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車碾過縣城青石板路，顛簸著停在供銷社門口時，天邊晚霞正將雲朵染成蜜糖色。
張廠長和劉廠長等人在這裡下車。
張廠長扶著生鏽的車門把手，工裝褲膝蓋處的補丁隨著動作微微發亮，："小唐啊，我們回家了，這次上海之行辛苦你了，回家早點休息，等午餐肉生產線到了，還得辛苦你來指導呢。”
劉廠長跟著跳下卡車，膠鞋底在地上蹭出沙沙聲響，他搓著手掌，喉結上下滾動："說真的，下次出差真得帶我......"
話沒說完就被姜校長的咳嗽聲打斷，老校長戴著擦得鋥亮的金絲眼鏡，特意將唐檸孝敬的上衣袖口翻出兩折，此刻正慢條斯理地整理褲子口袋裡露出的英文報紙邊角。
唐檸跟著跳下車來，挎包上彆著的外灘紀念徽章叮噹作響："您幾位平時沒少照顧我，我給大家都買了禮物，這會不好拿，等我收拾好了專門給您們送去。"
幾個廠長頓時像得到了獎狀的小學生，挺起的胸膛幾乎要撐破工裝。
暮色中，姜校長抱著裝滿特產的兩個大包裹，湊過來，突然輕聲說："小唐啊..."
"嗯？"
"下回..."老教授推了推歪掉的眼鏡，"還帶我。"
唐檸望著變了一個人似得姜校長，樂了：“都帶，都帶，下次咱們組團出差。”
"小唐，今晚好好陪陪家人。" 鄭書記帶著公社幹部們也下了車，寬大的手掌拍了拍她肩膀，"表彰大會的發言稿不用太緊張，實事求是就行。"
唐檸應了聲，轉身上車快速的從一包行李的最底層摸出一堆東西。
龍井茶禮盒的緞面包裝在暮色裡泛著溫潤的光，大白兔奶糖裝滿了一個大袋子，還有兩條疊得整整齊齊的絲巾，粉色那條繡著並蒂蓮的針腳細密得能映出人影。
"鄭書記，這是給您和嫂子準備的。" 她又掏出鋼筆禮盒，金屬筆身刻著 "為人民服務" 的字樣，"這支筆開會記筆記正好用。"
鄭書記握著唐檸遞來的禮盒，指尖在緞面包裝上摩挲了兩下。
龍井茶禮盒的分量不輕，壓得手掌心微微發沉，他卻像捧著甚麼珍寶似的，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大白兔奶糖的包裝紙窸窣作響，“這鋼筆……” 他擰開筆帽，金筆尖在暮色中泛著溫潤的光。
“太貴重了，小唐。” 話雖這麼說，卻忍不住在掌心試寫了一筆，藍黑色墨水流暢地劃出弧線，在粗糙的掌紋裡暈開小片陰影。
唐檸笑著搖頭：“鄭書記平時操心最多，這支筆您用最合適。”
她又將粉色絲巾展開，絲巾上的並蒂蓮刺繡在晚風裡輕輕顫動，“聽您上次說嫂子想去縣城照相，這條絲巾配她那身藍布衫肯定好看。”
鄭書記喉嚨動了動，此刻手中的絲巾柔軟得像雲，他突然有些不敢直視唐檸的眼睛，怕被她看見自己眼底的波動。
原來他們都沒拿到禮物，自己竟是第一個。這個認知讓他心裡莫名熨帖，甚至比當年在縣勞模大會上領獎還要舒坦。
他咳嗽兩聲，挺直腰板，故意將鋼筆禮盒露在最外面：“小唐啊，禮物我就收下了。你趕緊回家，別讓老人家等急了。”
唐檸望著鄭書記走遠的背影，注意到他特意將絲巾禮盒夾在臂彎裡，嘴角不禁揚起笑意。
系統突然在腦海裡怪叫：“嘖嘖，鄭書記這走路姿勢，比得獎了還精神！”
大車啟動前，唐檸突然扒著車欄喊："李主任！王幹事！"
在幾位公社幹部疑惑的目光中，她拍了拍鼓鼓囊囊的旅行袋："大夥兒的禮物都在這兒呢！明兒收拾好就送公社！
大車帶著唐檸一行人往唐家村開去，“姑姑！” 小花、小虎兩個孩子同時撲過來。
小花拽了拽唐檸的衣角，仰著小臉：“姑姑，我的糖呢？”
唐檸颳了刮兩人的鼻尖，從大包裡抓出一袋事先在系統商城買好的糖果巧克力：“特別給你們留的，別自己吃，給叔叔嬸嬸們都分一分！”
兩個孩子頓時歡呼起來，小花的羊角辮掃過唐檸手背，癢癢的。
張嬸好奇問：“小唐！洋人他們是不是真的藍眼睛黃頭髮，跟年畫裡的妖怪似的？”
“哪是妖怪呀。”唐檸笑著替她理了理歪掉的頭巾，“洋人長得高，眼睛顏色像玻璃珠子。”
李鐵蛋嘴裡嗦著香甜的奶糖，只覺得今天過得快樂的不得了，坐上了大車，還吃上了夢中才有的糖果。
補丁摞補丁的褲腿還沾著白天耕地的泥巴：“糖糖姐，我聽說你在上海坐了小汽車？”
他搓著衣角，眼裡滿是羨慕，“啥樣的？比俺們公社的拖拉機快不？比吉普車還舒服嗎？”
“快多了！”唐檸故意壓低聲音，像說甚麼秘密似的，“四個輪子跑得颼颼的，玻璃窗能升降，座椅軟和得跟咱們曬穀場的新棉被似的。”
她見李鐵蛋聽得入神，摸了摸他的小腦袋:“好好學習，你們以後都能坐上軟乎乎的小汽車。”
鄉親們對上海好奇的緊，見唐檸並沒有太多疲憊，紛紛七嘴八舌的問了起來。
"上海的大樓真的比山高？"
"電梯是咋個坐法？"
"洋人吃飯真用刀叉捅嗓子眼？"
唐檸耐心解答著，時不時穿插些趣事：
"國際飯店有十來層層，電梯裡還鋪地毯呢！"
"洋人現在也會用筷子，有的用的可溜了，有的用的磕磕絆絆的，專挑紅燒肉吃~"
"最逗的是百貨公司櫥窗，模特兒穿的那裙子......"
車裡不時爆發出一陣陣的驚歎和歡笑聲。
隨著天邊第一顆星星的露頭，唐家村村口已經緩緩出現在眾人眼前。
“終於到家了，出門幾天我都想家了。”唐檸將頭靠在媽媽的身上:“想自己的飯菜味。”
晚風帶來遠處沼氣池的聲響，那規律的“嗡嗡”聲，此刻竟比上海外事賓館西餐廳的小提琴曲還要動聽。
大車碾過村口老槐樹的影子時，全車人默契地安靜下來。
車門剛吱呀開啟，小虎小花便泥鰍似的滑下車，卻沒有像往常般撲向家門。
"小唐啊，"老支書拄著棗木杖擋在車前，"快家去吧！"他枯枝般的手揮過:"灶上煨著的雞湯，是鄉親們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