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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同門嗤笑聲

2025-11-15 作者:遠濱

授業殿內,基礎劍式的演練正如火如荼。呼喝聲、劍刃破風聲、以及執事弟子不時響起的指點與呵斥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初學者的生澀與活力。然而,在這片喧騰的中央,殿角那片小小的區域,卻如同被無形的寒冰凍結,瀰漫著一種格格不入的壓抑與嘲弄。

歐陽奚旺如同一尊被強行釘在原地的石像,保持著那令他渾身彆扭的“標準”姿勢: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腳跟死死抵住冰冷的青石地面,膝蓋微屈到一個僵硬的弧度,腰背挺得筆直,彷彿背上頂著一根無形的棍子。右手握著那柄裹在粗糙木鞘中的劍,五指極其不自然地彎曲著,試圖模仿光影那“五指如扣,掌心含虛”的姿態。劍柄硌著他佈滿老繭的掌心,那刻意留出的“虛”處,讓他感覺劍隨時會脫手飛出,毫無安全感可言。

汗水,並非因為用力,而是源於這種違背本能的極度不適,順著他剛毅的臉頰滑落,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星辰般的眼眸低垂,長長的睫毛掩蓋了眸底深處翻湧的煩躁,只留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他一遍又一遍,極其緩慢地重複著那三個被拆解的動作:握劍、站樁、然後…極其彆扭地向前“刺”出一劍——手臂僵硬地前伸,手腕繃直,力求劍身筆直如尺,動作緩慢得如同慢放的傀儡戲。

每一次動作,都伴隨著肌肉的抗議和骨骼的呻吟。每一次“刺”出,都感覺體內的紫金力量被強行塞進了一條狹窄扭曲的管道,憋屈得想要炸開。這種束縛感,比讓他徒手去撕十棵鐵棘木還要難受百倍!

而這份笨拙與難受,正是周圍弟子們眼中最好的笑料。

“噗…快看快看!他又開始了!那握劍的手,抖得跟抽風似的!”

“哈哈哈!掌心含虛?我看他是怕劍掉下來砸到自己腳吧?”

“站樁站得跟木頭橛子似的,腰板挺那麼直,是等著被人當靶子捅嗎?”

“嘖嘖,那刺劍…軟綿綿的,比我三歲的表弟戳樹枝還不如!還帶著木鞘?是怕劍飛出去傷人嗎?”

低低的嗤笑聲如同無處不在的毒蟲,從四面八方鑽入歐陽奚旺的耳朵。那些原本專注於自己演練的弟子,此刻也忍不住頻頻側目,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誚。幾個離得近的,甚至故意放緩了自己的動作,誇張地模仿著歐陽奚旺那僵硬彆扭的姿態,引來同伴一陣更加響亮的鬨笑。

“哎喲,趙師兄,您這‘野貓伏地式’站樁,頗有幾分神韻啊!”一個尖嘴猴腮的弟子,故意學著歐陽奚旺之前那重心前傾、腳跟離地的預備姿勢,引得周圍人捧腹。

“王師弟謬讚,比起那位‘棒槌擒龍手’,我還差得遠呢!”被稱作趙師兄的弟子,則誇張地滿把抓住自己的劍柄,五指用力到指節發白,模仿著歐陽奚旺那“鐵鉗式”握法,手臂還故意抖了抖,更是讓笑聲掀翻了屋頂。

“你們懂甚麼?”一個面容姣好、但眼神刻薄的女弟子掩著嘴輕笑,“人家那叫‘返璞歸真’,學的是上古先民持石矛的風範!只是…這石矛也太破了些。”她輕蔑的目光掃過歐陽奚旺膝上的木鞘劍,如同在看一件垃圾。

墨星趴在角落的蒲團上,混沌的小眼睛死死盯著那些模仿嘲笑旺哥的人,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帶著威脅意味的“咕嚕”聲,嘴裡的寶貝藤蔓被它啃得咯吱作響。小呆毛也氣得在蒲團上跳來跳去,火紅的小羽毛都炸開了,“啾啾啾!”地叫著,似乎在抗議。

