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狼谷,並非如其名般是群狼聚居之地,而是一片被連綿環形雪山包圍的巨大山谷。谷內地勢複雜,有冰原、有凍湖、有密佈冰筍的石林,更有無數天然形成的冰洞和裂縫,易守難攻,且因其特殊的地脈走向,能一定程度上干擾外界探查,是北境難得的隱秘之所。
歐陽奚旺三人按照姜掌櫃地圖的指引,耗費數日,有驚無險地穿越了最後一段佈滿冰裂陷阱的冰川地帶,終於抵達了雪狼谷的外圍。站在一處高聳的冰崖上向下望去,整個山谷籠罩在淡淡的雪霧之中,寂靜無聲,唯有寒風穿過冰筍石林時發出的嗚咽,如同鬼哭。
“這裡就是雪狼谷了。”歐陽奚旺取出那枚得自姜掌櫃的白色玉佩,玉佩中心那點嫣紅在谷地陰寒的環境中,似乎微微亮了一絲。“按照約定,需向谷內打入一道仙元,激發此佩。”
他深吸一口氣,將一縷精純的仙元注入玉佩之中。玉佩微微一顫,那點嫣紅驟然亮起,如同血滴,一道極其隱晦、帶著特定頻率的波動,無聲無息地射向山谷深處。
做完這一切,三人便在高崖上尋了處背風之地,耐心等待。時間一點點過去,山谷內依舊死寂,唯有風雪不休。晚風有些不安地搓了搓手:“哥,會不會……‘星火’已經不在這裡了?或者,姜掌櫃的信物……”
“耐心。”歐陽奚旺目光沉靜,“若‘星火’如此輕易便能聯絡上,也撐不到今日。謹慎是必然的。”
話音未落,他懷中的墨星突然動了動,抬起小腦袋,黑珍珠般的眼睛望向左側下方的某片石林,喉嚨裡發出低低的警示聲。幾乎同時,小呆毛也警惕地豎起了頸羽。
“有人來了,小心。”歐陽奚旺低聲道,三人立刻戒備起來。
只見下方石林中,幾道幾乎與冰雪環境融為一體的白色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他們動作矯健,藉著冰筍的掩護迅速靠近,呈半包圍之勢將歐陽奚旺三人所在的冰崖隱隱圍住。來人共有六位,皆身著白色雪地偽裝服,臉上戴著遮擋面容的冰晶面具,只露出一雙雙銳利而警惕的眼睛。為首一人身形挺拔,氣息內斂,但隱隱透出的壓迫感,赫然是地仙初期的修為!其餘五人,也皆是人仙中後期的好手。
這陣容,比之前遇到的巡天司小隊和仙匪都要強上一截,而且行動間透出的那股鐵血與紀律性,絕非烏合之眾。
“何人激發信物?”那為首的地仙修士開口,聲音透過面具顯得有些沉悶,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歐陽奚旺三人,尤其在歐陽奚旺身上停留最久。
歐陽奚旺不卑不亢,再次舉起那枚玉佩:“受望北城墨韻軒姜掌櫃所託,持此信物,前來尋找故人。”
那地仙修士目光落在玉佩上,仔細感應了片刻,眼中的警惕稍緩,但並未完全放鬆:“口令。”
歐陽奚旺一愣,姜掌櫃並未提及甚麼口令。他心念電轉,想起那擺渡老者和姜掌櫃都曾提過的“星火”,便試探著開口道:“星火雖微,亦可燎原。”
那地仙修士聞言,眼中最後一絲疑慮散去,他抬手做了個手勢,周圍那五名修士立刻收斂了敵意,但依舊保持著警戒姿態。“信物無誤,口令也對。在下凌昊,乃此地值守統領。三位,請隨我來,谷主已等候多時。”他言簡意賅,轉身便在前面帶路。
凌昊?歐陽奚旺心中微動,與那巡天司司主同名?是巧合,還是……他壓下心中疑惑,與晚風、青蘿交換了一個眼神,緊隨其後。
一行人下了冰崖,進入那片迷宮般的冰筍石林。凌昊等人對路徑極為熟悉,在看似毫無規律的巨石間穿梭,有時甚至需要從僅容一人透過的狹窄冰縫中擠過。七拐八繞之後,前方出現一個被巨大冰瀑遮掩的洞口。
進入洞內,竟是別有洞天。洞穴內部空間極大,被人為開鑿出許多石室,頂部鑲嵌著發光的月光石,柔和的光線照亮了整個空間。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草味和金屬熔鍊的氣息,可以看到一些同樣戴著面具、身著白衣的人員在忙碌著,或打坐修煉,或擦拭兵器,或處理藥材,秩序井然,氣氛肅穆而緊張。
這裡,儼然是一個設施完備的秘密基地。
凌昊帶著三人徑直走向洞穴最深處的一間石室。石室內陳設簡單,只有石床、石桌和幾個蒲團。一位身著樸素灰袍、頭髮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盤坐在蒲團上,閉目養神。聽到腳步聲,他緩緩睜開雙眼。
那是一雙飽經滄桑卻依舊清澈睿智的眼睛,目光平和,卻彷彿能洞悉人心。他的修為,歐陽奚旺竟有些看不透,只覺得如淵似海,遠在凌昊之上,至少也是地仙后期,甚至可能是真仙!
