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就更得去了。”李國助眼底掠過一絲早有預料的瞭然,語氣反倒添了幾分篤定。
“你這又是何必呢?”張弘皺眉,“這一去往返十幾天,不是耽誤正事嗎?”
“若是袁大人肯來永明鎮做事呢?”李國助反問。
“那自是再好不過!”
張弘眼神一亮,
“袁大人行事不拘一格,善用商屯調動商人參與戰事,在登萊任上政績斐然,遼東戰場上更是立過實打實的功勞。”
“他若肯來,定能給咱們帶來大改變。”
說到這裡,他突然若有所悟,
“哦——少爺是想去招攬袁大人!”
李國助點頭:
“原本只是想拜會他,談談遼南商屯的事。得知他已去職,才動了招攬之心。”
“那確實該去!”張弘搓了搓手,又有些遲疑,“只是袁大人忠君愛國,未必肯屈就永明鎮吧?”
“你說玄扈先生算不算忠君愛國?”李國助問。
“那自然是算的。”
“那他為何肯來永明鎮?”
“自是因為咱們重實學、倡實業,他在這裡能施展抱負。”
“這不就對了。”李國助語氣篤定,“只要永明鎮也能讓袁大人施展抱負,還怕他不來?”
張弘仍有顧慮:“可袁大人對實學……”
“難道永明鎮就只招攬實學人才?”李國助打斷他,“你好好想想,袁大人最關心的是甚麼?”
“那還用說,自然是遼東戰事。”張弘恍然大悟,“哦——少爺的意思是……”
“你覺得袁大人卸任後,還有機會官復原職嗎?”
張弘沉吟道:
“怕是難了,他已是花甲老人,再過八九年就該致仕了。”
“況且因黨爭被罷,想再被啟用難如登天。”
“除非換了新君——可當今聖上正當弱冠,哪有這等事。”
李國助心中暗歎,張弘哪裡知道,那位木匠皇帝已沒幾年好活了。
可惜即便崇禎登基後複用了徐光啟,也沒想起袁可立……
他壓下思緒,正色道:
“所以說,袁大人被明朝重新啟用的可能已十分渺茫。”
“如今只有來永明鎮,他才能實現剿滅建奴的抱負。”
“噢,我明白了!”
張弘豁然開朗,抱拳笑道,
“那就祝少爺馬到成功!你想要多大的船?還需備些甚麼?”
“一艘四百料的老閘船就夠了。”
李國助道,
“船員從你這兒挑幾十個操船好手,跟我來的弟兄們就在牛島歇上十幾天吧。
“這怎麼行!”
張弘急了,
“近來海盜猖獗,就憑一艘四百料的船和幾十個弟兄,我不放心。”
“不如換一艘千料老閘船,再配兩艘四百料的小船護送?”
李國助點頭:“也好,那就有勞弘哥了。”
張弘一拍胸脯:“你放心,跟你來的弟兄,我保管招待得妥妥帖帖。”
李國助點頭應下,目光忽然落在碼頭外圍,只見一群牛島駐軍正圍著戰艦指指點點,
有老兵唸叨著“華光大帝顯靈”,更有人對著“趙公明號”船頭的神像作揖,跟在廟裡拜神似的。
“他們這是在做甚麼?”李國助愕然。
“自然是拜船頭的神像啊——”張弘回頭一看,咧嘴直樂,“這在船頭立神像的主意是誰想的?太帶勁了!”
“不過是把洋人船首像換成咱們自己的神像罷了。”李國助笑道,“這些年你見的洋船還少?”
張弘撓撓頭:“見是見得多了,可那些都是洋神仙,乍見咱們自己的神明立在船頭,倒沒反應過來是船首像。”
李國助輕笑一聲,擺手道:“快去安排吧,我明天就出發。”
張弘應聲:“得嘞!這就去調船選人,保準給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說罷轉身就往碼頭排程房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指著船頭神像笑道,
“等你回來,說不定這些元帥真能顯靈,給咱們捎些好訊息呢!”
李國助望著他快步離去的背影,又瞥了眼碼頭上仍在對著神像唸叨計程車兵,嘴角微微揚起,
若真有神明護佑,只盼袁可立能識得永明鎮這片天地,更盼遼東的硝煙能早日散盡。
想到這裡,他開始觀察起了牛島上的建設情況。
從去年六月到現在,八個多月過去,這座離島已褪去昔日荒蕪,露出幾分要塞氣象。
李國助沿著東港的石階慢慢踏上岸,初春的海風帶著潮氣,拂過剛砌好的石質碼頭。
碼頭上還留著新鑿的痕跡,幾艘補給船正忙著卸貨,船員們的號子聲在海面上盪開。
他沒有叫人陪同,只順著岸邊的小徑慢慢往島裡走。
沒多遠,東埠頭的稜堡炮臺便撞入眼簾。
這是去年下半年才動工的工事,青灰色的石牆呈多角形向外突出,稜角分明,恰好消除了所有射擊死角。
8門12磅速射炮的炮口從稜堡的射孔裡探出來,黑沉沉地對著海面,
炮手正趁著天晴擦拭炮身,摩擦金屬的聲音細碎地傳來。
比起去年六月登島時的自然狀態,這炮臺顯然踏實了太多。
李國助登上炮臺,抬眼望見西邊遠處的山坡上,幾座風車塔順著坡勢層層排開。
最近的一座約莫在半里之外,木質塔身高約數丈,四翼白帆布葉片在南風裡轉得飛快。
再往上,第二座風車塔稍顯小巧,輪廓被坡地的陰影遮去一角,葉片轉動的節奏也模糊些。
最遠處的那座只剩個灰影,彷彿嵌在天際線上,只有帆布反光時才隱約顯出身形。
走到最近的那座風車塔下,路邊出現一片規整的石砌水池,池邊豎著木牌,寫著“臥洞池”三個字。
去年此時,這裡還只有一汪臥洞泉,泉水細弱,僅夠幾十人飲用。
如今泉眼被青石圍起,外面拓出了近半畝的儲水池,池邊架著木槽,清澈的水流正順著槽道往碼頭方向引,張弘說的淡水保障,原來指的是這個。
他駐足看了看,池底鋪著細沙,水質清亮,想來足夠島上這幾百號人用了。
再往高處走,腳下的路漸漸陡起來,玄武岩的質地越來越清晰,間或有幾叢茅草從石縫裡鑽出來。
沿著山路走,必會經過山坡上的風車塔,每一級風車塔旁,都有一座儲水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