負責巡視的執事弟子板著臉走過來,嚴厲的目光掃過那些模仿起鬨的人:“肅靜!專心練習!再喧譁者,罰抄《劍訓》十遍!”他的呵斥讓鬨笑聲暫時收斂,但那些投向歐陽奚旺的嘲弄目光卻絲毫未減,反而因為被壓抑而變得更加粘稠、更加刺人。

執事弟子走到歐陽奚旺面前,看著他依舊在僵硬地重複那三個動作,眉頭擰成了疙瘩:“停!歐陽奚旺!你這握劍,五指關節都僵死了!放鬆!掌心要空!想象握著一隻鳥蛋,既不能捏碎,也不能讓它飛走!”

想象握鳥蛋?歐陽奚旺努力在腦海中勾勒。可他在祖森握過的鳥蛋,下場都是…捏碎烤了吃…或者被兇獸搶走。這想象讓他更加彆扭,手指反而更僵硬了。

“還有站樁!重心下沉!不是讓你撅屁股!腰背挺直,但不是僵直!要像山嶽,沉穩中蘊含生機!你這…你這像塊門板!”執事弟子恨鐵不成鋼地指點著,甚至伸出手指,用力戳了戳歐陽奚旺挺得過分的腰背,“這裡!放鬆!氣沉下去!”

那手指的力道,對歐陽奚旺強悍的體魄來說如同撓癢癢,但這種被人指指點點的感覺,卻讓他體內的紫金力量猛地一竄,面板下的微芒幾乎要透出衣料!他強行壓下那股躁動,喉結滾動了一下,依言嘗試放鬆緊繃的腰背肌肉。

“對…稍微好那麼一點點。”執事弟子勉強點點頭,目光又落在他握劍的手上,“手!手是關鍵!你這樣握,力量根本傳遞不到劍尖!手腕也是死的!發力時要懂得用腕!手腕是活的!是力量的樞紐!再來一次直刺!用腕力!”

用腕力?歐陽奚旺盯著自己的手腕。在祖森,他投擲骨矛、揮舞石斧,靠的是整個手臂乃至全身的爆發力!手腕?那是最靈活也最脆弱的地方,是用來在搏殺中卸力、變向的,不是用來發力的主攻點!

他嘗試著,在極其緩慢地刺出木鞘劍時,刻意地、生硬地抖了一下手腕。那動作,如同痙攣,毫無美感與力量感,反而顯得更加滑稽可笑。

“噗嗤!”

“哎喲我的娘!他那是刺劍?是抽筋吧?”

“抖手腕?我看他是想把劍甩出去!”

“不行了不行了,再看下去我肚子要笑破了!”

剛剛被壓下去的嗤笑聲再次爆發,比之前更加猛烈。連一些原本還算剋制的弟子,看到歐陽奚旺那生硬抖腕的“絕技”,也忍不住笑出聲來。

執事弟子臉色鐵青,看著歐陽奚旺的眼神充滿了失望和厭煩:“朽木!頑石!簡直是對牛彈琴!你就保持這個姿勢!握劍!站樁!給我站到下課!好好體會甚麼叫‘形正’!”他徹底放棄了,拂袖而去,眼不見為淨。

嘲笑聲如同潮水,一波接著一波,肆無忌憚地衝刷著殿角。目光如同帶著倒刺的鞭子,抽打在少年沉默的脊背上。

“看他那樣子,真像頭被套上韁繩的野驢,渾身不自在!”

“聽說他以前在甚麼深山老林裡跟野獸廝混?難怪,一身野氣,根本教化不了!”

“帶著兩隻不倫不類的畜生來上劍課,自己練得也跟畜生似的,真是絕配!”

“我看他這輩子也就配在後山砍樹挑水了,劍道?做夢去吧!”

