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雲谷口的血腥與混亂,如同一個短暫而猙獰的夢魘,被遠遠拋在了身後。
歐陽奚旺小隊幾乎是踩著最後時限的尾巴,踉蹌著衝出了黑風山脈那標誌性的、如同惡鬼獠牙般的黑色山口。當外界清冽(雖然依舊稀薄)的空氣湧入肺腑,當久違的、不算明媚卻真實無比的天光灑落肩頭,就連一向沉穩的張龍和李鐵,都忍不住腿腳一軟,差點癱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蒼白與恍惚。
朱福更是毫無形象地一屁股坐倒,懷裡還緊緊抱著那個裝有清心草和內丹的儲物袋,另一隻手則小心翼翼託著依舊昏迷不醒、氣息微弱如絲的小墨星,圓臉上又是後怕又是心疼。
“總算…總算活著出來了…”朱福的聲音帶著哭腔,幾乎要喜極而泣。天知道他們在最後的逃亡路上,聽到了身後濃霧中傳來的那幾聲何等恐怖的咆哮,感受到了何等令人窒息的威壓!那絕對是超越了築基期、足以媲美金丹甚至元嬰的谷中霸主被驚動了!若不是他們跑得快,若不是那可怕存在似乎被谷中其他變故暫時牽制…
歐陽奚旺拄著沉嶽重劍,挺直脊背站在最前方。他古銅色的臉龐上也帶著一絲疲憊,雙臂衣袖破碎,露出的面板上還殘留著些許未完全消退的黑紫色凍痕,那是硬抗瘴氣井反噬留下的印記。但他那雙星辰般的眸子,卻比進入瘴雲谷之前更加深邃,更加沉凝,彷彿有甚麼東西在眼底沉澱、燃燒。
他的目光掃過狼狽的隊友,最後落在朱福手中氣息奄奄的墨星身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小傢伙這次受傷極重,那碎片的反噬之力幾乎震散了它微薄的混沌本源。他伸出手,指尖縈繞起一絲極其微弱的、溫潤的紫金色澤,輕輕點在墨星的額頭,緩緩渡入一絲精純的本源生機之力。這是他現在能做到的極限,更深入的修復,需要安靜的環境和丹藥輔助。
墨星在昏迷中無意識地抽搐了一下,微弱的氣息似乎稍稍平穩了一絲,但遠未脫離危險。
“吼…”小金低下巨大的頭顱,熔金的眼眸中帶著擔憂,溫熱的鼻息輕輕拂過墨星小小的身體,散發出柔和的金光,將其籠罩,暫時穩住了它潰散的氣息。
“歐陽奚旺!張龍!李鐵!朱福!”負責接引和登記的外門執事板著臉,拿著名冊走了過來,目光掃過幾人狼狽的模樣,尤其在昏迷的墨星和歐陽奚旺破碎的衣袖上停留了一下,冷聲道,“任務可完成?傷亡如何?”
“回執事,清心草三十株,毒瘴蜥內丹十枚,均已採集完畢。”張龍連忙起身,恭敬地回答,並從朱福手中接過儲物袋遞上,“隊員…靈獸墨星重傷,急需救治!”
