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堯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渾身冰涼,冷汗早已浸透了單薄的睡衣和身下的床鋪,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如同剛剛跑完一場馬拉松。
母親死亡時候絕望的畫面,父親臉上那抹詭異的竊喜,如同烙印般深深灼刻在他的視網膜上,揮之不去。
“不能……絕不能讓這件事發生……”他聲音沙啞地低語,儘管理智告訴他,這悲劇很可能早已成為無法更改的過去,但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不甘與【創世】帶來的微妙感應,都在瘋狂叫囂——一定有辦法!一定有改變的方法!
時間流!
對!利用時間流掃描,結合自己那特殊的、能夠介入其中的意識穿越能力!既然能看到,為甚麼不能改變?
這個念頭如同野火般瞬間燎原,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和謹慎。
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是如何爬下床的,身體彷彿被一股執念驅動,跌跌撞撞地衝出房間,朝著時間流掃描室的方向奔去。
走廊裡一片死寂,只有緊急指示燈散發著幽綠的光芒,此刻還是凌晨,距離常規的掃描時間還有好幾個小時。
掃描室的門緊閉著,但陸堯曾仔細觀察過Boss的操作,知道如何繞過一些非核心的許可權驗證。
他用力推開沉重的金屬門,室內漆黑一片,只有各種儀器待機狀態下零星的紅綠指示燈,如同黑暗中窺視的眼睛。
他摸索著開啟主控電腦,螢幕亮起,跳出密碼輸入介面。
陸堯心頭一沉,但他記得Boss說過,電腦主要用於資料記錄和分析,引擎的核心啟動和執行是相對獨立的系統。
他放棄破解密碼,轉而憑藉記憶,在複雜的控制檯上找到了一系列物理開關和啟動旋鈕。
“嗡——”
低沉的預啟動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響起,引擎核心開始發出柔和的藍光。
陸堯心中一喜,顧不上操作規範是否需要兩人協同,理論上是一人在內接受掃描,一人在外監控以防意外。
他迅速衝進內室,熟練地躺進冰冷的培養倉,將感測頭盔戴在自己頭上。
“媽媽……等我……”他閉上眼,任由意識被強大的能量場捕獲、拖拽。
混沌如期而至。
但映入“眼簾”的,依舊是那令他心碎的迴圈——父親倉皇衝出病房,醫護人員匆忙搶救,最終蓋上白布……畫面一次次重演,如同一個設定好的地獄錄影帶。
“不!不是這個!回去!再回去一點!”陸堯在混沌中無聲地吶喊,拼命集中精神,試圖將時間節點向前推移。
他緊閉雙眼,抗拒著眼前的景象。
當他再次“睜眼”,畫面似乎抖動了一下,但依舊是悲劇發生後的場景,只是角度略有不同。
他一次又一次地嘗試,精神在時間流的沖刷下開始變得疲憊不堪,意識如同在驚濤駭浪中掙扎的小船。
他不知道自己在裡面迴圈了多少次,直到最後一次——
視角猛地切換!他發現自己竟然直接“出現”在了病房內部!
時間似乎被定格在悲劇發生的前一刻。然後,他看到了——那個男人,他的父親,臉上帶著一種扭曲的、混合著狠厲與貪婪的神情,正用枕頭死死地捂住他母親的口鼻!
母親的身體在病床上微弱地掙扎著,雙腿無力地蹬動,最終漸漸癱軟下去……
“不——!!!”陸堯在意識深處發出撕心裂肺的咆哮,巨大的衝擊和憤怒幾乎讓他的意識體當場潰散。
他瘋狂地想要衝上去阻止,想要推開那個男人,但作為觀測者的他,根本無法觸碰任何東西,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
就在這時,因為引擎長時間超負荷執行且無人監管,安全閾值被突破!
“砰!”
一股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的排斥力,如同無形的巨錘,狠狠砸在陸堯的意識體上!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高速丟擲的石子,瞬間從那個絕望的病房場景中被抽離,沿著時間流的通道倒飛出去!
