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觀畢雙城衛及周邊田莊牧場,使團在此歇宿一晚。
翌日,便乘船沿綏芬河順流而下,重返鄭和灣,繼而轉向永明城。
此城雄踞於金角灣兩岸,氣象萬千。
西岸市鎮區店鋪鱗次櫛比,閩商、魯商、徽商等各地會館招牌醒目,甚至還有一小片西班牙人居住的教區,充滿異域風情。
東岸則是大片的居住裡坊,環境更為清幽。
而在東岸灣口,一座狹長的六稜體稜堡巍然聳立,扼守要衝,這便是永明城的行政中樞所在。
“諸位,此乃永明學宮。”
使團行至稜堡中央,一座莊重的殿宇前,李國助駐足,鄭重向眾人介紹,
“我永明鎮能於邊荒之地立穩根基,日漸強盛,所倚仗者,大半源於此間之學。”
使團被引至學宮正殿。
一入殿門,眼前景象卻讓眾人愕然止步,只見殿內香菸嫋嫋,善男信女虔誠禱告,竟如同寺廟一般。
然而殿中供奉的,卻是一列列莊重肅穆的長生牌位與精心繪製的畫像。
牌位上鐫刻著一個個名字:
翁翊皇、廉司南、徐光啟、薄珏、李俊臣、李國助、鶴放道人、傅春……
每位名諱之下,還詳細記述了其功績:
翁翊皇:得穩定鑄造灰口鑄鐵炮之法,並高效加工膛線之術,利器乃成;
廉司南:造原始蒸汽機;
徐光啟:造蒸汽機雙作用汽缸,效倍徒增;
薄珏:創制蒸汽機之滑閥,令其執行更穩;
李俊臣:造水力紡織機與縫紉機,巧奪天工;
李國助:發明離心調速器,使蒸汽機執行穩定;制火箭彈與迫擊炮,銳不可當;
鶴放道人:不僅製出雷汞,更整理道藏,著《道藏天工》一書,闡發道教格物之理。
傅春:精研冶鐵之術,創坩堝鍊鋼法,得精良之鋼。
傅春雖是在遼南領導大連灣商屯,祖上卻非常人,卻是正德年間的工部郎中傅浚。
傅浚曾著《鐵冶志》,系統記述官營冶鐵技藝,尤詳遵化鐵廠“生鐵-熟鐵-鋼鐵”三級冶煉體系,於明朝冶金技藝的傳承功不可沒。
傅春承此家學,於遼南屯墾時,接觸到自山西傳至山東的坩堝鍊鐵古法,與永明鎮的焦炭鍊鐵術融會貫通,以特定黏土燒製出能耐極高溫度之坩堝,將滲碳鐵料密封其中,以焦炭爐長時間高溫熔鍊,終得質地均勻之上好鋼水。
此法與另一時空英吉利鐘錶匠本傑明·亨茨曼所創之坩堝鍊鋼法如出一轍。
自此,永明鎮得以自產質量穩定之鋼材,于軍工、機械之助力,不可估量。
明朝使團眾人駐足凝視長生牌位與匠人畫像,神色各異。
“此等工坊匠人、異域夷人,竟能享生祠香火,與先賢同列?”
汪裕眉頭深鎖,聲音沉凝如石,
“我大明自來‘士農工商’各安其位,聖賢之道方為立國根本,這般顛倒秩序,恐非長久之計啊!”
張可大上前半步,目光掃過牌位上“翁翊皇”“傅春”的名字,語氣中滿是困惑:
“下官久歷邊鎮,深知堅甲利兵之重,但火器技藝終究是‘器’,匠人不過是‘執器者’。”
“如今將其奉若神明,置孔孟聖賢於何地?邊鎮經營,豈可不循綱常?”
“哼,生祠?咱家在京師見得多了!”
