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將門開啟了個縫。
老人眼睛凹陷,身材略顯佝僂,右手拄著柺杖,左手背在身後。很符合對“村長”的刻板印象。
他蒼老渾濁的眸中隱約透露著一絲精光,視線緩緩將三人掃視了一番。
“三位,裡面請。”
村長艱難地側過身子,恰巧此時黃昏的光透過雲牆照射在村長身上。
夕陽下,深邃而詭異的紅衣上細膩的織紋隱約可見,衣襟處,金色的扣環在陽光的照映下微微閃爍。
溫陌等人皆是一頓。
這是......壽衣。
“怎麼了?”村長慢吞吞地轉過頭,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三人相視一眼,沉默地走進院子。
身後的王哥早已不見了蹤影。
周圍十分安靜,只有樹葉的沙沙聲。
當然,這是在正常人眼中。
祁歸麻木地看著面前張牙舞爪的怨靈,耳邊全是刺耳的尖叫聲。
院子中並不是空空蕩蕩的,反而擺滿了桌子,看來等下就是在這裡吃飯。
就是不知道是否會是個鴻門宴。
“三位先隨意坐,有甚麼想吃的也儘管提。”
村長笑呵呵地轉過頭:“你們來得很巧。今日是我們村一年一次的松子日,很熱鬧的。”
他停下腳步:“你們既然來了,一定要參加一下我們的松子儀式。”
溫陌輕笑道:“來都來了,當然要參加一下。”
她瞥了眼院中的柳樹,意味深長地看向村長:“只是不知道這松子日?有甚麼講究呢?”
村長眼中精光一閃,他含糊其詞道:“到時候各位就知道了。參加松子日要穿相應的紅衣服,你們先去換身衣服吧。”
隨著他的話落,裡屋走出來一個婦人,她招了招手,聲音十分溫和:
“兩個小姑娘來這邊換吧。”
溫陌朝祁歸微微頷首,轉身和溫紫蘇朝婦人的方向走過。
而祁歸則跟著村長進了另一個屋子。
......
“您確定我們要穿這個?”
溫紫蘇掃了眼面前的大紅色喜服,一雙美眸冷冽地射向婦人。
婦人瑟縮了一下,眼神躲閃:“送......松子日的女子,確實要穿這個。”
溫陌看向緊緊抓著圍裙的婦人,笑問道:
“我今日進村一路過來,除了李春鳳和你,並未看到其他女人。那這松子日參加的女子都是從哪兒來的?”
婦人臉色唰的一下就白了,她磕磕巴巴地解釋著:“就......就是各家適齡的姑娘,平......平日裡不讓出門的。”
“這樣啊。”溫陌淺笑著點點頭,“那松子日到底是幹甚麼的呢?”
婦人臉色更白:“就......就只是個慶祝的日子......”
“慶祝甚麼的?”
明明溫陌只是站在原地注視著婦人,她卻嚇得向後退了一步,瘋狂搖著頭: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門突然被敲響,村長模糊的聲音傳了進來:“準備開席了,玉珍你幫客人換好衣服了嗎?”
玉珍渾身一抖:“馬......馬上!”
她轉頭看向溫陌和溫紫蘇,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懇求:“兩位抓緊時間換衣服吧,要不然,要不然......他們會闖進來的。”
最後幾個字玉珍幾乎是用氣聲說的,她看起來十分懼怕村長。
不,準確來說,是害怕這個村子,害怕這個“松子日”。
“小陌陌,我有個餿主意。”
溫紫蘇湊到溫陌耳邊嘰裡咕嚕說了一堆。
玉珍怔怔地看著她們,眸中閃過一絲不忍。
“你們......不該來這兒的......”
溫陌看了她一眼,隨意地將喜服套在身上。
開啟門,祁歸亦是一身紅衣。
溫陌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面前的男人。
果真是天生的衣架子,哪怕這件喜服看起來有些小,這人穿上也足夠驚為天人了。
紅色的古式喜服上繡著暗金色的花紋,帶著歷史的沉澱。
只是,這紋樣怎麼看著跟她身上的花紋有些相似?
顯然,祁歸也注意到了這個問題。
他垂下眼簾,不動聲色地朝溫陌靠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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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完全暗了下來,餐桌上不知何時已經擺滿了吃食。
村長笑眯眯地走過來,看到溫陌和祁歸,十分滿意地點點頭。
他向溫陌身後看了眼,疑惑道:“怎麼不見那位女娃娃?”
這話剛落,溫紫蘇就從屋裡走出來,但是她並未換上那身喜服。
村長有些不悅:“你怎麼還沒換衣服?”
溫紫蘇笑了:“我為甚麼要換?你不是說穿紅衣服嗎?我本來穿的就是紅裙子啊!”
村長狠狠皺了下眉,他乾笑一聲:“紅裙子是不行的。想要參加松子儀式必須要穿準備好的衣服才行。”
溫紫蘇不依:“這天氣穿這一身都要熱死了!我不換!”
“女娃娃,不換可是不能參加儀式的。”村長沉著眉,聲音微冷。
溫紫蘇絲毫不懼,她冷哼一聲:“不能參加就不能參加唄,反正我也對這不感興趣。”
她拉住溫陌的手,眨眨眼:“小陌陌,這是甚麼破習俗,還讓人穿婚服?我們走吧,離開這個鬼地方!”
村長慌忙攔住她,扯了扯唇角:“這麼晚了,你們現在回去肯定不安全,還是明天再走吧?”
溫紫蘇翻了個白眼:“那你說說我們住的地方在哪兒,我們不參加這個破儀式,直接回去睡覺總行了吧?”
村長神色一暗,他咬了咬牙,強顏歡笑道:“來都來了,只是吃個飯而已。不換衣服也沒事!”
溫紫蘇不信:“真的?”
村長皮笑肉不笑:“自然。”
“哦。”溫紫蘇淡淡道,“那我也不參加。我去外面吃飯,小陌陌,你們兩個想在這裡吃就在這裡吃吧,不用管我!”
說完,溫紫蘇絲毫不留戀地離開村長家。
村長眉毛抖了一下,見溫陌和祁歸還在盯著自己,硬生生將這口氣憋了下來。
“村長!那個……”
王哥跑進來,看到溫陌二人,硬生生停了嘴。
村長使了個眼色,吩咐道:“準備開席吧。儀式準備的怎麼樣了?”
王哥點點頭:“都準備好了,席後就可以進行儀式了。”
村長滿意地捋了下鬍子:“讓人都進來吧。”
他看著溫陌和祁歸:“二位隨便坐。”
院外的人似乎是早就等在那兒的,只等村長髮話,便蜂擁而入。
溫陌猛地捏了下耳垂。
浩浩蕩蕩這麼多村民,每個人都穿著大紅色的喜服,卻都是三四十歲的男性。
她無聲地笑了,人是男人,怨靈卻都是姑娘。
松子,送子。
有趣。
村長大手一揮:“開席!”
村民們瞬間動了起來,動作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急切,大快朵頤之時,那模樣確實活像是飢餓已久的野獸在貪婪地吞食。
油漬不經意間糊了滿臉,與他們臉上洋溢的滿足與幸福笑容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詭異氛圍。
紅色的燈籠掛在樹上發出微弱的光芒,在這昏暗的院中,每一口食物的咀嚼聲都顯得格外響亮。
溫陌和祁歸單獨坐在一個桌子上。
溫陌用筷子戳了戳碗中的米飯,抬頭看向祁歸。
男人的雙眸漆黑如墨,他用只有他們二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迷藥,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