那執事檢查了一下儲物袋中的物品,確認無誤,臉色稍霽,點了點頭:“任務完成。貢獻點稍後自行去功德殿劃取。至於靈獸…”他瞥了一眼氣息微弱的墨星,皺了皺眉,“自行去獸堂找值守弟子看看吧。”語氣平淡,顯然對外門弟子的靈獸並不如何上心。
張龍幾人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和憤懣,卻也不敢多言。
歐陽奚旺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將墨星從朱福手中接過,小心地抱在懷裡。小傢伙身體軟綿綿的,冰涼得讓人心驚。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一陣喧譁與騷動,還夾雜著陣陣壓抑不住的驚呼與讚歎聲。
“快看!是內門的柳隨風師兄!” “還有楚師姐!天啊,他們怎麼來山門了?” “好強的劍意!隔著這麼遠都感覺面板刺痛!” “聽說他們剛執行完一件極難的任務回來,看樣子是圓滿成功了!” “嘖嘖,不愧是內門天驕,這氣勢…”
歐陽奚旺抬頭望去。只見山門處的巨大青石廣場上,不知何時來了十數名氣息凌厲、衣著光鮮的內門弟子。為首兩人,正是有過兩面之緣的柳隨風,以及一位身著冰藍色劍衫、身姿高挑、面容清冷如雪、揹負一柄湛藍色古劍的女子。
柳隨風依舊搖著摺扇,臉上帶著慵懶的笑意,但眼神深處卻比之前多了一絲銳利與沉澱,顯然此次任務也有所收穫。而他身旁那位楚師姐,則完全是另一種氣質。她站在那裡,就如同一柄出鞘三分的絕世冰鋒,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冰冷劍意,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凝結出了細小的冰晶。她的目光平靜掃過廣場上那些敬畏的外門弟子,如同俯視螻蟻,沒有絲毫波瀾。
他們似乎剛剛交付完任務,正準備返回內門區域。
柳隨風目光隨意掃動,恰好看到了山口這邊狼狽不堪的歐陽奚旺小隊。當他的目光掠過歐陽奚旺破碎衣袖下的黑紫色凍痕,以及他懷中氣息奄奄、被小金金光籠罩的墨星時,慵懶的笑容微微一凝,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咦?”他輕咦一聲,竟暫時停下了腳步,搖著摺扇,隔著一段距離,饒有興致地打量起歐陽奚旺來。
他身旁那位楚師姐似乎有些不耐,清冷的目光也順著柳隨風的視線瞥了過來。當她的目光落在歐陽奚旺身上時,那萬年冰封般的眼眸深處,似乎也極快地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驚詫。並非因為歐陽奚旺的狼狽,而是…她隱隱從那個看似只有煉氣期、扛著門板巨劍的外門弟子身上,感受到了一種極其古怪的…矛盾感?一種深藏在疲憊軀殼之下、如同休眠火山般的沉凝力量,以及一絲…連她都隱隱覺得有些心悸的、彷彿觸及了某種至高劍道邊緣的奇異韻味?雖然極其微弱,但她的冰璃劍心絕不會感應錯!
這外門弟子,有點意思。
但她性子清冷,不喜多事,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如同看到了一塊稍微有些特別的石頭。
柳隨風卻是嘴角一勾,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他想了想,竟從儲物戒指裡取出一個小巧的白玉瓶,隔空拋向了歐陽奚旺。
“歐陽師弟,看來你這趟瘴雲谷之行,頗為精彩啊。”柳隨風的聲音帶著慣有的慵懶笑意,“這瓶‘蘊神丹’算師兄我投資的,給你那小寵物吊著口氣,別輕易死了,怪可惜的。”他話說得隨意,但那白玉瓶飛來的軌跡卻平穩無比,顯然用了巧勁。
歐陽奚旺抬手接住玉瓶。入手溫潤,瓶身上還刻著一個精緻的“柳”字。拔開瓶塞,一股沁人心脾、能滋養神魂的清香頓時瀰漫開來,絕非普通丹藥。他看了一眼柳隨風,沉默片刻,點了點頭:“謝了。”
柳隨風哈哈一笑,不再多言,搖著扇子,與那位楚師姐以及一眾內門弟子,在一眾外門弟子敬畏羨慕的目光中,化作道道劍光,沖天而起,向著雲霧繚繞的內門仙山而去。
歐陽奚旺收回目光,毫不猶豫地倒出一顆龍眼大小、色澤瑩潤的蘊神丹,小心地塞入墨星口中,並用靈力助其化開。丹藥入口即化,墨星微弱的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平穩了一些,雖然依舊昏迷,但臉色不再那麼死灰。
張龍幾人見狀,這才鬆了口氣,看向內門方向的眼神複雜無比。這就是內門天驕的隨手施捨嗎?一瓶對他們來說珍貴無比的蘊神丹,說送就送…
“走吧,先回駐地,給墨星療傷要緊。”歐陽奚旺將玉瓶收起,抱著墨星,扛起沉嶽,向著外門弟子聚居的破落區域走去。
回到丁九七七號破院,將那扇更加搖搖欲墜的破木門關上,隔絕了外界所有窺探的目光,小隊幾人才真正鬆懈下來。
朱福立刻發揮他“藥簍子”的特長,拿出各種瓶瓶罐罐,配合柳隨風給的蘊神丹,開始仔細為墨星處理傷勢,疏通被震傷的經脈。張龍李鐵也各自服下丹藥,打坐調息,恢復損耗的靈力和身上的輕傷。
小金安靜地伏臥在院中,熔金的眼眸時刻關注著墨星的情況,周身散發出的祥和金光籠罩著整個小院,驅散著殘留的瘴氣死意,也為主人護法。
歐陽奚旺將沉嶽重劍靠牆放好。他沒有立刻療傷,而是走到院中那棵半枯的老樹下盤膝坐下。他需要消化此行所得,更需要…審視懷中那枚被暫時封印的、卻依舊沉甸甸如同烙鐵般的暗金碎片。
他閉上眼,心神沉入體內。
與碎片的那場短暫而兇險的意志交鋒,雖然讓他受了些傷,卻也帶來了意想不到的好處。在那等高壓之下,他體內新生的紫金力量與劍令、沉嶽的融合速度大大加快,變得更加圓融凝練,對力量的掌控也更為精微。識海雖然受創,卻也因此被拓寬了一絲,變得更加堅韌。
更重要的是,那碎片爆發出的、破碎卻無比高深的劍意記憶,如同最珍貴的寶藏,深深烙印在了他過目不忘的識海深處。雖然那些記憶混亂、殘缺、充滿毀滅性,甚至夾雜著可怕的戾氣,但其核心蘊含的某種劍道至理,那種斬滅星辰、裁決萬物的無上意境,卻為他開啟了一扇前所未有的大門!
