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陸堯主動找到了Boss。
經過一夜的掙扎與思考,他眼底的瘋狂和絕望被一種深沉的、近乎冰冷的平靜所取代。
Boss打量著他,見他沒有再像昨天那樣情緒失控,便按計劃準備安排當天的掃描。
“這兩天渲染出來的影片我檢查過了,”Boss語氣平淡,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大致明白你為何情緒失控,不過,在我這裡,個人的悲歡並不重要。”
他的眼神深邃,似乎承載著比陸堯更沉重、更龐大的失去。
出乎Boss意料的是,陸堯搖了搖頭:“Boss,今天的掃描先停一下。我有些問題……想了解一下。”
“哦?”Boss挑了挑眉,示意他說下去。
陸堯組織了一下語言,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基於某種猜想:“我想知道,關於平行宇宙,或者其他世界……不死鳥組織,是否擁有抵達或者干涉這些不同‘世界’的技術?”
這個問題如同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Boss眼中激起了細微的漣漪。
他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帶著審視的意味在陸堯臉上掃過,但很快又恢復了常態,語氣聽不出波瀾:“這些東西……組織內部確實有相關的研究專案,目前仍在探索階段。”
他話鋒一轉,帶著探究:“你怎麼會突然問起這個?”
陸堯早已準備好說辭,他避開了夢境中遭遇另一個自己的核心真相,半真半假地回答:“我在……夢中,看到了一些景象,那似乎是另一個‘世界’,在那裡,我有一個……和諧完整的家庭。”
他頓了頓,將“還能和陽凡在一起”這句話嚥了回去,這涉及他更深的私密,不願在Boss面前暴露。
Boss緊緊盯著陸堯的眼睛,試圖分辨他話語中的真偽。
那眼底對某種“可能性”的渴望是真實的,但這渴望的來源卻籠罩著一層迷霧。
Boss沉默了片刻,最終選擇了暫時迴避:“有些事,現在還不到你該深入瞭解的時候,時機成熟了,你自然會知道。”
陸堯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他知道再問下去也不會得到更多答案,反而可能引起更深的懷疑。
他轉身離開了房間,走向訓練場,背影帶著一種壓抑的決絕。
看著陸堯離開,Boss的眼神沉了下來。他立刻召來了程陽陽。
“最近兩天,陸堯和你接觸時,有沒有甚麼異常表現?”Boss直接問道。
程陽陽心裡咯噔一下,凌晨那尷尬又曖昧的畫面瞬間浮現,兩頰不受控制地微微發熱。
她迅速低下頭,借整理衣角的動作掩飾了一下,儘量讓聲音保持平穩:“沒有……他除了因為母親去世的事情情緒比較低落之外,其他……都還算正常。”
關於陸堯對陽凡的感情,她下意識地選擇了隱瞞,這似乎與她無關,也帶著一絲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私心。
Boss微微頷首,這些表層情緒他即便不問,也能透過其他途徑掌握。
“只是……”程陽陽想起一點,覺得或許比較重要,“我觀察到,陸堯似乎對‘時間倒流’……有著非常強烈的執念。”
“時間倒流?”Boss的眉頭深深皺起,形成一個川字,“他為甚麼會有這種想法?”
這個念頭如同鑰匙,瞬間開啟了Boss心中的某個疑竇。
時間流引擎呈現的,明明是陸堯母親被殺害的過去景象,而非未來!按照設計原理,引擎應該只能推演未來可能性才對!
那麼,只有兩種解釋:
第一,引擎本身出現了未知故障。
第二,時間流掃描出的、屬於陸堯的“未來經歷”,其發生的時間點,竟然在他的過去!
當然,也存在是陸堯自身記憶投射的可能。
但根據調查,現階段的陸堯絕對沒有親身經歷過母親被殺害的現場,否則也不會讓他去調查此事。
一個更可怕、更顛覆的猜想浮現在Boss腦海中——難道陸堯所渴望的“時間倒流”,並非空想?
難道他的能力或者他身上的某種特質,真的能夠觸及時間的逆流?
Boss不願,甚至有些抗拒去相信這種可能性。
如果時間真的可以倒流,可以隨意更改,那麼他一直以來所堅信的、所籌劃的一切,都將失去根基!
他為之付出巨大代價的“方舟”計劃,可能瞬間變得毫無意義!這足以讓他的信仰徹底崩潰。
當初選中陸堯,經過層層測試和評估,與其他九位董事會成員達成共識,正是看中了他作為“鑰匙”的獨特潛質,用以打通通往“方舟”的道路。整個計劃已經投入了太多,不容有失。
陸堯身上出現的異常,尤其是這與“時間倒流”相關的執念和那詭異的時間流掃描結果,像一根尖銳的刺,扎進了Boss看似平靜的心湖。
他必須更加密切地監控陸堯,弄清楚這背後究竟隱藏著甚麼。
是儀器誤差,是陸堯特殊能力引發的悖論,還是……更可怕的、涉及時間本質的真相?