“就是,白瞎了那把劍,雖然看著也不怎麼樣,但落在他手裡,明珠暗投啊!”

“噓,小聲點,你看他那把破劍的劍鞘,好像裂了條縫?該不會是他自己練‘棒槌劍法’給震裂的吧?哈哈哈!”

刻薄的話語,毫不掩飾地鑽入耳中。歐陽奚旺依舊沉默地站著,握著劍,維持著那彆扭的姿勢。他低垂著眼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眸底深處那如同暴風雨前壓抑的、洶湧的紫金光芒。體內的力量在咆哮,在衝撞著那無形的枷鎖,每一次心跳都如同沉悶的戰鼓。

他不懂甚麼“形正”,甚麼“力貫一線”,甚麼“意守劍尖”。他只知道,這樣站著,這樣握著,這樣刺出去,十分別扭,十分難受,十分憋屈!像被捆住了手腳丟進了泥潭!在祖森,任何讓他感覺如此彆扭的動作,都是致命的破綻,都會被兇獸抓住機會撕成碎片!

他下意識地,握劍的手,五指再次無意識地收緊,如同鐵箍般鎖死了劍柄。那粗糙的麻繩深深陷入掌心,帶來一絲熟悉的、掌控的力量感。僵硬挺直的腰背,也極其細微地放鬆了一絲,重心不再死死壓在後跟,而是悄然前移了一分,腳掌微微弓起,如同蓄勢的豹子。這個微小的調整,讓他的身體本能地找回了一絲屬於他的平衡和爆發感。

雖然外表看起來,他依舊像個笨拙的學徒在罰站。但內裡,那股被強行壓抑的野性熔岩,正在沉默中積蓄著力量。他能清晰地“聽”到背上木鞘中,那柄暗銀兇劍在鞘內發出極其細微的、不甘的嗡鳴。劍身那道細微的裂紋處,一絲灼熱的庚金煞氣,如同呼應他內心的躁動,悄然瀰漫,卻被堅韌的木鞘死死鎖住。

角落裡的墨星,混沌的小眼睛死死盯著那些嘲笑聲最響的方向,小爪子無意識地刨著蒲團下的青磚。小呆毛則飛到歐陽奚旺的肩膀上,用小腦袋輕輕蹭了蹭他的脖子,發出“啾啾”的安慰聲。

時間在難熬的沉默和刺耳的嗤笑聲中緩慢流淌。陽光透過高窗,光柱移動,將歐陽奚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他如同一塊沉默的礁石,承受著嘲笑的浪潮一遍遍沖刷。周圍的弟子們演練累了,開始休息,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喝水、交談,目光卻依舊時不時瞟向殿角,帶著獵奇般的審視和毫不掩飾的優越感。

“喂,野人,”一個膽大的弟子,或許是覺得無聊,或許是覺得對方好欺負,竟捏著一顆用來練習指力的小石子,遠遠地朝著歐陽奚旺腳邊彈了過來,石子“啪嗒”一聲落在青石板上,滾了幾圈,“接著!看你站樁無聊,給你點樂子!像不像你們林子裡丟骨頭逗狗?”

鬨笑聲再次炸響!

“李師兄高見!”

“哈哈哈!野人逗野狗,絕配!”

“看他接不接?接了就是認了!”

歐陽奚旺的身體,在石子落地的瞬間,極其細微地震顫了一下。低垂的眼瞼猛地抬起!星辰般的眸子深處,那壓抑的紫金光芒如同被點燃的熔岩,驟然爆發出駭人的兇戾!一股無形的、源自洪荒的兇悍氣息,如同沉睡的巨獸被徹底激怒,瞬間以他為中心席捲開來!

殿內所有的笑聲,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瞬間扼斷!