“谷主,人帶來了。”凌昊躬身行禮。
灰袍老者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歐陽奚旺三人身上,尤其在歐陽奚旺和歐陽晚風臉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與複雜。“老夫雲逸,暫為此地主事。幾位小友,一路辛苦了。”他的聲音溫和,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
“晚輩歐陽奚旺,這是舍妹晚風,還有我們的夥伴青蘿。見過雲逸前輩。”歐陽奚旺拱手行禮,直接道出了真名,既是坦誠,也是一種試探。
聽到“歐陽”二字,雲逸眼中精光一閃,凌昊也是身體微微一震,猛地看向歐陽奚旺,面具下的眼神充滿了震驚。洞穴內其他幾位看似在忙碌、實則一直留意著這邊動靜的白衣人,也紛紛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目光齊刷刷地聚焦過來。
“歐陽……果然……老夫早該想到的。”雲逸長嘆一聲,緩緩站起身,對著歐陽奚旺和晚風,竟是鄭重地躬身行了一禮,“老臣雲逸,參見少主,小姐!”
凌昊與其他白衣人也齊齊單膝跪地,聲音壓抑著激動:“參見少主!小姐!”
這突如其來的大禮,讓歐陽奚旺和晚風都有些措手不及。歐陽奚旺連忙上前扶住雲逸:“前輩快快請起!諸位請起!我們兄妹當不得如此大禮!”
雲逸順勢起身,看著歐陽奚旺,眼中滿是欣慰與感慨:“當得起!如何當不起!闕主與夫人蒙難,我等無能,只能在此苟延殘喘,日日盼著能有闕主血脈歸來,重振旗鼓!蒼天有眼,終於讓老臣等到了這一天!”他聲音有些哽咽,顯然情緒極為激動。
晚風也是眼圈微紅,找到了父親當年的舊部,如同找到了親人。
歐陽奚旺心中亦是暖流湧動,但他知道此刻不是敘舊的時候。“雲前輩,如今形勢危急,我們時間不多。不知谷中現在情況如何?可能聯絡上其他忠於父親的勢力?對於救出父母,前輩可有良策?”
