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濁氣,那冰冷的魔王威壓如同潮水般褪去。
他沒有如德利安預料的暴怒斥責或嚴懲。
維克多隻是走到了德利安面前,抬起手——德利安以為要捱揍,下意識閉上了眼——但那手最終只是帶著點嫌棄、又有點認命地,用力揉了揉他毛茸茸、沾著灰土的腦袋。
“嘖,”維克多的聲音恢復了那慵懶中帶著點痞氣的腔調,只是裡面摻雜了更多難以言喻的沉重,“臭小子……下次幹這種‘髒活’之前,至少先他媽的學會把尾巴擦乾淨!打人是爽了,處理那些尾巴的還得是老子!”
德利安猛地睜開眼,驚愕地看著維克多,彷彿不敢相信自己沒捱揍!眼神裡的恐懼迅速被巨大的困惑和不敢置信取代。
維克多卻沒再看德利安,目光轉向了那三個在寒風中抖得像落葉的孩子。特別是那個精靈男孩,似乎感應到維克多的視線,身體抖得更厲害了,頭埋得更低。
“至於你們……”維克多的聲音放平緩了些,少了平時的刻薄,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強硬,“黑荊棘堡暫時不缺你們幾口吃的。露娜,索拉娜!別躲著了!去,帶他們去儲藏室,找幾件乾淨沒補丁的衣服給他們換上。再去燒點熱水……算了,德利安你去!用那口大鍋!露娜和索拉娜看著火!給他們洗洗乾淨!”
他頓了頓,看著那三個孩子驚惶不安又有些茫然的眼神,補充了一句,語氣帶著維克多式的、彆扭的安撫:“這裡沒客人。你們的‘工作’,黃了。以後……跟我在這兒吃飯吧。”
三個孩子愣在原地,彷彿沒聽懂這句簡單的話。露娜猶豫了一下,怯生生地走上前,輕輕拉了拉那個年紀稍大的精靈混血女孩冰冷的手。
女孩像受驚的兔子,猛地抬頭看著露娜那雙清澈但充滿善意的貓眼,淚水瞬間湧了出來,拼命點頭又不敢大聲哭。
維克多看著這一幕,認命地搖了搖頭,認命地嘆了口氣。他轉過身,對著空氣,或者是對著自己那不斷擴張的“麻煩收容所”,低聲嘟囔了一句,更像是自我調侃:
“媽的……老子以前到底造了甚麼孽?上輩子死的就老慘了,這輩子想擺爛還種出個‘孤兒院院長’魔王……還是升級版附帶‘失足少年收容所’功能的?”
"( ̄ω ̄;)算了算了……"他掏出懷裡那張還帶著硝土味的工廠契約副本,盯著上面那個叼著土豆的烏鴉標記,眼神裡的無奈逐漸被一種務實的冷硬取代。
“還好……把廠‘訛’到手了。”
他揚了揚手裡的契約,對著城堡裡那個正擔憂地望著這邊、抱著賬本的矮個子前勤雜工,維克多在貧民區“特招”的、識字會算賬的人類戴維德,喊道:“喂!記一下!新專案!這幾個新來的,衣服、伙食、藥膏開銷……回頭都從新工廠下個月估計要有的‘額外利潤’裡走!給我盯緊點!誰家工廠主用愛發電養人的?!老子要回本!”
維克多走到被德利安撂倒的三個“垃圾”旁邊,腳尖嫌棄地踢了踢其中一個還算清醒、正恐懼地看著他的傢伙。
“至於你們三個……”維克多露出一個堪稱“核善”的微笑,“至於外面那幾個喘氣的……”維克多腳步在倉庫門口略停,聲音驟然降至冰點,“打斷四肢,廢了那玩意,丟到灰燼騎士團哨點中間的那片沼澤空地去。插上牌子,‘領回你們丟的垃圾’。”
命令下達,維克多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倉庫,在那片絕望的哭泣、傷痕和月光草微光交織的場景中蹲下身,準備接手這坨比夜光土豆更扎手的、滾燙的新“麻煩”。
外面那攤血汙和死亡,不過是魔王領地日常開銷賬單上新增的一道冰冷墨跡。而黑荊棘堡的“孤兒院”業務部,看來又有新的任務了。
維克多捏了捏眉心,感受著魔核中緩慢恢復的魔力和肩膀上驟然增加的債務,最終,只是在冰冷的夜風裡,對著那片混亂但孕育著微弱希望的黑荊棘天空,喃喃自語,道出了他此刻最真實也最複雜的心情:
“他媽的……年輕人沒血性才是最可怕的。至於血性惹出來的麻煩?嗯……這不就是老子這魔王該乾的嗎?”
