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六年五月初十年6月3日。
松花江面上的晨霧剛被朝陽撕開一道縫隙,玄扈號艦橋瞭望手老張突然直起身子,扯著嗓子朝甲板大喊:
“少東家!江下游來了大股船隊!好多船!”
李國助正拿著東南山地營的測繪圖琢磨稜堡細節,聽見喊聲立刻放下炭筆,快步登上甲板。
他舉起單筒望遠鏡朝下游望去,只見晨光裡的江面上,密密麻麻的船影正順流而來,桅杆如林,帆影蔽日,船頭的旗幟在風裡獵獵作響,竟是約莫有四十艘船的規模。
“這……這是多少船?”
李國助揉了揉眼睛,再仔細數,最前面是十艘二百料蒸汽拖船一字排開;
每艘蒸汽拖船後面都拉著一艘四百料漕船和兩艘哨船,漕船在中間,哨船在兩側;
由此可以確定漕船有十艘,哨船有二十艘,加上十艘蒸汽拖船,正好是四十艘船。
望遠鏡裡,可以看到三種船上都有數量不一的步兵端著燧發槍在警戒。
一般來說,一艘哨船可以運載32名士兵,加上水手和炮手,乘員最多可達44人;
一艘四百料漕船可以運載40名士兵,加上水手,乘員最多可達50人;
一艘二百料蒸汽拖船可以運載15名士兵,加上鍋爐工,乘員可達20人;
所以這支船隊即使只算運來的步兵,也多半是上千了。
李國助心裡滿是驚愕,原以為沈有容會在他離開伯都訥後一兩日內派兩三百人過來做土方作業,沒想到一等就是十天,等來的竟還是如此浩蕩的一支船隊。
把他從北琴海船廠送到伯都訥的船隊裡有五十艘哨船,二十艘哨船差不多佔了其中一半;
十艘沙船,更是佔了那支船隊中,沙船的三分之二;
而那支船隊滿打滿算也只有五艘蒸汽拖船,這多出來的五艘,只可能屬於新來的船隊。
這陣仗,哪裡是來做前期準備,簡直是要直接進駐吉林烏拉。
“少東家,船頭上好像有熟人!”老張又喊道。
李國助調整望遠鏡焦距,果然看見中間一艘蒸汽拖船的船頭上,站著個熟悉的身影,青布長衫,腰間繫著寬革帶,正是顏楚城主洪旭!
他身邊還站著個約莫三十多歲的漢子,穿著一身儒衫,倒像個書生。
玄扈號很快拉響了迎客的汽笛聲,下游船隊也回以三聲汽笛,緩緩靠了過來。
待蒸汽拖船停穩,洪旭率先跳上玄扈號的甲板,大笑著朝李國助走來:
“少東家,別來無恙啊!”
李國助又驚又喜,快步迎上去握住他的手:
“念藎兄?你怎麼來了!顏楚城那邊不管了?”
他實在沒想到,洪旭會放下城主的職責,跑到吉林烏拉來。
“誒,抗金的大業,我豈能缺席?”
洪旭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帶著幾分激昂,
“顏楚城早安排妥了,我已經讓城鎮委員會重新選了城主。”
“這次我是毛遂自薦,來幫著建設松原鎮的,聽說你在這邊,我就過來搭把手。”
“好,好啊——”李國助滿心歡喜,突然心下一動,問道:“對了,你是怎麼過來的?”
“跟著第三批運兵船隊來的。”
洪旭笑著解釋,
“這些船全都是第三批船隊的,運過來的預製件正好可以給吉林烏拉修築稜堡。”
李國助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千餘人是第三批援軍,難怪規模如此龐大。
“弘濟兄,給你介紹個人。”
洪旭忽然側身,伸手一拍身邊那名漢子的肩膀,
“這位是烈侯兄,精通西洋炮學,還懂修築西洋銃臺,我這次特意邀請他過來幫忙。”
那漢子忙拱手道:“少東家好,在下姓何,名良燾,字烈侯。”
何良燾!
李國助聽到這個名字,心臟猛地一跳。
按他上輩子的記憶,何良燾此時應該還在澳門整理西方炮學著作,要到崇禎初年才會輾轉投奔明軍。
他原本還打算等幾年後去澳門尋訪此人,沒想到他竟會來到這裡。
“太好了!我們正缺擅長修築稜堡的專家呢!”
李國助竭力把“何良燾自己送上門來的驚喜”偽裝成“遇到所需人才的驚喜”,
“幸會幸會!敢問何兄的西洋炮學和修築西洋銃臺的本事,是在哪學的?”
“不敢說精通,但願能為永明鎮略盡綿薄之力。”
何良燾忙拱手回禮,語氣謙遜,
“在下早年在澳門做通譯,常與西洋傳教士和商人打交道,耳濡目染之下,學了些炮學的皮毛,也跟著他們學了點築銃臺的法子,算不得精通。”
“那烈侯兄是何時來的永明鎮?”李國助追問。
“去年來的。”
何良燾答道,
“永明鎮造的火炮質量上乘,連澳門卜加勞鑄炮廠都比了下去,又是咱華人自己鑄的炮,在下豈能不來見識一番?”
李國助心中釋然,原來何良燾是被永明鎮軍火產業的名聲吸引來的,倒是省了他日後尋訪的功夫。
永明鎮生產的燧發槍目前還是非賣品,對外出售的主要還是火繩槍,所以名聲在外的主要還是火炮。
“何兄來得正好!”
他當即拉住何良燾的手,
“我正在設計一座山地上的稜堡,正遇到一些難題,你既然懂得如何修築西洋銃臺,就來幫幫我吧!”
何良燾眼中一亮,連忙應道:“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兩人攜手走進艦橋,李國助從桌上取了兩份圖紙給何良燾看。
一份是東南山地營的勘測圖,上面用炭筆畫著山脊線、五處小型營壘遺蹟的頂檢視,甚至還畫了簡易的等高線;
另一份是他初步勾勒的山地稜堡設計圖,上面五座稜堡的頂檢視,沒有尺寸,顯然尚未完善。
他站在何良燾身旁,指著圖紙,坦誠地道:
“實不相瞞,平原稜堡我還能琢磨出些門道,可在山地築銃臺,我著實不在行。”
“這龍潭山山脊上,原是建奴修建的五座營壘,本來也是很有章法。”
“可我想在它的廢墟上建成沒有射擊死角的銃臺群,卻總在出銃臺形狀、炮位佈局、工事銜接上犯難,不知烈侯兄有何高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