雲逸請幾人坐下,神色恢復了凝重:“少主稍安勿躁,容老臣細細稟來。”他示意凌昊等人繼續警戒,然後才沉聲道:“如今‘星火’情況不容樂觀。自千年前那場叛亂,我等倖存之人便分散隱匿,各自為戰。雪狼谷是我們在北境最大的一處據點,但也僅有不到百人,其中地仙三人,包括老夫與凌昊統領,還有一位在外執行任務。其餘皆是人仙修為。”
“至於外部勢力,”雲逸嘆了口氣,“觀星殿星衍仙君那邊,我們一直有斷斷續續的聯絡,但九霄雲闕被焱煌把持得如同鐵桶,星衍仙君也被嚴密監視,難以有大動作。其他一些原本中立的仙域和古族,大多持觀望態度,沒有足夠的實力和把握,他們不會輕易下場。”
“也就是說,目前能指望的,主要就是我們自己的力量?”歐陽奚旺眉頭緊鎖,近百人,聽起來不少,但面對掌控大半個仙界的焱煌,尤其是鎮守墮仙崖的黑炎衛,這點力量無異於杯水車薪。
“是的。”雲逸坦然承認,“而且,我們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據我們潛伏在外的兄弟傳回訊息,似乎……谷內可能有叛徒的眼線。”
“甚麼?”晚風驚呼。
雲逸目光銳利:“近幾次我們的小規模行動,都莫名失敗,損失了不少好手。若非內部出了問題,很難解釋。這也是為何我們如此謹慎,連少主你們到來,也需多方驗證。”
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壓抑。外有強敵,內有隱患,救親之路,似乎更加渺茫。
歐陽奚旺沉默片刻,眼中卻燃起更加熾烈的火焰:“即便如此,墮仙崖,我們也必須去!父母還在受苦,我們等不起!雲前輩,請將墮仙崖最新的守衛情況、地形圖,以及黑炎衛的實力分佈,儘可能詳細地告知我們。就算只有我們幾人,也要去闖一闖!”
看著歐陽奚旺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絕,雲逸彷彿看到了當年歐陽擎宇的影子,他心中既感欣慰,又充滿擔憂。“少主有此決心,老臣佩服。情報我們一直在收集,這就為少主準備。不過,在行動之前,或許……可以先清除掉內部的毒瘤,以免後患,也可藉此凝聚人心,讓谷中兄弟親眼見證少主的實力與魄力!”
他的意思很明顯,要用那可能存在的叛徒,來為歐陽奚旺立威,同時肅清內部。
歐陽奚旺瞬間明瞭,他點了點頭:“前輩安排便是。”
就在這時,石室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白衣人匆匆進來稟報:“谷主,淩統領,劉副統領他們回來了!不過……情況不太好,遭遇了黑炎衛的巡邏隊,折了兩個兄弟,劉副統領也受了傷!”
凌昊猛地站起:“人在哪裡?”
“剛進谷,正在醫室救治。”
雲逸眼中寒光一閃:“走,去看看。”他看向歐陽奚旺,“少主,小姐,不如一同前去?或許,能有些發現。”
歐陽奚旺會意,這是要藉機觀察了。他點了點頭,與晚風、青蘿一起,跟著雲逸和凌昊走向醫室。
醫室內,氣氛沉重。幾名身上帶傷的白衣人正圍在一張石床邊,床上躺著一名氣息萎靡、胸口纏著厚厚繃帶的中年漢子,正是那位在外執行任務的劉副統領,地仙初期修為。他臉色蒼白,嘴角還帶著血跡。
見到雲逸和凌昊進來,眾人紛紛行禮。劉副統領掙扎著想坐起來,被雲逸按住。
“老劉,怎麼回事?”凌昊沉聲問道。
劉副統領虛弱地喘息著:“我們……我們按照計劃,去‘黑風隘’接應一批物資,沒想到……剛到地方就遇到了黑炎衛的埋伏!他們好像早就知道我們會去!帶隊的是黑炎衛的一個小隊長,實力強橫,我們拼死才殺出一條血路……”
“埋伏?”凌昊眼神一厲,“行動計劃只有我們幾個核心成員知道!怎麼會……”
雲逸面無表情,目光緩緩掃過醫室內的每一個人。歐陽奚旺也悄然放開神識,仔細感應著在場眾人的氣息和情緒波動。晚風和青蘿也暗自戒備。
突然,歐陽奚旺的目光停留在站在劉副統領床尾的一名瘦高白衣人身上。那人看似一臉悲痛和憤怒,但在雲逸目光掃過他時,其手指卻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慌亂。而且,歐陽奚旺敏銳地察覺到,此人身上殘留的一絲極其淡薄、卻與這谷中大多數人修煉的純正仙元略有不同的陰寒氣息,這氣息……他似乎在北凜關附近感受過,與巡天司的某種功法有些類似!