“呃啊!”現實中的陸堯在培養倉中猛地弓起身子,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隨即劇烈地咳嗽起來,眼前一片金星亂冒。
培養倉的倉蓋在他醒來的同時向上滑開,刺目的燈光讓他眯起了眼睛。
然後,他看到了Boss那張佈滿寒霜的臉,眼神中的怒火幾乎要化為實質,隔著玻璃都能感受到那冰冷的壓迫感。
“Boss!讓我繼續!我快找到了!我能改變!”陸堯不顧一切地喊道,掙扎著想要坐起來。
Boss只是用看瘋子一樣的眼神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一言不發,轉身直接切斷了引擎的總電源,密室內低沉的嗡鳴聲戛然而止。
他顯然不打算跟一個失去理智的人廢話。
這時,程陽陽才衣衫不整、氣喘吁吁地跑來,顯然是剛剛被警報驚醒。
她看到陸堯慘白的臉色和倉內監測儀器上尚未平復的危險資料,臉色也變了。
她快速上前為陸堯進行基礎檢查,確認他沒有生命危險後,才長長鬆了口氣。
她將虛弱的陸堯攙扶出來,語氣帶著後怕和責備:“陸堯!你知不知道剛才有多危險?!如果不是Boss及時強制關閉引擎,你的大腦可能就因為過度負荷而永久損傷,甚至直接腦死亡!”
她一邊扶著陸堯往回走,一邊嚴肅地解釋時間流掃描的安全規範:“普通人每次掃描極限就是十五分鐘!超過這個時間,引擎產生的特殊輻射會對腦組織造成不可逆的傷害!每天一次的頻率,就是為了讓大腦有足夠的時間修復這種損傷!你這是在自殺!”
陸堯默默地聽著,程陽陽描述的後果確實可怕,但他臉上並沒有多少恐懼,更多的是未能改變過去的深深遺憾和麻木。
回到房間,Boss已經等在裡面。
他臉色鐵青,指著陸堯,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如果你想死,就死得有價值一點。不要像這樣,毫無意義地浪費你的潛力和我的資源!”說完,他不再多看陸堯一眼,摔門而去。
程陽陽嘆了口氣,給陸堯倒了杯水,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你到底……在時間流裡看到了甚麼?為甚麼要這樣不顧一切?”
陸堯低著頭,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程陽陽以為他不會回答,準備起身離開時,他才用乾澀嘶啞的聲音緩緩開口:
“我想要改變過去……拯救我的媽媽。”
他將自己在時間流中,如何一次次迴圈,最終親眼目睹父親用枕頭悶死母親的場景,詳細地告訴了程陽陽。
程陽陽聽完,震驚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這……這確定不是一場夢嗎?時間流……時間流怎麼可能讓你看到已經發生的、並且如此具體的過去?這太不對勁了!”
她的懷疑更深了,眉頭緊鎖低吟著:“按照設計,時間流引擎是基於現有資訊和能量軌跡推演未來可能性的裝置。
它不應該……也不可能讓你如此清晰地回溯並試圖干預已經確定的過去。這完全違背了它的基本原理!陸堯,你看到的東西,真的來自時間流嗎?還是……來自別的甚麼地方?”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陸堯始終緊握的拳頭,彷彿能感覺到那顆名為【創世】的金屬球正在散發著不祥的溫熱。
房間裡一時間只剩下兩人有些急促的呼吸聲。
陸堯還沉浸在試圖改變過去失敗的巨大沖擊與程陽陽帶來的微妙尷尬中,直到他順著程陽陽微微顫抖的手指,低頭看向自己半敞的胸口——
——那顆由無數細密三角形拼接而成的金屬球【創世】,正毫無遮掩地暴露在燈光下,散發著幽幽的、非金非玉的冷硬光澤。
陸堯心中一凜,下意識想拉緊衣襟,但動作進行到一半又停住了,隱瞞似乎已經失去意義。
他深吸一口氣,迎上程陽陽探究的目光,用一種試圖輕描淡寫的語氣說道:“這是……我的一種‘能力’顯化。”
他將“顯化”兩個字稍稍加重,這倒也不算完全說謊,【創世】確實與他的能力共生:“因為它,我才能在時間流裡一定程度上控制自己的意識……但我也不明白,為甚麼這次時間流推斷出來的,全是我過去的經歷。”
他巧妙地將話題引回時間流的異常,試圖分散程陽陽對金屬球本身的注意力。
然而,程陽陽似乎完全沒聽到他後半句關於時間流的困惑。
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那顆金屬球吸引了,眼神變得有些迷離,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蠱惑。
她喃喃道:“我能……碰一下它嗎?總感覺……它好像有一股奇怪的吸引力。”
陸堯愣了一下,看著程陽陽不似作偽的神情,猶豫片刻,還是點了點頭。
“……可以。”
