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意外的話,意外是要主動來了。
一年時光在黑荊棘堡的喧囂與安穩中悄然流過。
康納西·貝斯汀領主,用維克多的話來說叫他“交錢小弟”在維克多時不時冒出的“歪點子”和工廠區老師傅、戴維德等人的協同下,領地竟真顯出幾分不尋常的活力。
八小時工作制、掃盲班、小規模醫療所……這些被老貴族嗤之以鼻的東西,像野草般在這片飽受剝削的土地上紮下了根。
城堡裡,日子也充滿了……“溫馨”的煙火氣。
德利安的“執法”範圍已經擴充套件到制定城堡衛生值日表,主要執行者是露娜和索拉娜,奧利安的“土豆田”在城堡向陽的廢棄角樓窗臺上欣欣向榮,莉莉絲像個小管家,將物資分配、內務整理得井井有條,甚至還學會了用簡易織機給艾爾織更柔軟的內襯衣服。
最大的變化是艾爾。
在維克多近乎偏執的“溫和噪音汙染療法”、安全區構建、以及莉莉絲無微不至的陪伴下,艾爾開始有了細微但穩定的回應。
他不再總是縮在角落,偶爾會在陽臺那片維克多種下的“血色浪漫”灌木旁安靜地看花草上跳躍的光斑,甚至會在維克多故意把一本圖畫書“忘”在他腳邊時,獨自翻上很久。
他的眼神依舊沉靜如水,但水底深處,那些名為“恐懼”的堅冰正在一點點融化。
這天傍晚,城堡大廳壁爐裡木柴噼啪作響,空氣中瀰漫著烤土豆、月光草香和毛線織物的味道,構成一種奇異卻安穩的寧靜。
維克多吃掉最後一口莉莉絲剛烤好的、點綴著幾顆珍貴曬乾漿果的甜麵包,滿足地嘆了口氣。
看著艾爾沉靜無波的側臉,又瞥見窗臺上那盆在艾爾偶爾照看下長勢不錯的血色浪漫盆栽,一個念頭不經意間閃過:
“說起來,”維克多隨口嘟囔,“這血色浪漫……聽康納西那小子吹牛,好像是精靈王庭那邊流出來的聖品?精靈族那些宅在森林裡的老古板,鼓搗花花草草的本事倒是真不賴。”
話音落下的瞬間。
刺啦——
莉莉絲手中縫補的針猛地一滑,細韌的線勒進了她食指指腹,殷紅的血珠迅速沁出!
她彷彿毫無痛感,身體卻像被無形的冰錐狠狠貫穿般瞬間繃直!那雙總是溫和堅韌的碧綠色眼眸驟然放大,瞳孔因強烈的應激反應劇烈收縮!
她像是被毒蛇噬咬,猛地抬頭看向維克多,臉上血色褪盡,蒼白如紙。
剛剛還算溫和的氣息瞬間變得尖銳、冰冷,充滿了刻骨的敵意和一種……深入骨髓的、被喚醒的恐懼!
她下意識地用手捂向自己的脖頸。寬鬆的衣領被這動作扯開一點縫隙,一道清晰的、褪成淡粉色的陳舊疤痕如同醜陋的蜈蚣,赫然印在那白皙細膩的面板上——那是金屬鎖鏈經年累月粗暴摩擦留下的烙印!
疤痕的位置,正是精靈用於禁錮“異類”的符文鎖鏈通常佩戴的位置!
“精靈族?”
莉莉絲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尾音帶著無法抑制的輕顫。但下一刻,這顫抖被一種淬火般的冰冷和濃烈的譏誚徹底替代。
她嘴角緩緩扯起一個沒有絲毫溫度的、近乎獰厲的弧度,碧綠色的眼底燃燒著仇恨與冰冷的火焰。她的目光掃過被嚇到、停下動作的德利安和露娜,最終落回維克多略顯錯愕的臉上。
“哼!”那一聲冷哼,如同冰窖深處刮出的寒風。
“他們管那叫‘淨化’。”
她用一種毫無起伏的、如同陳述死物般冰冷的聲線,清晰地吐出這個詞。每一個音節都像沾滿了劇毒的冰稜,狠狠砸在寂靜的空氣裡!
“‘淨化’?”維克多單邊眼鏡後的瞳孔瞬間收縮如針尖!