就在這時,那瘦高白衣人似乎感應到歐陽奚旺的注視,下意識地抬頭,對上歐陽奚旺那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目光,他心頭劇震,臉色瞬間閃過一絲不正常的蒼白。
就是他!
幾乎在歐陽奚旺確定目標的同一瞬間,異變陡生!
那瘦高白衣人眼中兇光畢露,竟是不退反進,身形如同鬼魅般暴起,並非攻向歐陽奚旺或雲逸,而是直撲受傷臥床、毫無防備的劉副統領!手中一抹淬著幽藍寒光的短刃,狠辣地刺向劉副統領的咽喉!他竟是想要殺人滅口,或許劉副統領掌握了甚麼他暴露的關鍵證據!
“你敢!”
“住手!”
凌昊和雲逸又驚又怒,距離稍遠,救援已然不及!
眼看短刃就要刺入劉副統領的喉嚨,一道身影卻後發先至!
是歐陽奚旺!
他一直保持著高度警惕,在那叛徒肩膀微動、仙元剛剛提起的剎那,他便已動了!眾人只覺眼前一花,一道凌厲無匹的劍意驟然爆發,彷彿冰窟中亮起的一道閃電!
“錚!”
並非金鐵交鳴,而是劍氣破空發出的清越顫音!
歐陽奚旺並指如劍,一道凝練到極致、僅有寸許長的淡金色劍罡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點在了那淬毒短刃的側面!
“咔嚓!”
那質地不凡的短刃,竟如同琉璃般寸寸碎裂!
那叛徒只覺一股無可抵禦的巨力沿著手臂經脈狂湧而入,整條右臂瞬間麻木,仙元逆行,氣血翻騰,忍不住“噗”地噴出一口鮮血,身形踉蹌後退,臉上滿是驚駭與難以置信!
他可是人仙后期!竟然被一個看似只有人仙初期的少年,一指擊潰?!
然而,歐陽奚旺並未給他任何喘息之機!一指破刃的同時,他身形如影隨形,左手五指微張,一股強大的吸力憑空產生,並非攻敵,而是將床上的劉副統領瞬間向後吸扯,脫離了危險範圍。同時,他右指劍罡再吐,如附骨之疽,直刺叛徒眉心識海!
這一連串動作如行雲流水,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快到令人眼花繚亂!
那叛徒魂飛魄散,拼命催動仙元,一面冰盾瞬間凝聚在身前,同時身形急退,想要撞破石室牆壁逃走!
“留下吧!”
歐陽奚旺眼神冰冷,劍指去勢不變,那淡金色劍罡看似微弱,卻在觸及冰盾的瞬間,爆發出無堅不摧的鋒芒!
“噗!”
冰盾如同陽光下的積雪,瞬間消融洞穿!劍罡速度絲毫不減,在那叛徒絕望的目光中,點入其眉心!
叛徒身體猛地一僵,眼中神采迅速黯淡下去,周身湧動的仙元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般潰散,軟軟地倒了下去,氣息全無。
歐陽奚旺緩緩收指,負手而立。周身那凌厲沖霄的劍意也隨之收斂,彷彿從未出現過。
整個醫室,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兔起鶻落、雷霆萬鈞的一幕驚呆了。從叛徒暴起發難,到被歐陽奚旺瞬間識破、一指擊殺,不過短短兩三個呼吸的時間!這位年輕得過分的新少主,竟然擁有如此恐怖的實力和果決狠辣的手段!
凌昊看著歐陽奚旺,眼神中充滿了震撼。他自問,就算自己全力出手,恐怕也無法如此乾淨利落地在保護劉副統領的同時,瞬間擊殺一名心存死志、實力不弱的人仙后期叛徒!
雲逸眼中則是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彩,他撫掌長嘆,聲音帶著激動與無比的欣慰:“好!好!好!劍心通明,果決狠辣,實力超群!闕主有後!九霄雲闕復興有望!”
這一刻,所有在場的“星火”成員,看向歐陽奚旺的目光,再無半分因年輕而生的輕視,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與折服,以及一種名為希望的火光!
劍斬仙匪首,立威於無聲!歐陽奚旺用他絕對的實力和果決的行動,贏得了這片隱秘之地最初的、也是最重要的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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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