毀滅的餘波仍在石窟中激盪,碎石如雨簌簌落下,那巨大的坑洞邊緣瀰漫著令人心悸的能量亂流,嘶嘶作響,彷彿有無數看不見的惡鬼在舔舐著殘餘的能量。歐陽奚旺雙目赤紅如血,胸腔劇烈起伏,掙扎著想要撲向那吞噬了父母身影的深淵,指尖幾乎要摳進堅硬的岩石地面,卻被一股柔和卻堅定的力量死死拉住。
“哥!你看!”歐陽晚風的聲音帶著哭腔,卻透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喜,彷彿在無盡黑暗中窺見了一縷微光。
歐陽奚旺猛地轉頭,順著妹妹顫抖的手指方向望去。只見在坑洞邊緣一處相對穩定、由祭壇基座殘骸形成的犄角里,兩道微弱的光芒正在頑強地閃爍,明滅不定,彷彿隨時會熄滅,卻又執著地亮起。一道是淡淡的金色,帶著歸元劍意的熟悉氣息,雖微弱卻鋒銳不減;另一道是柔和的綠色,蘊含著青霖古族特有的生機,溫潤如水。
光芒之中,歐陽擎宇和雲夢漪的身影緩緩凝聚,雖然虛幻得如同風中殘燭,彷彿下一刻就要被能量的亂流吹散,但確確實實存在著!他們的身體不再是實體,而是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魂靈狀態,臉色蒼白至極,眼神卻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與寬慰,目光緊緊鎖在兒女身上。
“爹!娘!”巨大的狂喜如同決堤洪水,瞬間沖垮了歐陽奚旺心頭的絕望壁壘,他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衝了過去,膝蓋在粗糲的地面上摩擦出血痕也渾然不覺。晚風緊隨其後,淚水模糊了視線。
原來,在最後關頭,歐陽擎宇和雲夢漪並非選擇形神俱滅的同歸於盡。他們以自身為引,引爆節點,目的在於製造最大的混亂和重創幽煞,但在那毀滅效能量徹底吞噬他們的瞬間,歐陽擎宇憑藉對歸元神劍最後一絲微妙的感應,於電光火石間,強行將兩人瀕臨潰散的神魂本源,剝離出一絲最核心的部分,巧妙地依附在了祭壇殘存的一點與神劍同源的奇異材質之上;而云夢漪則幾乎同時,動用青霖古族代代相傳的保魂固源秘術,以自身生命本源為代價,將這一點脆弱的神魂本源勉強凝聚、封存,避免了立刻魂飛魄散的結局。
只是,這種狀態極其危險,他們的神魂遭受了難以想象的重創,虛弱到了極點,如同透明的泡沫,一觸即碎。若非歐陽奚旺和歸元神劍就在附近,氣息同源相引,他們恐怕連這殘魂狀態都無法維持,早已消散於天地之間。
“孩子……我們……沒事……”雲夢漪的魂體微微抬手,那半透明的手指想要撫摸兒女沾滿塵土與淚痕的臉頰,卻只能徒勞地穿過,帶起一點點柔和的光屑。她的聲音微弱得如同遠山的迴響,帶著虛幻的空靈感,每一個字都彷彿用盡了力氣。
歐陽擎宇的魂體則顯得更為凝實一些,眼神依舊銳利,他迅速掃視全場,目光最終定格在坑洞另一側。那裡,幽煞披頭散髮,原本華貴的玄色蟠龍袍破損不堪,左臂那道被歸元神劍留下的傷口依舊繚繞著不依不饒的金色劍意,阻止其癒合,絲絲黑氣與金芒糾纏、消磨。他臉色陰沉得可怕,嘴角掛著一縷醒目的金色血絲,周身氣息起伏不定,顯然在剛才近距離的爆炸中吃了不小的虧。更麻煩的是,整個墮仙崖因為他坐鎮的次級節點被引爆而劇烈震盪起來,無數陣法符文在空中瘋狂明滅閃爍,失去了穩定,遠處傳來黑炎衛驚慌的呼喝和能量失控的劇烈爆鳴,整個絕地彷彿一頭受傷的兇獸,開始瘋狂反噬。
幽煞冰冷的眸子死死盯了歐陽擎宇的魂體一眼,那目光中的殺意幾乎凝成實質,他又掃過狼狽卻眼神決絕、手持神劍的歐陽奚旺等人,再感知到整個墮仙崖愈演愈烈的混亂,他深知此刻最重要的是穩住大陣核心,否則一旦“九幽鎖仙陣”全面失控,那恐怖的反噬之力連他也難以承受,甚至可能被這座經營了千年的絕地所吞噬。
“哼!殘魂苟延,又能撐得幾時!待本座穩住大陣,再來將爾等挫骨揚灰,抽魂煉魄!”幽煞從牙縫中擠出一句充滿怨毒的冰冷話語,身形一晃,不再猶豫,化作一道迅疾的黑光,無視了沿途崩落的巨石和亂流,朝著墮仙崖更深處、那主陣眼的方向疾馳而去。他必須優先確保大陣不崩,至於這些甕中之鱉,稍後處理不遲。
強敵暫退,石窟內那令人窒息的威壓驟然減輕。但眾人都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短暫間歇,幽煞隨時可能返回,必須儘快離開這險地。
“快,此地不宜久留!”雲逸掙扎著爬起來,雖然內腑受創,氣息紊亂,但作為在場經驗最豐富者,他強撐著主持大局,聲音沙啞卻堅定,“我們必須趁亂立刻離開墮仙崖!這裡的空間恐怕支撐不了多久了!”