他的“滾石劍道”,源自叢林,源自本能,追求的是絕對的力量、沉凝的勢、一往無前的破!簡單,直接,霸道!如同未經雕琢的璞玉,擁有無限的潛力,卻也失之粗糙,缺乏變化與精妙。
而那碎片記憶中驚鴻一瞥的“九霄劍意”(他暫時如此命名),則代表著另一種極致——是技巧、意境、規則與力量的完美結合!是登峰造極的“術”與“道”!
兩者看似南轅北轍,一者重“力”,一者重“技”,一者如大地般樸實,一者如九天般縹緲。
但真的是完全相悖的嗎?
歐陽奚旺陷入沉思。力與技,本當相輔相成。極致的力,需要極致的技來發揮!極致的技,也需要極致的力量作為根基!
他的“滾石”並非不要技巧,而是將所有的“技”都化入了最本能的發力、閃避、攻擊之中,化繁為簡,追求高效致命。這是一種屬於野獸的、屬於生存的“技”。
而“九霄劍意”代表的,則是屬於文明的、屬於藝術的、屬於“道”的“技”。
他不需要,也不可能去完全模仿那破碎記憶中的“九霄劍意”。那是別人的道,而且是一條破碎的、充滿危險的道。
但他可以…借鑑!可以吸收其精華,印證己身!
取其神,而非摹其形!
取其“裁決萬物”的意志,融入“滾石”的“破滅”之心! 取其“力量凝練極致”的法門,錘鍊“滾石”的“爆發”之威! 甚至…或許可以嘗試理解其運用天地規則、引動星辰之力的玄奧,來增強“滾石”的“勢”?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劃過歐陽奚旺的識海,讓他心神劇震!
滾石引星力?以大地之厚重,承載九天之鋒芒?
這可能嗎?
他不知道。但這無疑為他指明瞭一個前所未有的、充滿誘惑力的方向!
就在他心神激盪,沉浸在對自身劍道的思考與對碎片劍意的感悟中時,院外遠處,隱約傳來了一陣清越而規律的劍鳴聲,以及許多外門弟子奔跑和興奮的議論聲。
“快走快走!去晚了就沒好位置了!” “今天輪到哪位內門師兄師姐演武啊?” “好像是‘流雲劍’周毅師兄!” “周毅師兄的《流雲劍訣》可是以變幻莫測、身法迅疾著稱的玄階劍法!若能領悟一二,受用無窮啊!”
歐陽奚旺緩緩睜開眼。觀摩內門弟子演武,是外門弟子難得的福利,每月都有數次,由不同的內門精英輪值,公開演練劍法,算是宗門對底層弟子的一種培養和激勵。
若是以前,他對這種“規矩”的劍法定然毫無興趣,覺得花哨無用。
但此刻,他剛剛經歷了碎片劍意的衝擊,正處在對“技”與“力”、“形”與“意”思考最敏銳的時候。
去看看?去看看那些被宗門正統認可、系統修煉的“內門劍”,究竟是甚麼樣子?與他的“滾石”,與那破碎的“九霄”,又有何不同?
