大漢的聲音帶著刻骨的恨意和疲憊,“它們在這裡建立了它們的‘文明’,它們的‘秩序’……用我們的屍骨和城市奠基。”
他頓了頓,眼中流露出更深的恐懼:“人類……不能在這裡久留,這片天,這片地,都瀰漫著一種……緩慢燃燒的‘毒火’。待久了,身體會從內而外燥熱、枯萎,最後……像被烤乾的柴薪。”
他下意識地緊了緊懷裡的女兒,彷彿這樣能保護她免受那無形毒火的侵害。
陸堯立刻感知自身,確實,自從進入這個世界,他的意識體雖然感覺不到物理意義上的“熱”,但一直有一種隱約的、令人煩躁的“侵蝕感”縈繞不散。
原來這就是對生命體的持續性傷害。
“那你們……”陸堯看向他們。
“我們……住在‘下面’。”大漢用下巴微微示意了一個方向,“地底深處,有些地方能隔絕這種‘毒火’。我們是出來……找東西的。”
“地下的儲備不夠了,食物、乾淨的水、還有能用的零件……”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失敗的苦澀,“但回去的路……被堵死了。前幾天一次‘鐵皮疙瘩’的巡邏,引發了小範圍坍塌,我們繞不過去,也不敢弄出太大動靜……”
原來是一對為了生存冒險離開地下避難所,卻因意外無法返回的父女,他們的處境比陸堯想象的還要糟糕。
“你們的地下據點,還有多少人?”陸堯追問。
“不……不多,幾十個。都是東躲西藏,勉強活著。”大漢的眼神黯淡,“像我們這樣出來尋找物資的小隊,已經……很久沒有全部回去過了。”
他們在地下生活幾十個倖存者……在這片廣袤的機械地獄裡,如同風中之燭。
陸堯沉默了片刻,消化著這些資訊。[修羅道],機器人和人偶建立的秩序,對人類有害的環境,地下的倖存者……這一切勾勒出一個殘酷的末世圖景。
“我明白了。”陸堯的聲音透過意識傳遞過去,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穩定感,“我需要找到一個人,一個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她可能也流落到了這個世界,她叫陽凡,黑髮,可能穿著不同於你們的衣服。”
他詳細描述了陽凡的特徵,同時將之前撿到的印有幾何文字的“紙張”用意識投影展示出來:“另外,你們認識這種文字嗎?或者,知道哪裡可能找到更多類似的資訊記錄?”
大漢仔細聽著描述,又看了看那投影,茫然地搖了搖頭:“沒見過你說的那個女人……在這種地方,陌生的面孔很難活過一天。這種字……是‘鐵皮疙瘩’們用的。我們看不懂,也不敢去碰它們的東西,那些東西有時候是陷阱。”
線索似乎又斷了,陸堯並不氣餒,他早有心理準備。
“那麼,你們被堵住的那個入口,在哪裡?”陸堯問道,“或許,我可以幫你們清理掉障礙。”
大漢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但隨即又被謹慎取代:“你……你真的能?那坍塌不小,而且動靜太大會引來……”
“我有我的方法。”陸堯打斷他,語氣自信,“帶我去看看,作為交換,你們需要告訴我所有關於這個世界,關於那些‘鐵皮疙瘩機器人’和‘人偶’的事情,尤其是它們重要的據點、設施,或者任何可能關押外來者的地方。”
幫助這對父女,不僅能獲取寶貴的情報,也可能借此接觸到其他的倖存者,擴大尋找陽凡的網路。
同時,清理坍塌的通道,對他而言,或許比對付那些巡邏機器人要簡單得多。
大漢看著陸堯,又看了看懷中虛弱疲憊的女兒,求生的渴望最終壓倒了疑慮。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我帶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