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斯家的餐廳與維克多想象中的“鎮長府邸奢華”頗有距離。
長條木桌打磨光滑卻略顯陳舊，餐具是厚重的鍍銀，牆上掛著幾幅描繪礦脈與熔爐的舊版畫。
空氣裡瀰漫著烤麵包、燉肉的香氣，以及一種混雜了硫磺和潮溼岩石的地下城特有氣味——這倒讓維克多感到一絲意外的“親切”。
然而，坐在這張看似溫暖的餐桌旁，維克多卻覺得比面對深淵魔獸還要緊繃。
主位上的丹尼斯像一座沉默的火山，每一次看似隨意的提問都可能引發致命的噴發。
艾麗西亞則坐在他旁邊，興奮地晃著小腿，嘰嘰喳喳地向父親複述維克多今天“教導”她的“驚人發現”。
坐在維克多斜對面的鎮長夫人凱瑟琳，舉止優雅地切著盤子裡的肉排，臉上帶著和煦的微笑，但那眼神……
這母女倆…比鎮長難搞！那個當媽的絕對看出點甚麼了！
“維克多先生，”丹尼斯放下銀質的餐叉，發出輕微的碰撞聲，“聽艾麗西亞說，你在植物特性尤其是對精神活性定向誘導方面，有非常獨特的見解？”
他叉起一塊烤土豆，動作平穩，目光卻牢牢鎖在維克多臉上，“這種研究方向…在地下城可不常見。一般只有上層精靈某些隱秘的研究所，或者…某些追求極端力量的黑暗法師才比較熱衷。”他故意加重了“黑暗法師”這個詞，像一塊試金石投下。
(▼皿▼)っ來了！角度刁鑽！直接往禁忌上引！老狐狸！
維克多後背的肌肉瞬間繃緊，但臉上卻浮現出恰到好處的“學術專注”和一絲被質疑的“困惑”：“閣下說笑了。黑暗魔法？那是遠超鄙人能力範疇的領域了。”
他微微搖頭，語氣真誠，“在下的興趣源於…觀察。很多礦工長期處於高壓、疲勞和精神緊張狀態，常規提神藥劑副作用明顯。如果能找到更溫和、更長效、不會透支本源的方法定向調節精神狀態，是否就能改善他們的勞作環境，提高效率？”
他巧妙地丟擲一個“大義”的目標，並將話題引向礦工福祉這個丹尼斯無法迴避的點。
他停頓了一下，拿起手邊的水杯抿了一口，潤了潤髮乾的喉嚨，繼續說道：
“至於閣下提到的上層精靈…恕在下孤陋寡聞，未曾接觸。反倒是當年在家鄉翻閱一些舊帝國時期的殘卷時，看到過關於‘溫和激勵’的猜想，可惜論述粗糙，充滿臆斷。”他聳聳肩，做出一個“資料稀缺所以研究困難”的無奈表情。
(￣ω￣；)快！轉移話題！用技術細節淹死他！
維克多放下水杯，姿態隨意地用手指蘸了點麵包屑，在光滑的桌布上快速勾勒：“比如，利用某些藤蔓植物特有的單向傳導遮蔽性——”他指尖動作流暢，畫出一個抽象的植物脈絡圖，“——在特定萃取階段加入，理論上可以在保留核心提神成分（比如月光草精華）的同時，遮蔽掉它易於誘發興奮幻象的那條次級通路。這樣，最終的藥劑就能做到提神卻不會陷入幻覺，代價可能是…嗯，藥效持續時間會相對縮短一些。”
他的手指在桌上點動，精確地標出幾個節點，目光專注，彷彿真在推演某個偉大的發明：
“難點在於找到能完美適配‘遮蔽層’的基質成分，既要保證結構穩定，又不能干擾主要成分的活性釋放。艾麗西亞小姐在‘寒霜苔蘚催化低溫融合’上的發現，正好提供了方向性的可能！”
維克多順勢將艾麗西亞拉入話題核心，讓“鎮長千金”成為自己研究成果的背書人之一。
(???)完美！丟擲半真半假的技術難點，順便捧一下艾麗西亞！老狐狸總不至於當著他寶貝女兒的面掐滅這顆“明日之星”吧？
果然，艾麗西亞一聽提到自己的“發現”，立刻興奮地插話：“爸爸！是真的！就在今天下午！我們差點……”
她猛地意識到差點說出來“炸鍋”的事情似乎不太光彩，趕緊改口，“…就差一點點就找到關鍵節點了！L先生真的好厲害！”她看向維克多的眼神充滿崇拜。
丹尼斯注視著桌上維克多畫出的複雜而精確的草圖，那確實超越了普通學徒的範疇。
青年專注講述時身上散發出的那種純粹的、學者式的沉浸感，也沖淡了一些他之前的猜疑。
他點點頭，臉上的表情緩和了許多：“很有想法。提升礦工精神狀態，這確實是個值得研究的課題。”