離得近的幾個弟子,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驚悸和恐懼!他們彷彿看到了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遠古兇獸,正緩緩抬起頭顱,露出了染血的獠牙!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充滿了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墨星“嗷嗚”一聲從蒲團上竄起,混沌的小眼睛瞬間變得冰冷而兇戾,死死盯著那個丟石子的弟子!小呆毛也炸開了羽毛,發出一聲尖銳的“鏘——!”鳴叫,帶著真凰血脈的威壓!

那個丟石子的李姓弟子,首當其衝,臉色“唰”地變得慘白如紙!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頭洪荒巨獸盯上,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的針芒刺穿了他的面板,深入骨髓!雙腿不受控制地發軟,手中的水囊“啪”地掉在地上,清水汩汩流出。

整個授業殿,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冰寒。所有弟子都噤若寒蟬,驚恐地看著殿角那個緩緩抬起頭、眼中燃燒著駭人兇光的野性少年。

然而,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時刻——

“肅靜!成何體統!”

一聲沉凝如嶽、帶著無上威嚴的呵斥,如同九天驚雷,驟然在殿內炸響!

李長老不知何時已重新出現在石臺上,藏青色的衣袍無風自動,銳利如劍的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殿角那個如同即將爆發的火山般的少年身上。那目光,帶著審視,帶著探究,更帶著一股無形的、足以鎮壓一切的磅礴劍意!

那股如同海嘯般即將爆發的兇戾氣息,在這道目光的注視下,如同撞上了無形的堤壩,猛地一滯!

歐陽奚旺眼中的紫金兇光劇烈閃爍了幾下,體內奔湧咆哮的力量在長老那深不可測的威壓和自身殘存的理智雙重壓制下,如同被強行按回熔爐的岩漿,發出不甘的轟鳴,最終緩緩平息下去。他眼中的兇戾緩緩退去,重新恢復了那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只是握著劍柄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顯得更加蒼白。

他重新垂下眼瞼,彷彿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從未發生。只是那微微顫抖的指尖,和背上木鞘中那柄兇劍愈發清晰的嗡鳴,證明著那股被強行壓下的狂瀾,並未真正平息。

殿內的冰寒死寂,在李長老的威壓下緩緩融化,但所有弟子看向殿角的目光,都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忌憚和後怕。那些刻薄的嗤笑聲,徹底消失了。

李長老的目光在歐陽奚旺身上停留了數息,銳利的眼眸深處,一絲難以察覺的異彩,一閃而逝。他沒有再訓斥,只是沉聲道:“時辰已到,今日授課結束。各自散去,勤加練習,體悟劍理根基。”

弟子們如蒙大赦,紛紛起身,收拾東西,低著頭,腳步匆匆地離開授業殿,再無人敢多看殿角一眼。那個丟石子的李姓弟子,更是如同喪家之犬,連滾爬爬地混入人群,逃也似的離開了。

很快,偌大的授業殿變得空空蕩蕩,只剩下殿角那個依舊保持著彆扭姿勢、沉默站立的少年,以及他身邊警惕守護的小呆毛和墨星。

殿門口,小金熔金的眼眸溫和地望進來,帶著無聲的安撫。

陽光穿過高窗,將歐陽奚旺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冰冷光滑的青石地板上。影子裡的少年,握著劍,站得筆直,卻又顯得無比孤獨。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放鬆了緊繃的身體,鬆開了緊握劍柄的手。那柄暗銀色的兇劍,在木鞘中發出一聲悠長的、帶著不甘與疲憊的嗡鳴,漸漸歸於沉寂。

“走。”他聲音沙啞地吐出一個字,彎腰,一手拿起劍,一手將小呆毛和墨星攏到身邊,然後挺直脊背,邁開腳步,朝著殿外那如同金色山巒般的守護者走去。步伐沉穩,卻帶著一種被無數嗤笑聲和無形枷鎖抽打過後的沉重。

夕陽的金輝,將他和三隻靈獸的影子,融入了外門蒼茫的群山之中。授業殿巨大的陰影在他身後拉長,如同一個巨大的問號,也像一個沉重的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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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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