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扈號到達溫德河與松花江交匯處的江面時,時間已到了午後。
松花江的水流比清晨緩了些,陽光斜斜地灑在江面上,把粼粼波光鍍成了暖金色。
艦橋頂端的瞭望手趴在桅杆橫木上,右手緊攥著望遠鏡,眯眼盯著前方高地,忽然朝下方喊道:
“少東家!高阜下頭東側那片榆樹林,有動靜!剛瞅見兩抹黑影子閃了一下,像是有人藏在樹後頭!”
李國助正站在艦橋中央,手裡也捏著一具單筒望遠鏡。
他順著瞭望員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見那片榆樹林的枝葉有些不自然的晃動,不是風颳的那種舒展,而是帶著幾分僵硬的“抖”,顯然是有人憋著氣躲在裡頭,不小心碰了樹枝。
“建奴倒是比咱們想的更上心。”
李國助放下望遠鏡,指尖在冰涼的黃銅鏡身上摩挲了兩下,轉頭看向身後的周大旺:
“都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周大旺挺胸,
“這次一共20人,裡面還有三個頂尖的獵兵,槍法超準,我們勘測營地廢墟時,他們盯著四周,保證不讓建奴的冷箭傷著人。”
李國助點了點頭,目光又落回前方的高地。
前鋒營的廢墟輪廓在陽光下格外清晰,殘存的石牆沿高地邊緣蜿蜒。
高地不算陡,南側有一片緩坡,剛好能容唬船停靠,坡上零星散著些碎石,走起來應該不費勁。
“登岸點就選南側緩坡。”
李國助伸手指向那片緩坡,
“玄扈號上的獵兵和速射炮會盯著緩坡和樹林,掩護你們上去。”
周大旺重重點頭:“請少東家放心!屬下一定把廢墟勘測清楚,絕不讓弟兄們出事!”
說話間,側舷的吊臂已經緩緩放下。
那是一根碗口粗的鐵製吊臂,頂端掛著兩根結實的麻繩,下面拴著一艘唬船,剛好能容納20人。
兩名水兵握著吊臂的絞車,慢慢把唬船放到江面上,“嘩啦”一聲輕響,船底剛沾到水,周大旺就率先跳了下去,靴底踩在船板上發出沉悶的“咚”聲。
後面的夜不收和獵兵緊跟著躍上唬船,20人擠在艇裡卻不顯雜亂。
夜不收們都低著頭檢查裝備,有人給線膛卡賓槍裝填彈藥;
有人把燧發手槍的擊錘扳起來又放下,確認扳機靈敏;
有人摸出蘇鋼匕首,用拇指蹭了蹭刀刃,寒光一閃而過;
還有人把燧發手雷一顆又一顆地掛在身上的交叉皮帶上,直到掛滿為止。
“開槳!”
周大旺喊了一聲,船身兩側的木槳同時劃開江面,濺起的水花落在船板上,打溼了眾人的鞋底。
江風帶著水汽吹過來,夾雜著岸邊野草的腥氣,唬船像一片柳葉似的,順著水流朝緩坡漂去。
玄扈號上,李國助還站在艦橋邊,手裡的望遠鏡始終沒離開那艘唬船。
約莫半刻鐘後,唬船終於抵了岸。
眾人陸續上岸,周大旺則帶著他們小心翼翼地朝高地頂端的廢墟走去。
越往上走,廢墟的細節看得越清楚,殘存的石牆是用當地的青石塊砌的。
牆頭上長著些低矮的野草,風一吹就晃悠悠的,像是在訴說著這座營寨的過往。
周大旺立刻把三個獵兵叫到跟前,低聲吩咐:
“你們各自藏好,若有奴騎來襲,就放冷槍打領頭的。”
三個獵兵齊聲應下,迅速散開,一轉眼竟都沒了蹤影。
“老陳,你帶兩個人測牆體厚度和高度;老吳,你跟我去看裡面的地基。”
周大旺一邊走一邊給剩下的夜不收分配任務,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剩下的人,兩兩一組,把整個廢墟的長寬量清楚,特別是四個角樓的位置。”
周大旺和老吳走進廢墟內部。
地面上到處是塌下來的石塊和土坯,有些地方還能看見當年營房的地基,用黃土夯實的地面,比周圍的地面高出半尺,上面隱約能看出牆基的輪廓。
“老吳,你看這兒。”
周大旺忽然停住腳步,指著地面上一處凹陷,
“這凹陷是圓的,直徑差不多兩尺,像是當年埋柱子的地方,說明這兒以前是營房的立柱,地基肯定結實。”
老吳蹲下身,用手扒了扒凹陷周圍的土,果然摸到了堅硬的夯土層:
“沒錯,這地基至少夯了三層,咱們的營房也建在上面,能省不少事。”
周大旺擺了擺手:
“這是少東家的事,咱們就別瞎操心了,勘測好廢墟的尺寸才是……”
“頭兒!這兒有泉眼!”
兩人正說著,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一聲驚呼。
周大旺和老吳趕緊跑過去,只見一名夜不收正蹲在廢墟內側的角落裡,面前有一個半尺見方的小水窪,水窪裡的水清澈見底,正從石縫裡一點點滲出來。
“我剛才踩空了,差點摔在這兒,才發現這水窪。”
那名夜不收指著石縫說,
“你看,水還在滲,而且這水看著挺乾淨的。”
周大旺蹲下身,用手捧起一捧水,湊到嘴邊嚐了嚐,水是涼的,帶著點甜味,沒有一點泥腥味。
“好東西!”
他眼睛一亮,
“這泉眼要是挖深些,能當井用!”
“以後咱們在這兒建稜堡,就不用靠江裡的水補給了,既方便又安全,就算建奴把江面封了,咱們也不愁沒水喝。”
他立刻吩咐那名夜不收,
“一會兒把這兒的位置標在圖上,重點標註,讓後續的工兵過來先挖井。”
眾人繼續勘測,走到廢墟西北角時,一名夜不收忽然被甚麼東西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他低頭一看,只見地面上露出半截黑色的東西,像是金屬。
“頭兒,這兒有東西!”
周大旺走過去,抽出匕首把周圍的土挖開,卻露出了一把短刀,刀身已經鏽跡斑斑,刀柄上的皮革早就爛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木柄。
“是建奴的順刀。”
周大旺撿起短刀,掂了掂,
“看這鏽跡,至少埋了半年了,應該是建奴撤離時丟下的。”
他把生鏽的順刀扔在一邊,
“咱們去年轟炸時,建奴撤得急,丟下了不少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