他話鋒一轉，但這次語氣不再那麼尖銳，更像是純粹的好奇，“維克多先生如此年輕，學識淵博又勇於實踐，家鄉在何處？又師承哪位大師？能培養出你這樣的人才，想必不是無名之輩。”他又叉起一塊食物，眼神卻如同實質般落回維克多臉上。
(╯°□°)╯︵┻━┻
救命啊！查戶口！！救命！編！必須編得像點！
維克多心臟漏跳一拍。他腦中瞬間閃過幾百個假身份和假地名，最終選了一個早已消失在歷史塵埃中的小公國名字：“不敢當閣下盛讚。我出身自南方……洛蘭公國邊境的一個小村。那裡靠近舊戰場遺蹟，偶爾能挖掘到一些破爛卷軸，從小就對那些殘缺的知識感興趣。”
他臉上露出一絲追憶的落寞，“老師…只是一位隱居村裡的老人，脾氣古怪，不許我提他的名字。後來村子毀於戰火…我便獨自帶著一些研究筆記遊歷求學了。”
他把自己的經歷抹去驚世駭俗的部分，揉進一個戰爭孤兒的悲慘故事裡，增添可信度的同時，也巧妙地掩蓋了師承和過往。
就在丹尼斯若有所思，似乎還要追問細節時，一隻侍者端著一個盛著深綠色濃湯的精緻小碗，無聲地走到了維克多身側。
(▼へ▼)？湯？還挺講究的……等等！這味道……？！
一股極其微弱、卻無比熟悉的甜膩異香飄入維克多的鼻腔！
這氣味他太熟悉了——一種類似於很多魔法小說裡都會出現的“吐真藥水”的味道！雖然被濃烈的香草和燉肉味道掩蓋，但維克多作為一個非人類的嗅覺何其敏銳！
吐真藥水不可怕，可怕的是維克多剛剛壓根沒看到藥水瓶之類，這代表這個吐真藥水是艾麗西亞自己手搓的。而且還被這麼端上來這代表......
(⊙?⊙)!!!
維克多幾乎是驚恐地抬眼看向斜對面的凱瑟琳夫人。
凱瑟琳夫人正端起自己的湯碗，拿著銀勺，對著湯輕輕吹了吹，彷彿沒注意到維克多的目光。
但當維克多的視線投向她時，那雙溫和的藍眼睛卻恰好抬起，與他瞬間對視。凱瑟琳夫人的眼神依舊平和溫暖，嘴角甚至帶著一絲家常的微笑，彷彿在說“嚐嚐這湯，味道不錯”。
然而，維克多卻從那雙看似毫無波瀾的藍眼睛裡，捕捉到了一絲極細微、極隱秘的戲謔——就像一個看著淘氣女兒惡作劇成功的母親，帶著一絲無奈，一絲縱容，還有一絲…冰冷的觀察？
夫人…您這表情…難道是默許？
維克多感覺自己像被釘在了椅子上。他再看向身邊的艾麗西亞。少女正美滋滋地喝著自己碗裡的湯，臉頰因興奮和對父親的炫耀微微泛紅，完全沒有意識到她所謂的“初步提神湯”此刻正以“開胃濃湯”的名義出現在魔王面前的餐桌上！
丹尼斯沒注意到餐桌另一端微妙的暗流，他聽了維克多“悲情”的來歷，眉頭微蹙，似乎還在權衡。他拿起湯匙，目光重新落到維克多身上，示意他也嚐嚐：
“洛蘭公國…一個令人惋惜的地方。往事已矣，維克多先生安心在此交流便是。嚐嚐這湯，凱瑟琳最拿手的香草根莖濃湯。”
(Ｔ▽Ｔ)讓我安息吧…這是甚麼魔鬼鴻門宴！老狐狸查戶口！小瘋子投毒！當媽的在看戲！
維克多看著自己面前那碗冒著熱氣、散發著致命誘惑(?)甜香的綠色濃湯，又看了看丹尼斯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艾麗西亞滿是期待的小臉…
他的手心微微沁出了冷汗。喝？還是想辦法掀了這桌子？
(▼▽▼#)っ！冷靜！喝不死！老子好歹是魔王！一點“吐真劑”算甚麼！反正他們肯定早就知道我是通緝犯了，忍！
維克多臉上勉強擠出一絲“受寵若驚”的笑容，拿起精緻的銀湯匙。他舀起一小勺濃稠的綠色湯汁，在那對父女，以及那位深不可測的鎮長夫人的注視下，緩緩送向嘴邊。
好啊…艾麗西亞，既然你非要試藥…那就讓我們看看，今晚這頓“家宴”…到底會變甚麼樣子吧！
銀匙觸及唇瓣，那混合著香草氣味的甜膩氣息更加清晰。
維克多屏住呼吸，將帶著毀滅性催化劑的濃湯，喝了下去。那微小的吞嚥動作，如同開啟了潘多拉魔盒的第一個鎖釦。
餐桌上的暗流，隨著這口湯的入喉，驟然變得滾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