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納西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城堡廢墟的。他像個遊魂,腳步虛浮地穿過夜色中愈發混亂的工廠區街道。
他需要酒精。需要一種比血更滾燙、比現實更朦朧的東西來麻痺靈魂深處撕裂的劇痛。
腳步被酒精的氣息牽引,最終停在了一家點著昏黃油燈、門口歪歪扭扭掛著個木質鸚鵡與船錨標誌的酒館前——“海鸚鵡酒館”。
維克多·勒·西奧多多次光顧的地方。招牌角落一行刀刻的小字若隱若現:“老闆格洛克:魔王的酒水代理商(自封)”。
推門而入。撲面而來的劣質麥酒味、劣質菸草味、汗酸味和各種廉價食物混合的濃重氣息幾乎將人淹沒。酒館裡人頭攢動,喧囂嘈雜,大多是下了工的工人和混跡底層的邊緣人。在這片混亂中,康納西那身沾滿塵汙卻難掩材質的獵裝如同投入狼群的小白羊,瞬間吸引了數道審視和警惕的目光。
“喲!這不新東家那邊的‘鐵壁’大人嗎?”靠近櫃檯的一個醉醺醺的傭兵認出了他,怪腔怪調地起鬨,“咋啦?也被魔王大人坑錢了?”
周圍響起一陣歡快的鬨笑。
康納西充耳不聞。他擠到吧檯前,沙啞著嗓子,對那個身形圓潤、眼睛永遠亮得灼人的酒館老闆格洛克吐出兩個字:“最烈的酒。”
格洛克看到他,臉上的職業假笑僵了一下,隨即又彎起一個極其刻意、帶著點討好的弧度:“哎呀呀!貴客!‘鐵壁’大人能賞光小店真是……您稍等!馬上!馬上!”他手忙腳亂地翻找著,拿出一個沾著灰塵的陶瓷酒罐,裡面晃盪著半罐子渾濁刺鼻的液體。
康納西剛伸手要去抓那個酒杯。
“嗚——!!!”
一聲驚天動地的、夾雜著無盡痛苦和瘋狂的悲號,如同受傷野獸的咆哮,猛地從酒館最昏暗的角落炸響!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喧譁!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循聲望去。
角落裡,一個如山般魁梧雄壯的身影趴在油膩的桌子上,巨大的頭顱埋在臂彎裡,肩膀劇烈地聳動。即便看不清臉,那標誌性的厚重肩甲輪廓和深灰色亂糟糟的短髮——是卡薩瓦諾!灰燼騎士團的團長!
他明顯已經灌了不知道多少噸麥酒,整個人爛醉如泥。
“維克多——!!!”卡薩瓦諾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如同地獄血池,死死地盯著虛空,嘶吼著,聲音因酒精和痛苦而變形、走調,“……你該死的鳥人!為——什——麼——?!!!”
他猛地捶打著自己結實的胸膛,發出沉悶的“砰砰”聲,淚水混著口水從他扭曲的臉上滾落。
“奧利安……他……是我的兒子!我的!我流落在外的金雀花藍!我的骨血!你憑甚麼!憑甚麼把他藏起來?!憑甚麼不讓我……認他?!把他……還給我啊啊啊——!!!”
這嘶吼包含著被奪走一切的悲憤、深入骨髓的無力感,還有被酒精無限放大的脆弱。
酒館裡瞬間安靜了。不少人面面相覷。有知情的低聲嘀咕:“金雀花藍?布蘭德家那個早死的小妾?不是說因為不忠頭髮變成黑色了嗎?”
“誰知道呢……這鐵塔瘋了?”
“看他那樣兒……真是兒子被搶了?”
就在這時,卡薩瓦諾那狂怒無焦點的血紅眼珠,猛地掃到了吧檯前僵立著的康納西!
那雙被酒精泡得發直、帶著滔天恨意的眼睛,彷彿瞬間找到了轉移痛苦的靶子!卡薩瓦諾如同一頭被激怒的棕熊,猛地撞開擋路的桌椅,搖搖晃晃幾步就衝到康納西面前!一隻沾滿酒液和食物殘渣的蒲扇大手,帶著狂暴的力量,一把揪住了康納西敞開的獵裝前襟!
“——你!貝斯汀的小崽子!你爹那條毒蛇!還有你!你們也不是好東西!”卡薩瓦諾的酒氣臭烘烘地噴在康納西臉上,聲音如同滾雷炸響,“你們!都想搶奧利安!想利用他!對吧?!你們這種……這種貪婪無恥的貴族崽子!沒一個好東西!都該死!都該死——!!!”
巨大的力道將康納西推得一個踉蹌,後背重重撞在吧檯上!杯子稀里嘩啦掉了一地!
就在康納西被推搡得怒火瞬間又要被點燃時——
“住手!!!”
一聲尖利得幾乎破音的暴喝炸響!聲音源自身高絕對夠不到卡薩瓦諾腰部的——酒館老闆格洛克!