Boss的迴避和警告,反而像在陸堯心中點燃了一把火,既然從官方渠道無法得知真相,他必須自己尋找線索。
他嘗試著向基地裡偶爾遇到的其他工作人員打聽,這裡是否有類似圖書館或者資訊資料室的地方。
那些人用看怪物的眼神瞥了他一眼,要麼沉默地搖搖頭,要麼直接無視他走開,彷彿他問了一個極其愚蠢且禁忌的問題。
陸堯感到一陣無力,只能悻悻地返回自己的房間,這個基地就像一座精密的監獄,而他對外界幾乎一無所知。
就在他靠在床上,思索著還能透過甚麼途徑獲取資訊時,對面一面原本毫不起眼的牆壁,突然亮了起來,柔和的光芒迅速凝聚,形成了Boss那張不苟言笑的面孔,清晰地顯示在螢幕上。
“如果你想查詢甚麼資料,我勸你還是放棄吧。”Boss的聲音透過內建揚聲器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監控意味,“關於‘另外一個世界’的說法,還不到你該瞭解的時候。”
陸堯心中微凜,意識到自己剛才打聽資料室的行為已經被Boss知曉。
他壓下心中的不快,對著螢幕平靜地搖了搖頭:“Boss,你誤會了,我並不是想查那個,我只是……想了解一下關於不死鳥組織本身。”
螢幕上的Boss明顯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他沉默了幾秒,說了句“稍等”,隨即螢幕暗了下去。
沒過多久,房間門被推開,Boss本人走了進來。
他依舊揹著手,步伐沉穩,徑直走到陸堯面前,用一種帶著審視意味的目光仔細端詳了他一會兒,才緩緩開口:“怎麼突然想了解不死鳥組織了?”
陸堯早已準備好說辭,他迎上Boss的目光,語氣盡量顯得坦誠而帶著一絲迷茫:“我來到這裡也有一段時間了,接受了訓練,參與了實驗……但我發現自己對這個地方,對這個組織,幾乎一無所知,我想知道,我未來將要為之付出,甚至可能為之戰鬥的,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存在?它的過去,它的理念……我想我需要了解這些,才能更清晰地找到自己的位置。”
Boss淡淡地望著陸堯,眼神深處似乎有銳利的光閃過,像是在判斷他這番話背後真正的動機。
但很快,他眼中的審視化為了某種近乎漠然的平靜,彷彿組織的秘密並非不可觸碰,只是尋常。
“不死鳥組織……”Boss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講述古老傳說的悠遠感,“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存在了,它的起源,可以追溯到一個源自上古的神話故事。”
他微微踱步,開始敘述:
“傳說,有兩個強大的部落發生了激烈的戰爭,就在其中一個部落即將潰敗之際,一隻神鳥從天而降,它擁有著凡鳥難以企及的偉力與光輝,輕易便擊潰了敵對的部落。於是,意外被拯救的那個部落,便將這隻神鳥奉為他們的圖騰與守護神。”
“神鳥陪伴了這個部落許多個春秋,看著他們從戰爭的創傷中恢復,逐漸變得繁榮強盛,部落裡的人一代代出生、老去、死亡,而神鳥卻彷彿超越了時光。”
“幾百年過去了,部落已然成為那片土地上最強大的存在了,而那隻神鳥,也終於顯露出了老態。它變得奄奄一息,最終落在了部落的祭壇上,不再動彈,所有人都以為他們崇敬的守護神即將迎來生命的終結,陷入了巨大的悲痛。”
“然而,就在眾人沉浸在悲傷中時,奇蹟發生了。神鳥衰老的軀殼開始碎裂、剝落,從那些裂縫中,迸射出無比耀眼的光芒!最終,一道熾烈的光從軀殼中沖天而起,直上雲霄!有目擊者聲稱,他們在那一刻看到光芒中展開了一對巨大無比的羽翼,以及……九根絢麗奪目的尾羽。”
“神鳥並沒有死亡的,它褪去了舊有的形態,獲得了新生。後來的人們,將這一過程稱為——涅盤。而這隻神鳥,也被尊稱為‘不死鳥’。”
“雖然涅盤後的不死鳥離開了部落,不知所蹤,但這個部落的信念卻前所未有的堅定。他們相信,只要世代信奉不死鳥,秉承其精神,他們的文明也必將如同不死鳥一般,永垂不朽,千秋萬代……”
Boss的故事到此頓了頓,他的眼神變得有些深邃:
“但是,再強大的文明,也難免會出現分歧。隨著時間的推移,部落內部逐漸分裂成了兩股主要的勢力。”
“其中一股勢力,他們依舊虔誠地信奉不死鳥,但更傾向於遵循傳統,維持部落內部的安穩與和諧,在這片他們熟悉的土地上繁衍生息。”
“而另一股勢力,他們同樣堅信不死鳥的存在與偉大,但他們渴望改變,不滿足於現狀。他們認為不死鳥的涅盤代表著無限的可能與超越,他們想要去追尋不死鳥的足跡,主動尋求更強大的力量,渴望重現甚至超越神蹟……”
Boss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陸堯身上,意味深長地說道:“而我們……正是繼承了後者信念的人。我們相信,唯有不斷地追尋、探索甚至打破界限,才能觸及真正的永恆與強大。這,就是‘不死鳥’組織名字的由來,也是我們一直以來的……道路。”
他沒有明確說明哪一股勢力最終演化成了今天的不死鳥組織,但話語中的傾向性已經不言而喻。
這個起源故事,似乎為組織的許多行為提供了一種解釋,但也讓陸堯感覺到,這背後隱藏的目的,恐怕遠比一個古老的神話要複雜和深遠得多。
追尋力量……究竟要追尋到甚麼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