王體乾臉色陰晴不定,尖細的嗓音帶著幾分譏諷,
“魏公公權傾朝野,四方所立生祠何等氣派,可那是朝廷重臣、縉紳耆老所為。”
“此地倒好,一群掄錘打鐵、燒火鼓風的匠人,也配享這般禮遇?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諸位,學生師從徐大人,深知西學與匠藝之妙。”
孫元化望著廉司南的畫像,眼神複雜,低聲道,
“這些人所創滑閥、坩堝鋼之術,確能強兵利械。”
“只是……以匠人入祠,終究逾越了祖制,恐遭朝堂非議啊。”
“依下官之見,財稅治理首重秩序。”
李士淳推了推官帽,語氣務實,
“匠人有功,可賞金銀、晉官階,何必立祠供奉?”
“這般舉措,若傳至內地,恐令士子寒心、工商妄動,財稅徵管亦會生亂。”
“李主事所言極是。”
周之夔頷首附和,
“海貿通商講究規矩,匠人技藝可助貨殖增值,這是實情。”
“但將其抬至‘先賢’高度,混淆了‘術’與‘道’的界限,日後與內地通商往來,怕是會生出諸多認知隔閡。”
“身為翰林,下官尤重禮儀綱常。”
楊景辰手持摺扇,輕輕敲擊掌心,面露難色,
“學宮本應傳習經史子集,教化萬民向善,如今卻鑽研雜學、供奉匠人,豈非本末倒置?”
“聖賢之言不聞,唯聞錘砧之聲,這‘格物致知’,怕是走偏了路。”
“邊鎮需穩固,秩序是根基。”
李若璉按在腰間繡春刀上,言辭簡練卻銳利,
“匠人雖能造火器,但若因此亂了‘士為尊’的規矩,人心浮動,恐生內患。”
馬時楠身為女真語通事,久居遼東,輕聲道:
“東海女真部落亦重能工巧匠,可從未有過立祠之舉。這般做法,確實……令人費解。”
“朝鮮向來尊奉大明禮制,若聞此事,怕是也會疑惑。”
金汝諧介面道,
“匠人有功於國,賞賜便可,立祠實在太過逾矩。”
“下官掌物資排程,深知匠人技藝能令物產增值、糧草豐足。”
陳洪謐皺眉道,
“只是這祭祀之禮,關乎朝廷體面,如此輕率,恐非‘體恤邊鎮’應有之舉。”
“諸位大人,匠人所創之術,確能排澇墾田、醫治傷病,於百姓生計有益。”
吳有性捋著鬍鬚,語氣平和:
“只是……與聖賢之道相比,終究是末節,這般厚待,確實不合常規。”
“諸位大人此言差矣!”
李國助立於殿中,聽畢眾人所言,朗聲道。
他上前一步,目光掃過使團眾人,語氣鏗鏘有力,
“你們以為,我永明鎮能在安州平原野戰中大敗建奴,僅憑火器之利?”
見眾人或頷首或默然,他繼續道:
“若非翁翊皇創下穩定鑄造灰口鑄鐵炮之法,火炮炸膛之事便會屢見不鮮,將士怎能安心用炮?”
“若非他摸索出高效加工膛線之術,火銃怎會射得又遠又準?”
“正因廉司南創制原始蒸汽機,徐大人改良雙作用汽缸,薄珏發明滑閥,我造作離心調速器,我方才有了日夜不息的抽水機、加工坊,墾荒效率倍增,火器製造方能批次推進。”
“短短數年,全軍換裝優質燧發槍與火炮,皆拜此所賜!”
李國助手指“鶴放道人”的牌位:
“雷汞之術,是迫擊炮高射速的關鍵,衝鋒陷陣時,一炷香內便能轟開建奴防線;”
“傅春的坩堝鍊鋼法,造出的鋼材質地均勻,不僅刀具鋒利,更讓機床加工精度大增,火器零件方能嚴絲合縫!”
他環視眾人,語氣激昂:
“建奴鐵騎踏遍遼東,多少大明邊鎮望風披靡,我永明鎮偏居海外邊陲,卻能挫其鋒芒,靠的正是這些匠人終生鑽研的技藝!”
“他們以一技之長保境安民,使北琴海平原化荒為田,令軍民免受戰亂之苦。”
“這般功績,難道不及聖賢教化?難道不配立祠供奉,受後世香火?”
一番話擲地有聲,正殿內頓時陷入沉寂,使團眾人面面相覷,先前的驚詫與不解中,漸漸摻進了幾分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