那四名“星火”隊員也相互攙扶著起身,個個帶傷,血跡斑斑,傷勢沉重,但眼神依舊如磐石般堅定,迅速組成防禦陣型。青蘿勉力調息,壓制住翻騰的氣血。墨星低吼一聲,與小金一左一右護在歐陽奚旺和晚風身邊,喉間發出威脅性的低鳴,警惕地注視著四周不斷崩塌的環境。
歐陽奚旺和晚風卻緊緊圍著父母那虛幻的魂體,有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十六年的分離,無盡的思念與擔憂,此刻卻不知從何說起,只能貪婪地看著父母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看著兒女那急切、擔憂又充滿詢問的眼神,歐陽擎宇的魂體露出一絲複雜而疲憊的笑容,那笑容裡蘊含著太多難以言說的情緒:“時間緊迫,長話短說。旺兒,晚風,你們……是如何來到這裡的?這些年……你們是如何過來的?”他問出了心中最大的牽掛,也是最大的奇蹟。十六年前,他拼盡最後力量,與妻子強行撕裂仙界壁障,將一雙尚在襁褓的兒女送入下界空間通道,本以為那是九死一生,甚至十死無生的抉擇,每每思之,肝腸寸斷。沒想到,孩子們不僅活了下來,還成長得如此出色,更是逆天般地找到了這仙界絕地墮仙崖!
歐陽奚旺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心緒,知道此刻不是細述之時,只能揀最緊要的說。他語速極快,卻清晰有力,彷彿每一個字都帶著重量:
“爹,娘,孩兒當年墜入了一處名為‘萬靈祖森’的修真界險地。”他指了指肩頭神情警惕的小金,腳邊威風凜凜的墨星,以及身旁臉色蒼白的青蘿,“幸得小金認主,與墨星、青蘿為伴,於林海中艱難求生,與妖獸搏殺,與天爭命,習得一身狩獵與搏殺的本事。”寥寥數語,卻彷彿勾勒出一幅少年與獸為伴、於蠻荒絕境中掙扎求存的壯闊且殘酷的畫卷。
“十六年後,孩兒攜他們走出森林,拜入修真界‘靈劍宗’,習練劍道,淬鍊道心。”他頓了頓,指了指自己,眼中閃過一絲對師門的感念,“師尊玄霄子待我極好,傾囊相授。孩兒在宗門大比中奪得魁首,後於一處上古秘境中,歷經生死,機緣巧合,將爹遺落修真界的歸元神劍所有碎片集齊,並在識海中以心神融合溫養,直至今日方能初步駕馭。”他省略了其中的無數兇險與艱辛,萬靈祖森的弱肉強食,宗門內的明爭暗鬥,秘境中的九死一生……但歐陽擎宇和雲夢漪何等人物,自然能想象到其中的不易與堅韌,看向兒子的目光充滿了心疼與無法言喻的驕傲。
“後來,孩兒思念妹妹心切,根據當年模糊的記憶和血脈感應,歷盡艱辛,找到了迷魂坡花海,與晚風妹妹重逢。”他看向晚風,眼神柔和了些許。
歐陽晚風立刻介面,聲音帶著哽咽,卻努力說得清楚:“爹,娘,女兒當年平安落入了迷魂坡花海,得花海精魄小綠守護,安然度過了十四年。哥哥找來後,我們透過爹孃留下的玉佩,看到了當年……當年你們為我們斷後,激戰叛徒,血染衣袍,強行送我們離開的景象……”說到此處,她和歐陽奚旺眼中都湧起滔天的恨意與撕心裂肺的心痛,那畫面是他們永遠無法磨滅的夢魘,也是支撐他們走到今天的動力。