上一次聽見這個詞形容在人類身上貌似是電影金陵十二釵所描述的時候的故事。
艾爾似乎也感應到了甚麼,身體瞬間僵直,那雙剛剛泛起些許生氣的眼瞳瞬間被無邊無際的恐懼和茫然再次吞噬、凍結!
他像個受驚的小獸,本能地想把自己縮得更小,躲進姐姐並不寬闊卻拼盡全力撐開的羽翼下,小小的身軀瑟瑟發抖起來。
大廳裡壁爐的溫暖彷彿瞬間被抽空。空氣中只剩下莉莉絲壓抑的、粗重的喘息,艾爾無聲的顫抖。
維克多緩緩從獸皮椅中站起。他推了推歪掉一點點的單邊眼鏡,鏡片在壁爐的火光下反射出兩道冰冷的光芒,遮住了他眼底翻湧的幽深怒火。
“淨化……”他重複著這個詞,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迴盪在死寂的大廳中,“……用鎖鏈和放逐,甚至包括……”他有些不太想說那個詞。
他沒有看莉莉絲和艾爾,目光轉向窗外被濃墨般黑夜籠罩的遠方森林方向。
那座傳聞中高傲、封閉、神秘莫測的精靈王國“綠蔭之庭”的異空間入口,彷彿透過無盡的黑暗與距離,清晰地投射在他的魔瞳深處。
短暫的錯愕和瞬間升騰的怒火之後,維克多的臉上沒有暴怒,反而緩緩浮現出一個……熟悉得讓德利安都下意識往後縮了縮的、帶著點痞氣又充滿了冰冷算計的玩味笑容。
他整了整剛剛被壓出褶皺的華麗長袍,走到僵硬如木偶的莉莉絲和瑟瑟發抖的艾爾面前。
出乎意料的,他伸出的手沒有落在姐弟倆身上,而是虛空一抓——桌上果盤裡幾顆最飽滿、剛被露娜洗好的“血色浪漫”漿果自動飛入他掌心。
維克多將一顆漿果遞給莉莉絲,另一顆輕輕放進艾爾冰涼顫抖卻依舊下意識虛握的手心。
“莉莉絲,艾爾,”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時那種懶洋洋的調子,卻多了一層不易察覺的、鐵石般的堅硬,“從今天起,精靈族的話題,在我這兒是‘特級戒備’話題。誰提——”
他的目光掃過剛想張嘴的德利安,德利安立刻捂住了嘴巴。
“——都得加錢!罰款翻倍!”
"(▼ヘ▼#)"
這熟悉的、維克多式的轉移話題和插科打諢,像是一道暖流瞬間打破了那幾乎令人窒息的冰冷。
莉莉絲緊繃的身體幾不可查地鬆弛了半分,看著手裡那顆紅寶石般的漿果,又感受到艾爾手心那微弱的尋求支撐的力量,眼底深處冰封的仇恨湖泊悄然裂開一絲縫隙,重新流動起復雜的暖意。
艾爾依舊恐懼,但那顆帶著維克多掌心餘溫的漿果,在恐懼的冰層下種下了一顆名為“此刻安全”的種子。
維克多看著姐弟倆微妙的變化,暗自點了點頭。“嘖,”他低聲自語,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還帶著點躍躍欲試的興奮,“康納西那小子……最近是不是又在吹風,說甚麼精靈族要派甚麼‘友誼訪問團’來參觀‘和平發展的樣板領地’?”
精靈族……
訪問團……
淨化……
混血……
維克多靠在冰冷的窗框上,指尖無意識地捻動著“血色浪漫”光滑的果皮,感受著那豐沛的生命力在指尖流淌。
"(?д?)哦?要來了嗎?‘友誼’訪問?‘淨化’使者?呵呵……"
魔王腦海中瞬間閃過幾百種如何用最無賴、最扎心、最能氣死高傲精靈的方式(順便保護自家崽子)的“歡迎方案”。
壁爐的火光跳躍著,映照著他臉上那副冰冷又戲謔的神情。窗外是無邊的黑暗與未知的風暴。
窗內,莉莉絲小心地幫艾爾擦掉額角的冷汗,德利安握緊了腰間的短棍,露娜和索拉娜擠在一起取暖,奧利安抱緊了他的土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