念頭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住。
他站起身,對張龍幾人道:“我出去一趟。”
張龍李鐵正在調息,聞言睜開眼,有些詫異。朱福則忙著照顧墨星,只是點了點頭。
歐陽奚旺扛起沉嶽,大步走出了破院。
外門演武場,此刻已是人山人海。數百名外門弟子擠在廣場邊緣,翹首以盼,臉上洋溢著興奮與渴望。廣場中央的高臺上,一位身著青色雲紋內門服飾、面容俊朗、身姿挺拔的青年負手而立,正是今日輪值演武的“流雲劍”周毅。他腰間佩著一柄劍身狹長、閃爍著流雲光紋的長劍,氣息悠長,已然是築基中期巔峰的修為。
周毅目光掃過臺下激動的人群,臉上帶著一絲內門精英固有的矜持與傲然。他緩緩拔出腰間流雲劍,劍身輕顫,發出如同風過流雲般的清鳴。
“今日,我便為大家演練一番《流雲劍訣》的前三式。”周毅的聲音清朗,蘊含靈力,傳遍全場,“此劍訣重在身劍合一,意隨雲動,變幻無常。爾等看好,能領悟多少,全看個人造化。”
話音落下,他身形一動!
霎時間,整個高臺上彷彿驟然升起了一片流雲!周毅的身影變得飄忽不定,如同融入了風中,手中的流雲劍更是化作了雲霧的一部分,劍光閃爍,詭跡莫測!時而如雲絲縹緲,無孔不入;時而如雲團翻滾,厚重綿密;時而又如雲瀑傾瀉,迅疾凌厲!
劍招精妙,身法靈動,氣息與劍意完美融合,引得臺下弟子陣陣驚呼喝彩。
“好快的劍!根本看不清軌跡!” “這身法太絕了!彷彿沒有重量一般!” “流雲劍意,名不虛傳!”
歐陽奚旺扛著沉嶽,站在人群最後方,如同鶴立雞群。他那高大的身形和誇張的門板巨劍,引來周圍不少弟子側目和竊竊私語,但他恍若未聞。
他的目光銳利如鷹,死死鎖定高臺上舞劍的周毅。
過目不忘的天賦全力運轉!周毅的每一個步伐,每一次手腕的翻轉,每一道劍光的軌跡,劍意與身法的配合,靈力流轉的節點…所有細節,都如同最清晰的畫卷,被他瞬間烙印在識海之中!
同時,他強大的靈識感知力也擴散開來,仔細捕捉著那流雲劍意中蘊含的“變幻”、“迅疾”、“綿密”的神韻。
看不懂。
這是歐陽奚旺最直觀的感受。那些繁複的劍招變化,那些精妙的身法配合,那些需要特定靈力運轉路線才能發揮威力的技巧…在他看來,複雜得如同天書,彆扭得如同給猛虎套上繡花針。
若是讓他去學,去模仿,恐怕比讓他再去闖一次瘴氣井還要困難百倍。
但是…
他看的,本就不是“形”!
在他的識海中,那精妙絕倫的《流雲劍訣》正在被飛快地“拆解”!
剝離那些花哨的劍花,忽略那些繁瑣的步伐,無視那些特定的靈力節點…
直指核心!
那“流雲”的神髓是甚麼?
是“變”?是“速”?是“柔”?
不!
在歐陽奚旺那習慣了直指本質的叢林思維看來,所謂“變幻莫測”,其核心是為了“迷惑感知,製造破綻”! 所謂“身法迅疾”,其核心是為了“搶佔先機,規避傷害”! 所謂“劍勢綿密”,其核心是為了“持續壓制,尋找一擊必殺之機”!
所有這些“技”的最終目的,都指向同一個終點——更高效地擊敗甚至殺死對手!
而這,與他的“滾石劍道”,與那碎片記憶中的“九霄劍意”,在最終的“目的”上,竟是殊途同歸!
那麼,如何應對這種“變幻”與“迅疾”?
用“滾石”的方式!
任你千變萬化,我只一力破之!以沉嶽之沉凝,鎮守八方,任你雲絲縹緲,撞上山嶽便是自散! 任你身法迅疾,我只鎖定真身,以絕對的力量洪流,覆蓋式打擊,任你如何閃避,也在力場碾壓之下! 任你劍勢綿密,我只攻其必救,以點破面,撕開你的綿密防禦,直搗黃龍!