“我們知曉了身世與仇敵,立誓要救你們出來,一家團聚。”歐陽奚旺繼續道,語氣斬釘截鐵,“得靈劍宗傾力相助,查閱無數古籍秘典,方知萬靈祖森深處有上古仙路遺蹟尚存一線生機。我們集結力量,再入祖森,得獸皇指引,透過重重考驗,九死一生,逆昇仙界。”
“初臨仙界,我們潛行匿蹤,改頭換面,多方打探,歷盡波折,方得知爹孃被囚於墮仙崖。幸得雲逸前輩等‘星火’舊部不顧生死前來接應,一路突破重重阻撓,歷經大小數十戰,方才僥倖潛入此地。”他將那驚心動魄、步步殺機的潛入過程一語帶過,彷彿只是尋常。
聽著兒女這“簡要”卻字字千鈞的敘述,歐陽擎宇和雲夢漪的魂體劇烈波動著,光芒明滅不定。雖然孩子們說得輕描淡寫,但他們如何聽不出這其中蘊含的無數生死危機、艱難困苦?從墜入未知險地,到叢林求生,與獸爭食;從拜入宗門,到劍道爭鋒,揚名立萬;從尋找妹妹,到得知血仇,揹負重任;從下界逆升,逆天而行,到仙界潛行,虎口拔牙……每一步,都堪稱傳奇,每一步,都浸透著汗水、鮮血、淚水與不屈的意志。他們的孩子,在沒有他們庇護的歲月裡,硬生生走出了一條屬於他們自己的、充滿荊棘卻光芒萬丈的道路!
“好!好!好!”歐陽擎宇連說三個好字,魂體因激動而更加透明,聲音卻帶著無與倫比的欣慰與豪情,那是一種源自血脈的驕傲,“我歐陽擎宇的兒女,當如是!你們做得,比爹孃想象的,還要好上千倍萬倍!爹孃……為你們驕傲!”
雲夢漪早已淚流滿面,那是喜悅與心痛交織的淚水,魂體的光屑隨著她的顫抖而飄散:“苦了你們了……我的孩子們……是爹孃沒用,沒能護你們周全,讓你們小小年紀便承受如此之多……”
“娘,您別這麼說!”歐陽晚風急忙道,伸出手虛虛地想要擁抱母親,“能和哥哥重逢,能找到爹孃,知道你們還在,我們吃再多的苦都值得!”
歐陽奚旺重重點頭,眼神銳利如劍,掃過不斷崩塌的四周:“爹,娘,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我們必須立刻離開!你們的魂體……”他擔憂地看著父母虛幻得彷彿隨時會消散的身影,心提到了嗓子眼。
歐陽擎宇穩定了一下劇烈波動的魂體,沉聲道:“無妨,暫時還消散不了。你孃的青霖秘術與我強行凝聚的這點歸元劍意本源,可保魂體暫時不滅。但需儘快找到合適的溫養之物,或者……回歸本體。”
“本體?”歐陽奚旺一愣,眼中瞬間爆發出希望的光芒。
雲夢漪的魂體微微頷首,解釋道:“方才引爆節點,我與你爹的肉身並未完全毀滅,而是被爆炸的能量裹挾,捲入了這墮仙崖地底某處,被混亂的陣法之力和空間裂隙封存。若能找到,憑藉青霖古族的秘法,或許還有重歸之望。即便暫時不能,只要魂體找到安魂木、養魂玉之類的頂級溫養魂魄的寶物,亦可慢慢恢復,再圖後計。”
找到父母肉身!這無疑是一個新的目標,也是巨大的希望之火,在歐陽奚旺和晚風心中熊熊燃燒起來!
“既然如此,我們更要儘快離開,從長計議!”雲逸再次催促道,他已經簡單處理了傷勢,並讓一名傷勢稍輕的隊員前去查探來時的出口。
“雲逸,辛苦你們了。”歐陽擎宇看向這位忠心耿耿、千年不改其志的老部下,眼中滿是感慨與愧疚,“千年堅守,星火不滅。是我……連累你們了。”
雲逸虎目含淚,單膝跪地,聲音哽咽卻鏗鏘有力:“闕主!夫人!老臣……終不負所托!能再見闕主與夫人,星火之志,便有了意義!”
