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揚古利本該是在十二年後,滿清侵略朝鮮的丙子胡亂中被朝鮮伏兵用鳥槍打死。
如今雖是提早隕落了十二年,但能死在一場公平的決鬥中,也好過死在鳥槍的狙擊之下。
他的屍體被兩名永明兵用松木板抬走,裹著他的布面鐵甲沾著未乾的血跡,那柄隨他征戰多年的雁翎刀被布帛纏好,斜搭在木板邊緣,隨著腳步輕輕晃動。
中軍帳前的泥地被剛才的廝殺浸成暗褐色,月光灑在上面,映出零星散落的箭簇與彈殼。
遠處傳來士兵清理戰場的動靜,偶爾夾雜著清點糧草的吆喝聲。
歷經一夜戰火的阿勒楚喀要塞,終於透出幾分戰後的安寧。
顏思齊剛被親兵扶到中軍帳旁的矮凳上休息,他解開領口的甲扣,露出被汗水浸透的內襯,右手還在輕輕揉著發酸的臂膀。
方才與揚古利的決鬥耗了太多力氣,此刻指尖仍有些發顫。
李國助見顏思齊在矮凳上歇著,便走了過去,蹲在他身邊輕聲問:
“顏叔,方才決鬥時你那踉蹌,我還以為你真的力竭了,怎麼眨眼就反殺了揚古利?”
顏思齊聞言笑了笑,揉著胳膊道:
“哪有甚麼力竭?揚古利盯著我動作半天,就盼著我露破綻,我索性順著他的心思,故意把腳步晃了晃,連槍身都壓得低了些。”
“他那樣的性子,見了空當哪會多想?這才敢把刀舉得老高衝過來,我剛好趁他重心全在刀上,抓著他手腕就把刺刀送了進去。”
李國助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那看似慌亂的失衡,竟是顏思齊算好的誘敵之計。
“弘濟小友!”
沈有容突然走過來,直接開門見山問道:
“剛才轟炸內城的凝固汽油火箭彈,怎會那麼強?”
“一炸就是兩三丈大的火球,比爆炸火箭彈還猛,你到底改了啥?”
“老將軍怎知那是凝固汽油火箭彈?”
李國助聞言一怔,下意識反問,
“尋常人瞧著火球那麼大,怕是會當新的爆炸彈。”
話剛出口,他突然瞥見薄珏在沈有容身後。
先前改進火箭彈時,薄珏幫著他琢磨過增加汽油粘稠度的法子,李國助頓時瞭然:
“是子珏兄告訴寧海先生的吧?那你怎麼不跟先生說清楚?”
薄珏訕訕一笑:
“實不相瞞,那新型凝固汽油彈為何能有如此大的威力,我到現在也沒搞明白呢,又如何能給別人說清楚?”
沈有容點點頭,目光落回李國助身上:
“你且說說,到底改了哪裡,能讓這凝固汽油火箭彈變得這麼厲害?”
“其實也不是甚麼複雜的改動,全是用咱們常見的東西湊出來的。”
李國助耐心地解釋起來,
“凝固汽油火箭彈的彈頭分兩層,上面一層裝的是凝固汽油,但改進了配方,比從前更粘稠,粘在東西上就跟膠似的,甩都甩不掉,燒灼力也更強了。”
“關鍵是下面一層,原來裝的是黑火藥,改進型火箭彈裝的是顆粒化硝糖。”
“它能把彈頭上層的凝固汽油炸的更加細碎分散,如同濃霧一般。”
“油成了霧,一點就著,燒得又快又廣,大半個城頭都能燒到,建奴躲都沒處躲。”
他又補充了引爆邏輯,
“火箭彈的推進劑燃盡後,先引爆彈頭下層的顆粒化硝糖。”
“炸藥一炸就把彈頭上層的凝固汽油炸成油霧,那油霧再被爆炸的火星引燃,自然就形成了火球,建奴的布面甲沾著就燒,連鐵甲片都能烤得發燙。”
“昨夜我就瞧見,有個建奴兵為了甩油,把鐵甲都扯破了,可油還是粘在胳膊上燒,最後只能慘叫著滾下城頭。”
他伸手比劃著昨夜的火球,
“而且那汽油里加了用明礬石煅燒特製的粉末,燒得比之前旺了三倍。”
“以前的凝固汽油燒不穿鐵甲,改進後能熔穿三層鐵甲。”
“那用明礬石煅燒特製的粉末也是妙!”
薄珏在一旁附和,語氣裡帶著幾分讚歎,
“加進凝固汽油裡就是比以前燒的旺,可我就是想不明白原因。”
這裡用明礬石煅燒特製的粉末,實則是將明礬石敲碎了煅燒半日,再用木炭裹著燜燒三天,最後磨成細粉。
裡面含有60%-70%的鋁粉,雖然純度低,卻能把凝固汽油的燃燒溫度提升300-400℃。
只是這時候“鋁”還沒有被發現,李國助也是從前世書裡記得的法子,知道鋁粉能讓火更烈,可真要跟薄珏解釋,他也不知該怎麼說,總不能提“金屬燃燒”,只能含糊說是“明礬石裡的烈氣被引出來了”。
沈有容聽得連連點頭,抬手拍了拍李國助的肩膀:
“有這東西,往後打建奴的要塞,就不用讓士兵硬攻了,幾枚火箭彈下去,城頭的防禦就垮了,能少死很多人!”
“老將軍說得是。”
李國助笑道,
“但此物不止是攻堅,在野戰中用途更大,建奴最可怖的就是騎兵叢集衝鋒,而這凝固汽油火箭彈卻是專克叢集目標,騎兵越密集,殺傷效果越好!”
沈有容聽到 “殺傷效果”,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嘆了口氣道:
“方才我去城頭看過,被那火彈燒著的建奴,有的連甲帶肉粘在城磚上,有的蜷成一團,死狀實在悽慘。”
“這武器是厲害,可瞧著總覺得……有幹天和啊。”
李國助聞言卻是冷哼一聲:
“老將軍,建奴是甚麼貨色您還不清楚麼?”
“他們殺我大明百姓時,屠村滅寨,連孩童都不放過,那時怎麼不說有幹天和?”
“我只恨自己沒本事,不能造出更厲害的東西,好送這些禽獸去他們該去的地方!”
“弘濟說得在理。”
顏思齊在一旁聽著,也開口道,
“對豺狼講仁慈,就是對百姓殘忍,這凝固汽油火箭彈能少讓咱們的兄弟流血,就是好東西。”
沈有容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罷了,是我婦人之仁了。眼下要做的,是打服建奴,再圖往後。”
沈有容說這武器 “有幹天和”,倒不是全無道理。
後世的國際人道主義組織,曾多次呼籲禁止對平民使用凝固汽油彈。
這種武器的高溫與黏附性,會給人帶來難以想象的痛苦,遠超普通兵器的殺傷。
只是李國助自己也沒意識到,他憑著記憶搞出的明末版凝固汽油火箭彈,威力已十分接近現代版本:
火焰能覆蓋25-30米的範圍,是現代凝固汽油彈的80%;
燃燒溫度可達1300-1500℃,抵得上現代的90%;
燃料黏附時間長達20-30分鐘,是現代的80%;
對叢集目標的毀傷效率達到70-80平方米 / 枚,爆轟加燃燒,是現代的85%。
唯獨衝擊波殺傷半徑偏低,範圍僅有三到五米,僅是現代的60%。
可這點差距,在明末的戰場上,已經算是降維打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