得到允許,程陽陽像是被牽引著,緩緩靠近。她伸出纖細的手指,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輕輕觸碰在【創世】冰涼的表面上。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緊盯著金屬球複雜的幾何紋路,完全沉浸其中,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因為前傾的動作,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了一小片細膩的肌膚和渾圓的弧度。
陸堯原本因悲傷和疲憊而有些呆滯的目光,在不經意間掃過那一片景象時,像是被燙到一般,瞬間清明過來。
一股血氣不受控制地上湧,臉頰耳根迅速泛起一層明顯的紅暈,喉嚨有些發乾,他下意識地做了一個吞嚥的動作。
就在這時,程陽陽似乎感應到了他灼熱的視線,猛地抬起頭,與陸堯四目相對。
她立刻捕捉到了他臉上的紅暈和尚未完全收斂的侷促,順著他的目光下意識地低頭一看——
“!”腦袋一嗡,程陽陽的臉龐瞬間如同晚霞般燒得通紅!她像受驚的兔子般猛地抽回放在金屬球上的手,慌亂地後退了一大步,雙手下意識地揪緊了自己的領口。
“時、時間還早……你、你繼續睡覺吧!”她語無倫次地說著,眼神躲閃,不敢再看陸堯,“對了,你胸口金屬球的事……我、我白天會轉告Boss的……你……”
她邊說邊轉身想逃開這令人窒息尷尬的氛圍,而這時一隻溫熱的手突然抓住了她的胳膊!
“等等!”陸堯用力將她拽了回來。程陽陽猝不及防,整個人失去平衡,一下子撞進陸堯懷裡,柔軟的胸脯緊密地貼在了他的胸膛上。
兩人身體皆是一僵。
陸堯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份奇妙的柔軟和溫度,大腦瞬間一片空白,剛才壓下的生理反應再次湧現,甚至更加強烈。
他幾乎是憑著本能,手臂收緊,將她圈住,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急切:“……先不要說!暫時不要告訴Boss……之後……之後我會自己和他解釋的,現在……還不成熟。”
“……”程陽陽被他緊緊箍在懷裡,整張臉都埋在他肩頭,露出的耳尖紅得滴血。她能感受到陸堯胸膛傳來的劇烈心跳,也能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她掙扎了一下,聲音悶悶地,帶著羞惱:“……你鬆開我……不然……不然我就要對你使用能力了!”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醒了陸堯,他立刻鬆開了手臂,後退半步,臉上也滿是尷尬和歉意:“對、對不起……”
程陽陽獲得自由,立刻像逃離瘟疫源一樣連續後退了好幾步,一直退到門邊。
她狠狠剜了陸堯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混合著羞憤、慌亂,還有一絲……別的甚麼。
最終,她甚麼也沒說,猛地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迅速遠去。
陸堯看著重新關上的房門,有些懊惱地揉了揉頭髮。
他不知道程陽陽最後會不會告訴Boss,但事已至此,似乎也沒那麼重要了,反正他遲早也要面對。
房間裡似乎還殘留著程陽陽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混合著一點不知名清香的氣息。
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剛才那短暫卻印象深刻的觸感——她胳膊的溫度,貼靠時那不可思議的柔軟……讓他喉頭再次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這是他長這麼大,第一次和一個女孩有如此親密的接觸。
但很快,他用力搖了搖頭,試圖將這些旖旎的念頭甩出去。
“陸堯,你在想甚麼!”他在心裡斥責自己,“你喜歡的人是陽凡!而且現在媽媽的事情還沒弄清楚,你怎麼能……”
只是,這一次不計後果的測試,雖然沒能改變母親的悲劇,卻讓他對【創世】有了新的認知。
它似乎真的能讓他介入時間,甚至可能……改變一些東西?只是他還沒找到正確的方法,或者說,他介入的“力道”還遠遠不夠。
如果現在再次睡下,憑藉【創世】的引導,是不是能再次復刻那種“穿越”的感覺?
他總覺得,那不僅僅是夢,那種身臨其境的真實感,病房的冰冷,父親的倉惶,母親的絕望……一切都太過真切,真切到讓他無法相信那只是大腦皮層活躍的副產品。
或許,答案依舊藏在夢境與現實的交界處,藏在【創世】與時間流那未知的共鳴之中。
他看了一眼窗外依舊沉沉的夜色,重新躺回床上,閉上眼,努力平復心緒,再次嘗試與胸口的金屬球建立連線,渴望能重返那個時間點,去尋找哪怕一絲一毫改變過去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