就在這時,前去查探的隊員返回,臉色凝重無比:“長老,少主!出口被掉落的巨石和扭曲的陣法屏障封住大半,而且外面能量極其混亂,寂滅黑霧比之前濃郁了數倍不止,幾乎凝成實質,神識完全無法探出,恐怕……不好走!”
禍不單行,他話音未落,石窟再次劇烈搖晃起來,頂壁大塊大塊的幽冷晶石開始如同冰雹般密集墜落,砸在地上發出轟然巨響!整個墮仙崖,因為核心節點被破壞,正在加速崩潰,彷彿一頭垂死巨獸最後的瘋狂!
“沒時間了!必須衝出去!”歐陽奚旺當機立斷,歸元神劍感應到主人的決絕,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他看向父母虛幻的魂體,“爹,娘,你們……”
歐陽擎宇和雲夢漪對視一眼,無需多言,默契自成。兩人的魂體瞬間化作一金一綠兩道更加凝練的流光,如同歸巢的乳燕,分別投入了歐陽奚旺和歐陽晚風的眉心識海之中。那裡,有與他們同源的歸元神劍和鳳凰本源之力,是目前最能溫養他們脆弱殘魂的地方。
“孩子,靠你們了。”歐陽擎宇沉穩的聲音直接在歐陽奚旺腦中響起,帶著全然的信任。
“走!”歐陽奚旺不再有任何猶豫,低喝一聲,歸元神劍再現於手,雖光芒不如之前熾盛,劍靈也顯得有些萎靡,但斬開攔路巨石、劈開混亂能量已然足夠。他身先士卒,劍光如龍,悍然向前!
雲逸、青蘿、晚風等人毫不遲疑,緊隨其後。墨星發出一聲震懾性的咆哮,與小金一左一右,負責斷後,擊碎從側後方襲來的落石和零星的能量衝擊。
衝出被破壞得不成形狀的石窟,外界已然是一片末日景象。漆黑的寂滅黑霧如同粘稠的墨汁,又像是活物般翻湧奔騰,其中夾雜著破碎的陣法符文和徹底失控的能量亂流,形成一道道致命的旋渦。肉眼難辨五指,神識探查範圍被壓縮到不足丈許,耳邊盡是能量風暴的嘶吼和岩層崩裂的轟鳴。腳下大地不斷開裂,深不見底的裂縫中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吸力與彷彿來自九幽的嘶嚎,試圖將一切生靈拖入深淵。
“跟緊我!注意腳下和周圍!”歐陽奚旺憑藉過人的記憶力和歸元神劍對能量波動的敏銳感知,勉強辨認著來時的方向,在崩塌的巖洞、肆虐的能量風暴和瀰漫的黑霧中艱難穿行,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不時有被混亂逼瘋的低階魔物,或者失控的陣法陷阱從意想不到的角度襲來,都被眾人合力擊退、斬滅。但每個人的傷勢都在加重,仙元消耗巨大,氣息越來越粗重,步伐也漸漸沉重。青蘿臉色煞白,幾乎要靠晚風攙扶才能跟上。雲逸和幾名星火隊員更是憑藉頑強的意志在硬撐,鮮血不斷從崩裂的傷口滲出。
就在他們即將衝出最混亂的核心區域,隱約看到來時那條相對穩定的巖洞入口時,前方濃郁得化不開的黑霧之中,驟然亮起了數十對猩紅的光芒!那光芒中充滿了暴戾、混亂與純粹的毀滅慾望!緊接著,一股混雜著腥臭、腐朽的狂暴氣息撲面而來!
下一刻,一群形態各異、但皆被寂滅黑霧深度侵蝕、失去了所有理智的仙獸、魔物,如同決堤的潮水般從黑霧中瘋狂湧出,徹底堵死了他們的前路!這些怪物皮開肉綻,骨刺猙獰,眼中只有對生靈血肉最原始的渴望!
是墮仙崖圈養的、或是被此地濃郁死氣與混亂吸引而來的怪物,因為大陣失控、禁制破碎而徹底暴走了!
前有海量怪物堵截,後有不斷崩塌、吞噬一切的絕地,眾人瞬間陷入了新的、更加險惡的危機之中!
歐陽奚旺握緊了手中的歸元神劍,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冰冷的殺意混合著堅定的意志在他眼中凝聚。無論前路有何等艱難險阻,是刀山火海,還是修羅地獄,他都一定要帶著父母和妹妹,殺出一條血路,闖出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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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