"( ̄▽ ̄)~"
釋然了。
城堡深處瀰漫著混雜的氣息:剛被清洗身體、換上不合身但乾淨的舊衣服的三個孩子身上散發的微弱皂角味;月光草清冷的微光;夜光土豆燉湯在簡陋爐灶上咕嘟冒泡的暖香。
維克多靠在冰冷石壁上,按著突突跳的太陽穴。
德利安正在小聲給新來的精靈男孩,名叫艾爾,講述自己老大的真正光輝事蹟。
露娜和索拉娜笨拙地試圖幫那個稍大的精靈女孩莉莉絲梳攏打結的淡金色頭髮。
奧利安……則在嘗試把他的半顆夜光土豆分享給另一個瘦小的人類女孩瑞珀斯,女孩猶豫著不敢接。
戴維德在角落的破木箱上,就著月光草的光芒,用一根禿頭炭筆在羊皮賬本上愁眉苦臉地新開了一頁,標題:“新口糧債(X3)-高優先順序(?)”。
這畫面荒誕、混亂,卻又透著一種詭異的、屬於維克多領地特色的“日常”。
他捏著那份工廠契約副本,叼土豆烏鴉的標記在昏暗光線下若隱若現。這契約像一根脆弱的救命稻草,維繫著支撐這堆“麻煩”的未來現金流。
"( ̄ω ̄;)"
工廠……利潤……希望還夠填坑……
然而,屬於魔王的寧靜總是短暫的。
——貝斯汀伯爵莊園——
華麗的議事廳裡瀰漫著硝煙和即將到來的勝利氣息。
貝斯汀男爵——一個精瘦、禿頂、眼神如同鷹隼般銳利貪婪的老貴族——正志得意滿地聽取手下彙報布蘭德剩餘資產的“接收”進度。那份附帶著土豆烏鴉標記、“熱心群眾”維克多“贈送”的、被打斷四肢閹割過的“垃圾人證”如同三坨骯髒的戰利品,被隨意丟在大廳角落的鐵籠裡。
沒人關心他們是誰,只關心他們被打上維克多標記的這個事實。
“男爵閣下,”一個幕僚躬身奉上一封火漆封印的信件,“少爺的回信!快馬加鞭送來的!”
貝斯汀迫不及待地拆開。他期待看到的是兒子對順利接手工廠、乃至可能順手拿下那片黑荊棘堡的欣喜。
然而,信件的內容卻出乎意料:
「……父親大人信中所言,孩兒已知悉。然維克多此獠之惡,遠超劫掠布蘭德資產!其罪行罄竹難書,尤以誘拐、囚禁孩童、褻玩雛妓為最!竟一次擄走三名純真幼童,其中更有一精靈男童!其行令人髮指!孩兒在邊境已聞民間怨氣沸騰,皆言‘暗翼魔王’已成霍恩海姆之瘤!
布蘭德家產,我貝斯汀自有法度收取。然魔物辱我貴族體面,摧殘帝國花朵,罪不容誅!孩兒已告假,親率一隊精銳即刻啟程!最多三日!必將此獠縛於父親座前!屆時父親接收布蘭德資產之時,亦是我貝斯汀家族為民除害、聲望如日中天之際!民眾只會歡呼貝斯汀家族之光輝正義!……至於工廠裡那些賤民因魔王標記的所謂‘煽動’而生的些許聒噪?在軍隊鐵蹄與正義之名下,皆不足慮!」
信件的內容充滿了“正義”的怒火和對政治時機的精準把握。
但更核心的是——康納西將維克多解救童妓的行為,扭曲成了駭人聽聞的“誘拐褻玩”,並以此作為他提前脫離邊境、快速介入地方鬥爭的完美“正義”理由!
布蘭德的工廠是他的,解決維克多帶來的“麻煩”,也是他的!更絕的是,他用“拯救兒童”的大旗,將維克多可能試圖煽動底層工人的那點火星定義為“賤民的聒噪”,瞬間站在了道德和法理的絕對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