格洛克那圓潤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和速度!他手裡那把油膩的大號木柄拖把像根短矛,猛地跳起來狠狠戳在卡薩瓦諾粗壯的小腿上!
“嗷!”卡薩瓦諾吃痛,揪著康納西的手不由自主一鬆。
“滾開!你這醉鬼瘋子!”格洛克像只護崽的獅子,圓臉上所有的討好和諂媚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被侵犯領地的極端憤怒和瘋狂燃燒的愛慕催生的勇氣!他矮小的身體迸發出超越極限的力量,拼命推搡著卡薩瓦諾小山般的身軀,嘴裡連珠炮似的咆哮:
“誰要搶魔王大人的孩子?!奧利安?!莉莉絲?!艾爾?!瑞珀斯?!所有孩子都是魔王大人撿回來保護好的!用得著你們這群滿腦子骯髒血脈論的貴族老爺操心?!”
他扭頭對著看傻眼的酒客吼道:“看看他!維克多大人像你們說的那種無恥的搶孩子的魔頭嗎?!他偷糧偷藥偷布蘭德那個老吸血鬼的倉庫!他‘偷’了甚麼?他‘偷’走的是黑街上那些要被餓死凍死打死賣掉的崽!他把這群麻煩精聚在一起!教會露娜他們認字畫鬼符!教德利安打拳!給艾爾找草藥!現在還給工廠區所有小崽子辦掃盲班!他甚至‘偷’了個工廠給大人發八小時工資!——你們自己摸著良心說!咱們這些下賤的泥腿子以前過的甚麼日子?!現在至少能吃上口安穩飯、不用天天擔心孩子被人半夜擄走!這他媽的叫無恥?這叫魔王?!”
他一番狂噴火力全開,唾沫星子濺了卡薩瓦諾一臉。酒客們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更響亮的吼聲:
“格洛克老闆說得對!”
“維克多老闆是大好人!”
“黑荊棘堡的崽子比城裡的老爺崽子過的還好呢!”
“騎士團滾蛋!”
格洛克的嘴炮還未停歇,吧檯側門簾子嘩啦一掀!
一顆毛茸茸、如同裹滿火藥桶的紅鬍鬚腦袋探了出來!是巴林!這矮人首領顯然是熟客,正端著他特製的小號麥酒杯,剛才顯然是躲在後廚清淨。
巴林聽到動靜出來,正好看到格洛克怒斥卡薩瓦諾和群情激憤這一幕。
他灌了一大口酒,紅著鬍鬚都遮不住的臉頰,一步三晃地晃到暴怒的格洛克身邊,先是用一種極其輕蔑的眼神上下掃視了一眼搖搖欲墜的卡薩瓦諾和他旁邊臉色鐵青的康納西。
“呸!”巴林朝著兩人腳邊啐了一口濃痰,用矮人特有的、大碴子味濃重的破鑼嗓子吼道:
“搶孩子?哈!你們也配?!”他粗壯的手指幾乎戳到卡薩瓦諾的鼻子上,“卡薩瓦諾你個沒腦子的酒囊飯袋!奧利安是誰的種管你屁事?!你自己連老婆都護不住!死了老婆就要搶別人養的崽?!你這算哪門子騎士?!”
他又猛地轉向康納西,鬍子氣得直抖:
“還有你這黃毛崽子!甚麼狗屁‘鐵壁’!我看你就是塊被你那老毒蛇爹糊了眼的臭泥巴!自己沒本事查清真相就拎著劍亂砍人!砍錯了就跑到小酒館找安慰?!連‘我錯了’三個字都不敢說?!呸!你們這些穿著閃亮盔甲,說著漂亮話的貴人!”
巴林猛地灌完最後一口酒,銅杯重重砸在吧檯上發出巨響!他環視一週,最後目光落在維克多經常坐的那個角落位置,聲音帶著火山岩漿般的憤怒和一種底層特有的刻骨諷刺:
“還覺得魔王搶了你們的孩子?!還覺得搶了你們的榮耀?!放他孃的狗屁!”
“實話告訴你們!城堡外面那幫可憐的泥腿子眼裡……”
巴林那雙瞪得溜圓的、因酒意和憤怒而猩紅的眼睛,狠狠掃過卡薩瓦諾和康納西。
“……你們這些自詡高貴的‘城堡主’!才是真正的麻煩製造機!攪屎棍!專門把別人家好不容易堆起來的小窩捅個大窟窿的瘟神!”
“而維克多那隻黑鳥……”巴林頓了頓,彷彿在艱難承認一個他不願意但又無法迴避的事實,他指著自己那顆長滿硬毛的腦袋,粗聲粗氣地吼道:
“他雖然是個混蛋鳥賊!但對我們這些只想活下去的爛泥來說……”
“他才是唯一他媽的會往我們頭頂扔石頭時想著順便壘個窟窿擋擋風的‘混蛋’!”
雖然安全的時候那個破鳥才是最危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