甚至…可以借鑑其“變幻”的思維?滾石落下,並非只有直線!亦可藉助地勢,翻滾、彈射、變向,增加 (不可預測性),讓敵人更難躲避! 借鑑其“迅疾”的爆發?將力量更加凝練,瞬間爆發,縮短攻擊到達的時間,讓敵人反應不及! 借鑑其“綿密”的持續?將一次性的狂暴攻擊,化為多次連續不斷的、如同泥石流般的持續衝擊,讓敵人疲於應付,最終被淹沒!
一個個念頭,如同火花般在歐陽奚旺的識海中迸濺、碰撞、融合!
他眼中的周毅,不再是一個舞劍的內門精英,而是一個最好的“參照物”,一個幫助他理解、拆解、吸收“技”之精華,並思考如何將其融入自身“力”之體系的活教材!
他看得如痴如醉,周身氣息不由自主地微微鼓盪,沉嶽重劍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潮澎湃,發出低沉的、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嗡鳴。
他這古怪的、專注到極致的模樣,終於引起了臺上周毅的注意。
周毅一套劍法演練完畢,收劍而立,氣息勻長,贏得滿場喝彩。他目光略帶得意地掃過臺下,自然也看到了人群最後方那個扛著巨劍、眼神亮得嚇人、彷彿要把他剝開來看個透徹的外門弟子。
是那個傳聞中的“野人”?
周毅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對歐陽奚旺的事蹟有所耳聞,但並不以為意,只覺得是走了狗屎運得了厲害靈獸的粗鄙之徒。此刻被對方用那種…彷彿在研究獵物弱點般的眼神盯著,讓他感到十分不快,覺得有辱自己內門精英的身份。
他心中冷哼一聲,臉上卻依舊保持著淡然的笑容,目光掃過歐陽奚旺那柄顯眼的沉嶽重劍,故意揚聲道:“劍道一途,浩如煙海,然根基尤為重要。需循序漸進,領悟劍理,掌握劍招,方能身劍合一,發揮威力。切不可好高騖遠,或是…誤入歧途,只知一味逞強鬥狠,使些笨重不堪的蠻力,那終非正道,徒惹人笑耳。”
他的話雖未點名,但意有所指,目光更是若有若無地瞟向歐陽奚旺的方向。臺下不少弟子也聽出了弦外之音,紛紛看向歐陽奚旺,發出低低的竊笑聲。
歐陽奚旺彷彿根本沒聽到周毅的話,他的心神依舊沉浸在剛才的觀摩與推演之中。周毅的演練結束了,但他識海中的“拆解”與“印證”才剛剛達到高潮!
他甚至下意識地,以手代劍,根據剛才的推演,模擬起“滾石”應對“流雲”的方式!
只見他左手並指,在空中緩緩划動。動作毫無花哨,甚至有些笨拙沉重,彷彿真的在推動一塊無形的萬鈞巨石!但就在這笨拙的軌跡中,卻隱隱蘊含了一種破開迷霧、鎮壓虛妄、以力破巧的沉重韻味!與他自身那沉凝的氣勢、與膝上沉嶽重劍的意志,隱隱呼應!
這看似可笑的動作,落在臺下那些真正沉浸在劍道中的弟子眼中,或許只覺得滑稽。
但落在高臺上,原本帶著一絲譏誚的周毅眼中,卻讓他臉上的笑容猛地一僵!瞳孔驟然收縮!
他是築基中期劍修,浸淫《流雲劍訣》多年,眼力自然非普通外門弟子可比!
他清晰地感受到,那野人笨拙的手指划動間,竟隱隱針對了他剛才劍招中的幾處變化核心!那種以絕對沉重破擊輕盈變幻的“意”,雖然粗糙,卻直指本質!甚至…讓他隱隱產生了一種自己的劍路被看穿、被剋制的錯覺?!
這…這怎麼可能?!他只是一個看不懂劍招的野人啊!
周毅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臉上那絲矜持的傲然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難以置信的驚疑。他死死盯著歐陽奚旺那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側臉,第一次收起了所有的輕視。
而歐陽奚旺,對周毅的反應毫無所覺。他緩緩收回了手指,眼中閃爍著明悟的光芒。
觀摩內門劍,並非為了學習其形。
而是為了…印證己道,開闊眼界,取百家之“神”,滋養自身之“力”!
今日,收穫頗豐。
他扛起沉嶽重劍,轉身,分開人群,在無數道複雜目光的注視下,大步離開。背影沉凝,如山如嶽。
高臺上,周毅望著他離去的背影,臉色變幻,久久無言。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